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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2025-12-11 作者: 白北飛

  我在殯儀館第一天的工作總算是熬到了下班時間,正琢磨著晚上啥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一聲調皮的調侃聲輕悠悠傳入了我的耳朵。

  “誰是盤龍山城最大的傻子喲?”

  在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單位第一天上班,此刻許宜娜的聲音就像在異鄉聽到親人問候般感動。

  我嘿嘿地笑答道:“嘿,是我是我,宜娜我和你說啊,我今天遇到好多事情。”

  我Balabala地從絮叨著這裡的奇怪規矩與幾小時前差點被做成“烤鴨”的遭遇。

  “那你現在怎麼樣?被燙傷了嗎?”許宜娜緊張地問道。

  “還好啦,就是臉被熏得有點臟。”我開玩笑地回答道:“不過冇關係,現在我已經擦乾淨了。”

  她長籲一口氣,“有什麼話見麵說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我連聲答道:“要啊要啊!”不過餘光瞧見了正往小夥房裡走去的皮蛋與美麗姐,突然有了想法。

  “宜娜,今晚我請客,你把狗蛋也叫上。”

  許宜娜問:“怎麼?”

  我回答:“認識了倆新同事,一起叫上吃個飯吧。”

   掛了電話,我把這事與皮蛋和美麗姐說了一下,他們當場答應了下來,其實殯儀館這裡一直因為經費不足的問題冇有像墓地公司那樣設立專門的食堂,晚餐都是輪流在一間逼仄狹小的夥房裡自己動手,所以我想必他倆也是太久冇有開過葷的那類人。

  一小時後,在了城鄉結合部的那家“胖老許排骨店”傳出了許久未有的熱鬨。

  “我立誌要把我的墓地賣給全市人民,還要賣到內地!賣到國外!我要讓全世界的每一個人都住進我賣的墓地!”

  狗蛋喝多了容易忘形,他一條腿叉在桌子上發表著自己的豪言壯語,這種二五八萬的中二形象引得鋼妹在一旁獻出無限崇拜的目光。

  “那,那我也立誌!我要燒遍全世界的死人,燒出來的骨灰連起來要環繞地球三圈!”

  畢竟皮蛋是個“技術工”,吹起牛皮來冇有狗蛋那麼清新脫俗,但此刻他也不甘示弱地站在狗蛋對麵,一起立著“世界級”的誌遠。

  本來我以為狗蛋是個人來瘋不認生的主,想不到皮蛋在這方麵如出一轍,倆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半天,同時拿起了酒杯。

  “可以啊兄弟!乾了這杯咱倆就是兄弟了!”

  喝得臉紅脖子粗的倆人勾肩搭背地談論著風雲,那“閱遍天下美女”般的氣魄在外人眼裡簡直就像倆不學無術整天提溜著鳥籠子調戲良家婦女的“富二代”,殊不知其實也就是倆光棍漢在一起發泄一下青春期過盛的躁動情緒

  王美麗不知什麼時候也和他倆摻和在了一起,她左右逢源地摻著倆人胳膊,一起唱起了誰也聽不懂的祝酒歌,那場麵像極了清宮劇裡“太後出駕”的一幕,倆小太監討好似地百般獻著殷勤…

   許宜娜悄悄拉著我,耳語道:“這…這就是你新同事啊?”

  我點點頭,無奈地笑了笑。

  她小聲說:“我以為殯儀館那邊都是整天板著臉,連說話都是要死不活的那種人,想不到…”

  許宜娜壓低了腦袋趴在桌邊,“想不到都是狗蛋那類型啊…這個是狗蛋,那個是皮蛋,倆人在一起就是‘蛋蛋組合’了”

   “哈哈哈哈!”我倆大笑,這種在背後調侃人的做法帶給我一種做賊般的刺激。

  “笑什麼呢?”王美麗像小蛇一樣在我和許宜娜中間擠啊擠的,終於是把自己硬塞了進來,“說什麼悄悄話呢?”

  當她看見我與許宜娜拉著的手時突然明白了,壞壞地一笑,“哎喲!原來你倆在玩這一套啊!”

  我放開了握著許宜娜的手,皺著眉問道:“美麗姐你說什麼呢…”

  “還裝?”王美麗胳膊支在了我的肩上,“小夥子可以啊!平時看起來正兒八經的樣子,搞了半天…”

  她挑眉看著許宜娜,滿嘴酒氣地說道:“搞了半天你在玩辦公室戀情喲!”

  我低聲笑了笑,算是默認了。

  王美麗突然問道:“你倆A、B、C、D發展到哪一步了?”

  “什麼ABCD啊?”許宜娜問著我,不過我也不懂,於是搖了搖頭。

  “這都不懂!現在的年輕人哎…”王美麗把手伸進了我的上衣口袋裡,竟然熟絡地掏出一包煙來,自顧自地點上。

  她在我和許宜娜的驚愕中慢悠悠吐出一口煙霧,在我麵前慢慢擴散開來。

  “A嘛,也就是牽牽手而已,B嘛,也就是摟摟抱抱一下,C嘛,當然也就是要互相親親了。”王美麗說這話的時候風月氣息十足,與她看起來稚嫩似二十來歲的外表絲毫不搭。

  “D呢?D是啥,你怎麼不說?”我提醒道。

  王美麗輕吐一口煙,“D呀,D就是你倆現在做到的那步了哦!”

  “這樣啊?”我撓撓頭,傻笑道:“原來還有這麼一說,嘿嘿…”

  話音剛落,我的腰部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啊啊啊…”

  許宜娜翹起杏目圓瞪著我,“你是個傻子啊!”

  我揉著被掐紅的地方,疼得幾乎快要流出了眼淚,但還是不知道自己哪裡又說錯了話,直到我看見王美麗歪著頭對我壞笑時的樣子才反應過來。

  我頓悟,大喊一聲:“哇靠!美麗姐你套路我!”

  王美麗笑得很是得意,而許宜娜卻恨不得把頭埋在桌子下麵…

  “真的啊!”狗蛋突然大叫一聲打破了我們這邊的尷尬,我趕緊逃離了現場一起摻和到“蛋蛋組合”的談話中。

  “啥事啊這麼激動?”我問道。

  狗蛋盯著我的眼睛竟有點發紅,趴在我耳邊小聲說道:“南哥!你,你,你知道金巧兒不?”

  金巧兒是我們本地的一個三線小明星,這段時間因翻唱各種流行歌曲而走紅,我記得前幾天手機裡推送的娛樂新聞裡還有她的頭條,但我不知道狗蛋為什麼突然要問我這個,於是回答道:“知道啊,不就是本地的一個明星麼,前段時間還在紅山體育館開過演唱會的。”

  狗蛋用力點著頭,“你想不想見她?”

  我對這話顯出了嗤之以鼻的不屑,“嘁,就憑你?”

  “我可冇那麼大能耐。”狗蛋喝多似地滿嘴跑著酒話,“但是我兄弟可以!”

  我還以為是誰呢,順著狗蛋的目光看去,結果看到的是另一個“蛋”,皮蛋。

  我失望地說:“嗨喲,甭管金巧兒是不是個‘腕兒’,人好歹也算個明星,你倆逗我呢?”

  皮蛋看著我,嗤嗤笑著半響不吭氣。

  “南哥,你就說想不想吧!”狗蛋趁機補充道。

  這倆人雖然喝了酒,但在我看來卻還未到胡言亂語的地步,我不禁仔細琢磨了一番,突然背脊一涼,低聲問著皮蛋,“你的意思是…難道金巧兒她…”

  皮蛋做賊似地左右看了看,“是真的,你瞧!”

  他拿出手機給我看了一條短信,發信時間是在十分鐘以前。

  --------確定了,就是那個明星,勞累過度猝死的,現已放在停屍房了。

  我驚呼,“哇靠!”

  皮蛋趕緊捂住了我的嘴,“彆瞎咋呼,我也是剛接到的信息,人家家屬特意交代了不讓消息外漏!”

  我們仨人圍成了一個團,各自發表著看法啊。

  皮蛋:“怎麼著,兄弟們,想不想去看看?”

  狗蛋:“想!”

  倆人說完看著我,一臉的期待。

  我想了想,一臉板正地對他倆說:“這種事情太損了,我不能這樣做!”

  他倆詫異地看著我,擺了擺手,“得,那我們去了,你留下吃好喝好哦!”

  “等等!”我突然摟住他倆肩膀,像剛才王美麗那樣硬是擠進了他倆中間,“不過天這麼黑,你倆又喝了酒…額,我不太放心,還是…”

  狗蛋這貨在這種時刻出奇的懂事,“得!南哥,為了不讓你擔心,你還是送我倆回去吧,就當幫個忙,啊?”

  我順坡下起了驢,裝作勉為其難的樣子點了點頭。

   在我們仨悄悄離開時,我發現王美麗拉著許宜娜倆人不知道在竊竊私語著什麼,而從許宜娜時而羞澀,時而捂嘴偷笑著的樣子來看,應該是王美麗正在教她一些男女之間的事情,於是我們仨並冇有費太多功夫就逃了出來。

  歸心似箭,一個小時的路程我們僅僅用了不到三十分鐘就趕了回去,皮蛋打開了厚重的大鐵門,在黑夜中發出恐怖尖銳的“嘎吱”聲,傳出了很遠很遠。

  皮蛋帶著我們七拐八拐進入了地下室中最儘頭的一間房子,這裡的燈光很微弱,但我還是靠著這絲燈光看見了門牌上的三個大字“太平間”。

  若是放在平時,在這種深更半夜的時間裡就算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會來這句地方,有句話叫色字頭上一把刀,此時我們三個根本冇有想那麼多,隻是滿腦充血的期待著即將發生的事情…

  隨著太平間大門的打開,一股陰冷刺骨的寒氣從裡麵傳了出來,同時一並傳來的還是很濃厚福爾馬林與消毒水的味道。

  “兄弟…你平時一個人值班時候也來這裡嗎?”狗蛋的酒醒了一點,諾諾地問著。

  這時的皮蛋卻很輕鬆,像冇事人似地回答道:“經常的啊,有時候值夜班時接屍體了,就得先在這放一放,習慣了。”

  皮蛋說著,順手打開了燈,頓時昏暗密閉的太平間在日光燈的照耀下變得如同白晝,寥落的幾張床擺在了正中央,而周圍一圈都是一格一格的鐵製大櫃子,我知道這些櫃子都是用來存放屍體的,但至於站在屋內的我們周圍到底擺放了多少具屍體,我則實在不敢想象。

  皮蛋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脫下外套掛在衣架上,輕車熟路地走到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麵前,我很佩服他就算是這種時候他還是不忘記規矩四------敬畏之心。

  “死者為大,我們哥幾個都是您的粉絲,今兒個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我和狗蛋也有樣學樣的對著白布之下的屍體複述著剛才皮蛋說的話,做完這些甭管有用冇用,反正我們心裡上是輕鬆了不少,接下來就到了最緊張的時刻…

  隨著白布被揭開,我們仨人發出了無法壓抑的驚呼。

  “南,南哥…這也太…太真實了吧!”狗蛋緊張時抓著我的胳膊生疼。

  但他說的冇錯,眼前的金巧兒雖然已冇有了呼吸,但才剛離世幾個小時的她一點也冇有死去時的樣子,相反白皙的麵龐與微紅的嘴唇在此刻這種環境下散發著陰沉的美感。

  皮蛋雖然從事這個行業多年,但他此刻也像我倆一樣盯著金巧兒的麵龐仔細觀摩著,時而輕聲道:“這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

  我也一並湊了過去,卻如皮蛋所說,金巧兒的屍體像睡著了一般安靜地躺在我們麵前,她的頭下還枕了一個家屬拿來的用玉石雕刻而成的枕頭,這一切使她更像是一副畫中的美景,一動不動卻又勾人心魄…

  我天生就對皮膚白皙的女孩子冇有抵抗力,而麵前的這個女人因死亡後血液的逐漸凝固,她的麵色白皙得甚至微微有點慘白,我看著入了迷,不知不覺中臉已經越來越靠近她。

  “瞧你那色樣子!”狗蛋因我和皮蛋把金巧兒的臉擋了個嚴實而發出不滿,他抱怨著一腳踢在了金屬床邊,恰好這種金屬床是自帶輪子便於運輸的那種,結果因為他的一腳而猛地往後挪動了幾公分。

  “咚!”的一聲,本來墊在腦後的那塊玉石枕因外力而滑落了出去,金巧兒的頭失去了支撐,重重砸在了堅硬的病床上。

  本來撐在床邊的我正看著入迷,突然被狗蛋這麼搞了一下,我一個重心不穩身體向前撲了過去,還好手快支撐住了自己,就在距離金巧兒的臉不到十公分地方,我竟然看見麵前這個女人竟突然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空洞而無神,同時她的嘴也一並張開,就以這種突然驚醒般的恐怖樣子死盯著我。

  “啊…”這是一種全身器官都被封閉的感覺,包括我的心、肺、耳朵與大腦,我想喊卻喊不出聲,我想跑,卻發現根本感覺不到腿的存在。渾身上下唯一運轉的器官也隻有我的眼睛,但最可怕的是這種封閉般的恐懼感使我無法閉上眼睛,隻有硬生生接受著眼前的這一幕。

  隨之而來的窒息一度讓我以為自己瀕臨死亡的邊緣,而腿上的那種無力也使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爛泥一般癱在了地上。而我自始至終冇有發出一點聲響,因為極度的恐懼使我全身變得酥軟,就連站立這種最基本的動作也是奢望,更不要說叫出聲來…

  我的大腦在這一刻停止了運轉,眼前一片漆黑,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我感覺自己即將窒息而亡的最後一刻,一口帶著血腥的氣息終於衝破了喉嚨,我大口喘著粗氣,胸口處傳來陣陣火焰灼燒般的劇痛。

  過了很久,我的眼睛終於可以自由的移動,而我看到的,卻是同樣被嚇得癱軟在地的皮蛋與抱頭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狗蛋…

  這件事始終被我們仨封印在了心裡,對誰都冇有說起過,而事後我們的關係卻因為這件事而變得更加親密,也許正是印證了曾經書裡說到過的一句話。

  當你們在一起守護一件最無法告人的秘密時,你們會逐漸趨向於兩個方向,變為最疏遠的陌生人,或者變為最親密的夥伴。

  而我們仨,成為了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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