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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態度

2026-10-27 作者: 孤獨麥客

九月初八,海運倉倉監莫遼親自將百匹緞麵送了過來,與朱道典交割完畢。

小半個時辰後,這艘鑽風海鰍便拔錨起航,離開了泊位,一路向東。

與他們一同出發的,還有十餘艘型製各異的海船,滿載貨物,...

沈榮凝神望去,那支人馬約有三百餘騎,甲胄鮮明,旌旗獵獵,當先一杆玄底金邊大纛上書一個鬥大的“邵”字,筆鋒淩厲如刀劈斧斫,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肅殺之氣。隊伍行進間陣列齊整,馬蹄踏在夯土官道上,竟隱隱震得江麵微瀾,連船身都隨之一顫。他下意識攥緊了船舷木欄,指節泛白——這已非昔日鬆散鄉兵或流寇義勇可比,分明是久經戰陣、號令如一的精銳之師。

船夫見狀,壓低聲音道:“小爺莫怕,那是大帥新編的‘飛龍軍’左營,專司巡江緝盜、護漕通商。前日剛從高郵調來,聽說是要在劉家港設水陸巡檢司,往後出海的船,得驗勘合、繳厘金,還得備足乾糧鹽鹵,方許放行。”

沈榮心頭一沉。驗勘合倒不難,沈家自有幕府發給的商引;繳厘金也早有預料,邵樹義雖未明言稅製,但自打揚州幕府立起,各處關津便陸續設卡抽稅,名曰“助餉”,實則已是常例。真正令他不安的,是“備足乾糧鹽鹵”這一條——出海捕魚,少則旬日,多則月餘,風浪無常,倉廩豐匱直接關乎生死。若幕府以此為由強征糧秣,或指定采買渠道,沈家苦心經營的漁業布局,怕要平添一道枷鎖。

正思忖間,船已駛入劉家港外港。但見水道縱橫,泊滿大小船隻:有三桅福船,檣高如林,船身刷著桐油,艙口堆著嶄新的漁網與鐵錨;亦有雙桅沙船,吃水頗深,甲板上晾著成片魚鯗,鹹腥氣混著海風撲麵而來。更奇的是,港灣深處竟停著十餘艘新造的廣式鳥船,船首雕著展翅海鳥,船尾懸著青布旗幟,旗上墨書“靖海”二字。沈榮認得此船形製——船身窄長,吃水淺而航速快,專擅近海追擊倭寇、剿滅海盜,向為廣東水師所用。此地何來如此多?莫非邵樹義已遣使南下,與廣東行省暗通款曲?

他尚未回神,忽聽岸上一陣喧嘩。一群短褐赤足的漁民正圍著幾個穿皂隸服色的吏員爭執,為首者手持竹簡,高聲宣讀:“……凡出海漁舟,須於港務司報備船籍、船主、舵工、水手姓名年歲,登冊畫押;每船配發‘海字號’銅牌一枚,懸於船首,無牌者按私渡論處,船冇入官,人杖八十!”話音未落,人群裡爆出一聲嘶吼:“我阿爹去年在呂四洋被倭寇剁了三根手指,就為搶條破網!如今連出海都要報備畫押,莫非我們漁民的命,還比不上一塊銅牌值錢?”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沈榮心頭一緊,急忙命船靠岸。甫一登岸,便見那群吏員中走出一人,身形清臒,頭戴四方平定巾,腰束素絛,竟是個儒生打扮。此人麵色沉靜,不疾不徐上前一步,朝那怒吼的漁民拱了拱手:“這位兄弟且息雷霆。令尊血灑海疆,我等豈敢輕忘?然則今日不同往昔——倭寇愈熾,海匪橫行,更有元廷潰卒竄入海島,假扮漁戶劫掠商船。若無稽核,賊人混跡其中,豈非縱虎歸山?諸位報備姓名,並非要削爾等自由,實為存檔備查。若有親族被擄,官府可依冊尋訪;若遭倭寇襲擾,飛龍軍亦能循跡追剿。此銅牌非枷鎖,乃是護身符啊。”

漁民們聞言,躁動稍緩。有人遲疑道:“先生說得在理……可那報備的紙筆錢,又該多少?”

儒生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翻開來朗聲念道:“《劉家港漁務章程》第三條:凡貧戶漁舟,船主及水手五人以下者,免繳紙筆工本;十人以上者,僅收製錢三十文。此錢專充港務司燈塔修繕、潮信碑刻、遇險哨船之費,賬目每月張榜於碼頭照壁,任民查驗。”

沈榮立在人群外,聽得真切,不由暗自頷首。此人言語無虛飾,條理分明,既曉利害,又明體恤,絕非尋常胥吏。他悄然側身,低聲問隨行老管事:“此人是誰?”

管事眯眼細看,忽而一凜:“是陳繼先!鬆江華亭人,至正八年鄉試解元,因不願赴大都應會試,辭官歸隱,隻在鄉裡設館授徒。去年冬,大帥破泰州時,曾親赴其草廬延請,據說三顧方出……”

話音未落,陳繼先已轉身望來,目光如電,徑直落在沈榮麵上。兩人隔空相視,不過一瞬。沈榮隻覺那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抵肺腑,竟讓他下意識挺直了脊背。陳繼先卻未再看他,隻朝港口方向一揖,朗聲道:“諸位且看——”

眾人循勢望去,但見港灣深處,一艘新漆的廣船緩緩離埠,船頭甲板上,數十名漁民正合力升起一麵新幡。那幡非紅非綠,而是靛青底子,上繡一條銀鱗躍波的螭龍,龍爪緊攥一柄斷戟,戟尖滴落三顆朱砂點就的血珠。陳繼先的聲音沉穩如鐘:“此乃‘靖海龍幡’,凡掛此幡者,飛龍軍巡江時不予盤查;遇倭寇劫掠,聞訊即援;若船毀人亡,幕府撫恤銀二十兩,孤兒寡母,官養至十六歲。今日起,劉家港設‘靖海祠’,供奉曆代殉海英靈,每月朔望,官民同祭。”

人群寂靜片刻,忽有一老漁翁顫巍巍跪倒,額頭觸地,嗚咽道:“我孫兒……去年在嵊泗被倭寇砍了胳膊,躲進礁洞三日,啃海藻活命……今有此幡,我願第一個掛!”

霎時間,呼啦啦跪倒一片。沈榮站在人潮邊緣,喉頭微哽。他見過太多豪商巨賈在權貴麵前伏低做小,也見過無數士紳在亂世中閉門自守,卻從未見過這般景象:一群衣衫襤褸、手掌皸裂的海上螻蟻,因一麵旗幟、幾句話語,竟如枯木逢春,眼中重新燃起灼灼火光。這火光不是諂媚,不是畏懼,而是……被當作人看待的尊嚴。

他忽然想起昨夜父親在燈下攤開的那份嫁妝清單。黃金五千兩,白銀三萬兩,足以買下半個劉家港的漁船。可此刻他站在岸邊,看著漁民們爭先恐後湧向港務司報備處,聽著他們用粗糲嗓音報出自己名字、祖籍、父輩死於哪片海域,心中竟湧起一種奇異的羞赧——原來最重的聘禮,從來不是金玉滿堂,而是讓一個人,哪怕是最卑微的漁夫,也能昂首挺胸,說出“我姓甚名誰,家住何方”。

暮色漸染江天,沈榮雇來的幾艘沙船已卸下大半嫁妝箱籠。他親自督看,將一匣匣珠寶、一匹匹雲錦、一尊尊紫檀屏風抬入港務司後院暫存。待最後一口描金楠木箱抬進院門,天邊隻剩一抹殘霞。陳繼先不知何時已立於院中,手中捧著一卷黃綢,見沈榮進來,微微頷首:“沈公子,大帥有令,沈娘子婚儀諸事,由靖海祠代為籌辦。此乃《靖海祠規》,內附婚儀章程十二則,煩請過目。”

沈榮雙手接過,展開一觀。但見章程第一條赫然寫著:“靖海祠納婦,不尚奢靡,唯重誠敬。聘禮以‘安海’為旨:凡助漁戶修船百艘、建避風塘三處、設義學一所者,即合‘安海’之禮,可懸龍幡,受祠中祝禱。”

第二條更令他指尖一顫:“沈氏捐資,悉數撥入‘靖海義倉’,專儲海米、鹽鹵、桐油、麻繩,遇風濤災異,無償賑濟漁戶。倉廩之數,每月公示於港務司照壁。”

沈榮默然良久,抬頭看向陳繼先:“陳先生,此規……可是大帥親定?”

陳繼先目光澄澈:“大帥隻言一句:‘娶婦非納妾,乃合兩家之誌,共謀一方之安。若沈氏願以財貨換龍幡,幕府必傾力相助;若隻欲以金銀塞其口,靖海祠寧可閉門謝客。’”

晚風拂過院中老槐,枝葉簌簌。沈榮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算計,冇有猶疑,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坦蕩。他將《靖海祠規》仔細疊好,收入懷中,朝陳繼先深深一揖:“煩請先生轉告大帥——沈榮明日即赴太倉,召集海門、靜海、如皋三縣漁戶耆老,共議修船、築塘、立學之事。三月之內,義倉必滿;半年之後,龍幡遍港。”

陳繼先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卻未多言,隻輕輕拍了拍他肩頭,轉身離去。沈榮獨自立於院中,仰首望天。北鬥七星已清晰可見,勺柄遙指北方。他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教他辨星:“北辰居所,眾星拱之。然則星雖恒定,人世浮沉,唯擇其道,方得其所。”

此時,遠處傳來悠長號角聲,是飛龍軍巡江歸營。沈榮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向院門。門外,新漆的龍幡在晚風裡獵獵作響,銀鱗螭龍仿佛隨時欲騰空而起,撕裂這漫漫長夜。他邁步而出,身影融入漸濃的暮色,仿佛一滴水彙入大海,無聲無息,卻自有其不可阻擋的奔湧之勢。

翌日清晨,沈榮率人啟程赴太倉。船行至半途,忽見前方江麵煙波浩渺處,數十艘漁船正列成雁陣,船頭皆懸嶄新龍幡,幡影在朝陽下泛著青金冷光。為首一艘廣船上,赫然立著陳繼先與昨日那老漁翁。老翁手中高擎一柄豁口魚叉,叉尖挑著一方素帛,帛上墨跡淋漓,赫然是八個大字:“靖海安瀾,萬姓同舟”。

沈榮立於船頭,久久未語。身後老管事輕聲道:“小爺,那帛書……是陳先生連夜所書?”

“不。”沈榮搖頭,聲音清越如擊玉,“是那老翁,蘸著自家孫兒斷臂處結的痂,親手寫的。”

江風浩蕩,吹得他衣袂翻飛。遠處,劉家港方向隱約傳來鐘聲,渾厚悠長,一聲,又一聲,仿佛自千年之前傳來,叩擊著每一寸浸透血與鹽的海岸。沈榮閉目聆聽,直至鐘聲消儘,方才緩緩睜眼,眸中已無半分商賈市儈之氣,唯有一片沉靜如海的決然。

船隊繼續東行,帆影漸遠,終融入初升朝陽潑灑的萬頃金波之中。而岸上,靖海祠的奠基儀式已然開始。第一塊青石被抬起,上麵用朱砂寫著兩個字——不是“邵氏”,亦非“沈氏”,而是“海民”。

石匠揮錘落下,鏗然一聲,火星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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