第602章 烏鴉哥(第一更)
廣州,大佛寺。
大殿裡,烏鴉哥和507所、749局的幾個工作人員,盯著殿中央的彌勒佛。
佛像後麵,帶著護目鏡、口罩,穿著生化服的工作人員,推走一輛輛滿載淡金色晶體的小車,換上空車。
...
大巴車司機的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下了一整顆冇剝殼的核桃。他左手攥著車鑰匙,右手下意識摸向腰後——那裡彆著一把鏽跡斑斑的彈簧刀,刀柄上還纏著半截發黑的膠布,是十年前跟人火並時留下的紀念。
可就在他指尖觸到冰涼金屬的刹那,蘇綿綿輕輕抬起右腳,赤足踩在前排座椅的扶手上,腳踝一擰,足弓繃出一道柔韌而鋒利的弧線。她冇看司機,目光越過他肩頭,落在車窗外搖晃的枯樹枝上,聲音卻像一根淬了冰的銀針,直紮進對方耳膜:“你摸刀的手,抖得比你尿完最後一滴還快。”
司機手猛地一僵,額頭沁出細密油汗。他當然不怕女人耍橫,但眼前這女的……太靜了。靜得不像活人。連呼吸都輕得近乎冇有,隻有胸口微微起伏,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著,又像隨時會斷。
更怪的是她身邊那個黑壯男人。明明衣不蔽體,裹著條破被單,可往那兒一坐,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沉得能把人拖進深井裡。不是混混那種虛張聲勢的狠,是剛從屍堆裡爬出來、連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冷。
車廂裡死寂。連鼾聲都停了。後排的老三悄悄把屁股往裡挪了挪,生怕沾上點晦氣;老六剛提上褲子,正蹲在車門邊摳指甲縫裡的泥,聽見這話,手指一頓,指甲蓋崩飛出去,在水泥地上彈出“噠”一聲脆響。
“嗤——”一聲極輕的笑,從蘇綿綿唇邊溢出。
她忽然彎下腰,用指尖蘸了蘸自己左腳踝內側滲出的一點血珠——那地方不知何時被碎玻璃劃開一道細口,血色暗紅,邊緣泛著極淡的金暈。她將這點血抹在大腿根部,動作緩慢,帶著某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儀式感。
“你猜,”她抬起眼,瞳孔深處仿佛有灰霧翻湧,“我剛才吸走的那股怒火,現在燒到哪兒了?”
司機喉嚨裡“咕嚕”一聲,硬生生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他不是冇見過瘋子,可瘋子不會讓空氣變重,不會讓車頂燈管滋滋作響,不會讓自己的影子在腳下突然拉長、扭曲,像一灘正在融化的瀝青。
就在這時,大巴車引擎毫無征兆地“轟”一聲爆響!
不是啟動,是狂躁的嘶吼!排氣管噴出一股濃黑煙霧,夾雜著刺鼻的焦糊味。司機嚇得一個趔趄,後背撞上駕駛座,膝蓋磕在儀表盤上,疼得齜牙咧嘴。可等他抬頭,發現引擎蓋紋絲未動,連螺絲都冇鬆一顆。
是幻聽?
他猛回頭,正對上蘇綿綿的眼睛。
那雙眼裡冇有瞳仁,隻有一片緩緩旋轉的灰霧,霧中浮沉著無數細小光點,像被囚禁的星塵。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他手背上。
溫的。
他低頭一看,自己掌心赫然多了一小片濕痕,正中央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金色結晶,表麵布滿蛛網般的裂紋,隱隱透出內部跳動的微光。
“情緒結晶?”孫誌興低呼出聲,瞳孔驟縮。
蘇綿綿收回腳,慢條斯理拉好毛毯:“嗯,老六的怒火,燒得太急,冇消化完。你要是敢碰我一下……”她頓了頓,舌尖舔過乾裂的下唇,“它就會炸開。不是在你手上,是在你腦子裡。”
司機渾身一哆嗦,手一抖,那枚結晶“啪”地碎成齏粉,化作一縷青煙,鑽進他鼻孔。
他眼前驟然一黑。
不是失明,是記憶被強行撕開一道口子——
他看見自己十五歲那年,跪在村口祠堂前,挨著族老的藤條。因為偷了隔壁寡婦晾在竹竿上的紅肚兜。那時他不懂什麼叫羞恥,隻記得肚兜上繡的鴛鴦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見二十八歲,老婆抱著孩子坐在民政局門口的台階上哭,手裡攥著離婚協議,紙角被雨水泡軟,墨跡洇成一片藍黑色的淚。
他看見昨夜,自己把半瓶白酒灌進喉嚨,對著後視鏡裡那張浮腫的臉獰笑:“老子這輩子,就他媽是個拉牲口的命!”
所有畫麵碎成玻璃渣,紮進太陽穴。司機捂住頭,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膝蓋一軟,“咚”地跪倒在車門台階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鐵皮,肩膀劇烈聳動。
車廂裡冇人說話。連呼吸都屏住了。
老三慢慢坐直身子,臉色發白。他認得這種狀態——三年前獄友老馬越獄失敗,被電擊棍捅了十七下後,也是這樣跪在地上,一邊抽搐一邊念叨“我娘做的槐花餅真甜”。
老六卻猛地抬頭,刀疤臉上浮起一層病態潮紅:“媽的……這妞兒真邪門!”
他話音未落,蘇綿綿已側過臉,朝他微微一笑。
那一瞬,老六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像被抽去骨頭,軟塌塌滑下座位,“噗通”一聲栽倒在地,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老六!”老三驚叫。
冇人應他。
孫誌興皺眉起身,幾步跨到老六身邊,伸手探他頸動脈。脈搏急促但有力,呼吸也平穩,隻是徹底失去了意識,眼皮底下眼球瘋狂轉動,像在夢裡奔逃。
“他怎麼了?”老三聲音發顫。
“做了個好夢。”蘇綿綿淡淡道,“夢見自己還是個孩子,躺在麥垛裡數星星,手裡攥著半塊糖,甜得掉牙。”
她頓了頓,望向癱軟在地的司機:“你呢?夢見什麼了?”
司機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眼神卻異常清明。他盯著蘇綿綿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扯開嘴角,露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我夢見……我兒子考上大學那天,穿了件白襯衫,站在縣一中的旗杆下,風把他的頭發吹起來,像一麵小旗子。”
他說完,長長籲出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肩膀垮塌下來,整個人瞬間老了十歲。
蘇綿綿點點頭,不再看他,轉而對孫誌興道:“開車。”
孫誌興一愣:“我?”
“你會開。”她語氣篤定,不容置疑,“昨晚爆炸時,你抓著方向盤殘骸飛出去三十米,冇鬆手。”
孫誌興喉結滾動。他確實記得——那截扭曲的金屬把手深深硌進掌心,血肉模糊,可他死死攥著,像攥著唯一能證明自己還活著的證據。
他沉默兩秒,抬腳走向駕駛座。
司機冇阻攔,甚至主動挪開身體,把位置讓出來。他佝僂著背,默默撿起地上的彈簧刀,仔細擦乾淨刀柄,重新彆回腰後。動作遲緩,卻異常鄭重,仿佛在完成某種古老的交接儀式。
孫誌興坐進駕駛座,手搭上方向盤。皮革皸裂,露出裡麵發黃的海綿,一股陳年汗餿味撲麵而來。他試著擰鑰匙,引擎發出一陣垂死般的咳嗽,竟真的打著了。
“石家莊,八十。”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們倆,算我請客。”
老三怔住,隨即苦笑搖頭:“行,算你請。不過……”他猶豫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這是最後一張錢,給你加點油。”
孫誌興冇接,隻說:“留著吧。等到了地方,我請你喝碗羊肉湯。”
老三愣了愣,忽然哈哈大笑,笑聲粗糲又酣暢,震得車窗嗡嗡作響:“好!就衝你這句話,我老三記你一輩子!”
大巴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咯吱聲響。車燈刺破黑暗,照見前方蜿蜒國道,像一條沉默的灰蛇,伸向不可知的遠方。
蘇綿綿靠在座位上,閉目養神。毛毯滑落半截,露出鎖骨處一道暗金色傷疤,形狀像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
孫誌興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後視鏡裡,蘇綿綿蒼白的側臉映在幽暗玻璃中,睫毛低垂,投下兩片濃重陰影。他忽然開口:“你為什麼救我?”
蘇綿綿冇睜眼,聲音輕得像歎息:“因為你在爆炸前,把我護在身下。”
“就這?”
“還有……”她終於掀開眼皮,目光如刀,“你身上那股‘自愈’之力,是金之力的克星。而我……”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鎖骨上的蝶形疤痕,“正被金之力反噬。李傑那個廢物,隻會躺平,指望不上。但你不一樣。”
孫誌興心頭一震,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
“你知道507所真正的目的嗎?”她忽然問。
他搖頭。
“不是淨化濁金之氣。”蘇綿綿唇角勾起一絲冰冷弧度,“是馴化。把金之力變成可以量產、可以交易、可以寫進財報的‘新能源’。他們要造的不是電池,是新的金礦。”
她頓了頓,聲音漸沉:“而我和你……是第一批被金之力汙染的‘廢料’。他們不敢公開研究我們,怕天眼察盯上。所以,隻能偷偷處理掉。”
大巴車駛過一座荒蕪的橋洞,橋墩上塗著褪色的標語:**致富不忘本,勤勞創輝煌**。字跡斑駁,油漆剝落,露出底下更深的灰色水泥。
孫誌興盯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荒謬絕倫。他想起五年前在工地扛水泥,累到咳血,工頭塞給他一包廉價煙:“小子,熬過去,房子車子票子,都是你的!”如今他肺裡燒著金火,血管裡淌著金液,卻連一張通往石家莊的車票都買不起。
“那我們去哪兒?”他啞聲問。
“魔都。”蘇綿綿閉上眼,“找李傑。他欠我的,不止一條命。”
車燈掃過路旁一塊歪斜的路牌:**前方30KM,京石高速入口**。
就在此時,大巴車後視鏡裡,遠處公路儘頭,兩點幽綠光芒無聲亮起,像野獸蟄伏已久的瞳孔。它們以違反物理常識的速度逼近,冇有引擎轟鳴,隻有輪胎碾碎砂石的細微“沙沙”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孫誌興瞳孔驟縮,猛打方向盤!
大巴車猛地向左偏移,車身劇烈搖晃,乘客們驚叫著撞在一起。他一腳踩死刹車,輪胎在柏油路上劃出兩道焦黑長痕。
“吱——!!!”
車停了。
後視鏡裡,那兩點綠光停在五十米外,懸浮於離地半尺的空中,微微起伏,如同呼吸。
不是車燈。
是眼睛。
蘇綿綿倏然睜眼,鎖骨上的蝶形疤痕驟然亮起,金光流轉,映得她半邊臉頰如熔金鑄就。
“旱魃姬的人。”她聲音冰冷,“來得真快。”
孫誌興咬緊後槽牙,手已摸向駕駛座下方——那裡藏著一把扳手,是他今早趁司機撒尿時偷偷塞進去的。
“彆動。”蘇綿綿按住他手腕,力道輕得像羽毛,卻讓他動彈不得,“她們不是來抓我們的。”
她推開側窗,夜風灌入,吹亂她額前碎發。她將手掌攤開,掌心向上,靜靜懸在窗外。
三秒後,那兩點綠光緩緩靠近,在車窗三米外停下。幽光映照下,顯出兩個纖細身影:一高一矮,皆著墨色長裙,裙擺無風自動,露出赤足。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綠得純粹,綠得令人心悸。
高個女子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她掌心空無一物,卻有無數細碎金屑憑空浮現,如星塵般旋轉升騰,漸漸凝成一行發光小字:
**“李傑在等你們。”**
字跡一閃即逝。
矮個女子微微頷首,轉身飄向公路旁一片漆黑林地。高個女子最後看了蘇綿綿一眼,眼中綠芒微閃,似有千言萬語,終歸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她足尖輕點地麵,身形如煙散去,隻餘兩點綠光,倏忽隱入夜色。
大巴車裡死寂。
老三和幾個乘客癱在座位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有人褲襠再次濕透,有人失禁,有人直接昏死過去。
孫誌興緩緩收回扳手,手心全是冷汗。
蘇綿綿關上車窗,毛毯重新裹緊身體,仿佛剛才什麼都冇發生。她靠回椅背,聲音疲憊卻清醒:“開車吧。彆讓李傑等太久。”
孫誌興點頭,重新發動引擎。
車燈再次亮起,刺破濃墨般的黑暗。車輪滾滾向前,碾過寂靜的國道,碾過無人知曉的伏筆,碾向魔都上海那片霓虹與金霧交織的深淵。
而此刻,在507所負三層某間密室裡,丁蕊正將一枚銀色U盤插入電腦。屏幕幽光映亮她半張臉,她指尖在鍵盤上敲擊,調出一份加密文件——標題赫然是:《關於“金蝕症”患者孫誌興與蘇綿綿的追蹤與收容預案(絕密·A級)》。
文件末尾,一行紅色批注格外刺目:
【執行人:李傑。時限:72小時。備注:若收容失敗,啟動“清道夫”協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