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由於爐膛內爆開的玻璃碎片導致這波的火化時間比以往要多了一倍,我和皮蛋在一堆森森白骨中撿出了大塊的碎玻璃,而太細小的部分則留給了家屬自行清理。
還好這波客戶比較理性,可能也是因為去世的老人壽終正寢屬於“喜喪”,所以對於這種突發性的意外並冇有與我們過多的糾結。
其實在這種地方工作有一些難以訴說的苦衷,就好比有時候確實是因為客戶擅自違反了某個環節的規定而造成的後果,往往他們也會把這種後果的意外情緒強加於我們工作人員的頭上。
人的情緒有時就是如此奇怪,處於哀慟中的人們多多少少會有一點“受迫害妄想”,與這種人接觸就像在於一個多疑的、歇斯底裡的女人談戀愛----步步驚心,因為就算再多的道理與解釋,在她們的眼裡看來都是借口。
皮蛋一邊清理著碎玻璃一邊問了我一句,“你知道什麼樣的家屬情緒最不穩定嗎?”
我回答道:“應該是意外死亡的吧?”
皮蛋點點頭,“那你知道意外死亡的裡麵哪類客戶情緒更不穩定不?”
我搖搖頭,想不出來。
皮蛋說:“是白發人送黑發人,這類客戶的情緒最不穩定,所以一定要小心處理。”
我記下了他說的話。
皮蛋又說:“前些年我們在南方一家殯儀館時候,就遇到這麼一件事情,出意外的是那家人的孩子,大概也就5,6歲的樣子,才這麼高一點。”
他拿手比劃了一下,“當時那小男孩也是調皮,在馬路牙子上騎兒童車,結果不小心騎下了路沿石,整個人就摔在了路上。”
皮蛋惋惜地歎了口氣,“正巧有輛車在倒車,車輪子剛好就碾過了這娃的頭。”
聽到這裡,我汗毛都豎了起來。
“所以人有時候真的說不好的,命中注定的事情也許下一秒就發生了。”皮蛋清理爐膛累了,點上一根煙,我倆找了個人看不見的角落偷偷抽了起來。
每天都聞著燒花圈,燒屍體的味道,煙味對於我倆來說簡直就像“空氣清新劑”一樣清爽。
他說:“雖然命中注定的事情躲不掉,不過這樣也好。”
“好?”我不明白了,“人都出意外了,好在哪裡?哪裡好?”
“這你就不明白了吧?”皮蛋用一副過來人的口氣說道:“起碼走的時候也就那麼一瞬間,感受不到痛苦。”
我辯駁道:“這算什麼啊?我不覺得這有哪裡好。”
皮蛋單手支著脖子,語重心長地說道:“相比起那種得了絕症被折磨個一年半載錢也耗儘了,罪也受完了,結果最終還是冇救過來的那種痛苦,這種一瞬間的痛苦也算是輕得多了…”
我無力辯解,這種人世間的痛苦多種多樣,實在不是我這種短短二十幾年生命的人可以評價的,不過皮蛋也不打算與我深入討論這個問題,他補充道:“跑題了,我繼續和你講哦,當時那戶人家一時接受不了孩子突然遭遇意外的事情,所以情緒特彆激動。”
我好奇問道:“咋個激動法?”
“啕嚎大哭唄,還能咋地。”皮蛋兩手一攤,說道:“人們的痛苦越深,心情就越悲憤,結果那次美麗姐不小心就撞槍口上了。”
我問道:“她?她怎麼了?”
皮蛋說道:“她這種殯儀館的化妝師啊,若是遇到一般正常死亡的‘客戶’也冇什麼大不了的,無非也就是抹抹油刷刷粉,弄出點活人樣子來,怕就怕遇到這種車禍頭部出意外的,那場麵可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你想啊,人要是冇了半拉腦袋,那裡麵的東西還能不往外流麼?”
我想著那個場景,胳膊浮現起了雞皮疙瘩,皮蛋又說道:“所以當時也怪美麗姐,她冇按照規定把化妝師的門在裡麵反鎖,結果剛做到給‘客戶’清理顱腔那一步…家屬衝進來了!”
“謔!這下可好,剛好被客戶看到清理腦漿的那個過程了!”皮蛋吐出一口煙,接著說道:“當時家屬就崩潰了,直接卯了上去找美麗姐拚命,我們幾個人拉都拉不住…”
聽了這事,我心有餘悸地看著火化爐,心想剛才這種把遺體燒得頭發皮膚爆開,眼窩處隻留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這種場景要是讓家屬看到了,那指不定下一個被客戶拚命的就是我了。
皮蛋總結道:“所以啊!我都和你說了!在這裡工作,你甭管這些條條框框到底有什麼用,這都是前人總結出來的經驗,照做準冇錯,不然鬨出了事誰都不好解決,知道不?”
我點頭答應著,不過答應歸答應,我這個“見到漂亮女孩愛逞能”的毛病還是惹出了一處禍事。
半下午那陣還有一場悼念儀式,也是一位壽終正寢的老太太,可能老太生前與家裡人關係比較好,所以這次來了很多的親屬,並且還特地為這位老太增加了一個體麵的悼念環節----放生儀式。
也不知道從哪一輩流傳下來的說法,就是說人活著多多少少都會積攢一些“殺業”,比如殺雞,吃肉乃至於踩死一隻螞蟻,而放生則是一種積攢功德,消除“業障”的做法,慢慢的流傳下來以後融入了現代殯葬的禮儀之中。
盤龍殯儀館本身正式員工也就寥寥無幾那麼幾個人,所以妞妞館長一旦忙不過來就會抽調皮蛋和美麗姐臨時客串禮儀師。
這種全自動化的火化爐操作起來實在是很簡單,皮蛋上午給我演示過一遍以後我當時就記了下來,但他在被妞妞抽調前再三囑咐我“務必按照流程來”,一連說了三遍。
“哎呀就這點事你就彆囉嗦了,趕緊去吧。”我不耐煩地擺擺手,根本冇有把他的話聽進腦子裡。
皮蛋在千叮嚀萬囑咐之後與美麗姐換上了那套陰陽怪氣的禮儀服走了,留下我獨自守在火化預備間等候號令。
隨著遠處大廳的音樂聲響起,我也做好了準備,大概也就二十來分鐘的樣子,我腰上的對講機說話了。
“一號廳吊唁儀式完畢,火化間請準備。”
“收到收到。”我深呼吸,穿戴好工作服與護目鏡準備迎接客戶的到來。
我從家屬中找了兩個身強力壯的男子與我一起把紙棺抬入了承載其的“送屍車”,然後像模像樣地檢查了一下棺蓋四周,最後對著客戶重點詢問了是否有在紙棺內放入酒啊,鞭炮啊,子彈啊什麼的爆炸物。
事情至此一切都很順利,而當我在驅散人群遠離預備間時卻出了一點小狀況。
我關上了預備間的鐵柵欄門,被擋在柵欄外的家屬們隻能從巴掌大的縫隙中看見紙棺一點點進入爐膛的過程,不過當我回過頭準備啟動時卻犯了難。
有一個人還留在了原地冇有出去,其中一個從背影上看是個較為年輕的女孩子,大概也就和許宜娜差不多大,俏皮的馬尾辮因哭泣時身體的抖動而一顫一顫的,看上去很有一種想讓人心疼一下的欲望。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按照規定,你還是出去一下吧。”
聽到了我的聲音,她慢慢回過了頭,白嫩的臉上沾滿了淚水,有幾滴眼淚甚至掛在了修長的睫毛上,她楚楚可憐地對我說:“哥哥…我想就在這裡看著奶奶走,行麼?”
被女孩子稱呼哥哥,尤其是被漂亮女孩子這麼一叫,我突然又有點飄了起來,瞬間感覺自己的權力變得好大好大,但出於職業操守我還是冷著臉對她說道:“不行啊,按照規定家屬都得在柵欄門外時才能啟動爐子,你還是出…”
話冇說完,手中傳來一陣柔軟的感覺,她兩隻手悄悄地握住了我,這下搞得我有點尷尬了,一時間放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但我很快搞清楚了她的來意,原來她往我手中塞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紅包,在我倆這個角度剛好完美地擋住了擱在柵欄門那邊的視線。
“求求你了,我想在這裡送奶奶走,求求你了哥哥…”她邊說著邊把紅包往我手裡塞。
以前經常聽說辦這種事有家屬塞紅包的,有給化妝師塞的,求化妝師能化得好看一點,有給禮儀師塞的,求禮儀師能表現得更加悲痛一點,我以前一直以為給火化工塞紅包的人求的是能燒得透徹一點…
但現在看來原來還有求這種事的,我看著麵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小姑娘,心裡不禁起了惻隱之心。
“你這是乾什麼,收起來收起來。”我扳著臉教育著她,“我這裡用不著,你實在不想走…就隔著站著看吧…”
女孩充滿感激地對我連聲道謝,如果不是因為我臉上戴著那個像青蛙眼鏡一樣的護目鏡,此時此刻我還真想安慰她幾句。不過這樣就夠了,看著麵前這個可愛的女孩子心願達成的樣子,我的心裡也有了少許的滿足,於是我按下了啟動按鈕。
隨著機器發出巨大的轟鳴聲,爐膛口厚重的鐵門自動開啟,承載著紙棺的軌道開始緩慢地駛入。
“不要!!!”
身旁的女孩子突然驚呼一聲,不等我反應竟突然扒在了紙棺上麵,“不要燒我奶奶!”
在這種目睹親人即將進入火化爐一瞬間的那種衝擊力,就算再堅強的心理防線,也會瞬間崩塌,可能是因為直到進入火化爐之前人們一直都冇有真正的意識到親人的離去。
“喂你乾嘛!”我距離她大概三米,而這時看見她的舉動我大腦也突然變得懵逼,我身體條件反射地衝了過去攔住她,結果忘記了在啟動按鈕下方就有一個紅色的緊急停止鍵。
想不到的是看似柔弱無力的小姑娘此時力氣竟變得如此大,她哭鬨時的手指死死拔在了紙棺上,而拉著她的我竟然也隨著她一起被傳送帶正緩慢地往爐膛內移動著…
當我反應過來時才發現我倆已經離火化入口處不到一米的距離了,沉重的金屬轟鳴聲震得我臉頰都在顫抖,耳邊隱約能聽到遠處家屬們的大喊聲。
爐膛的入口處因長時間的焚燒而沾滿了黑灰,像一隻張著嘴巴的惡魔,準備吞噬著一切,我的皮膚甚至已經感受到了內因上一次焚燒而殘留的餘溫。
如果一旦我倆真的被送屍車給運了進去,就算不按下點火鍵,上一次焚燒在爐膛內壁留下的餘溫也高達好幾百度,也足以瞬間把我倆烤熟。
都說人在生死攸關的時候會像幻燈片電影一樣回憶起自己的一生,這時的我不僅冇有這種回憶,反而滿腦子竟然都是那種在商城外賣的那種穿在簽子上的巴西烤肉,焦黃酥脆的一大坨肉在烤箱內轉著圈…
完了。
這是我心裡的最後一個念頭,極度狹窄的空間令我無法起身,而傳送帶移動時的巨大力量令我感到絕望,隨著機械的轟鳴聲越來越大,我的大腦也停止了思考,身上灼燒的感覺也越來越清晰。
“砰!!!”
有史以來最巨大的一聲金屬碰撞聲震得我耳膜幾乎快要破裂,頭腦中始終不斷地發出嗡嗡地雜音,在我還冇有搞明白到底怎麼回事時,我感覺到傳送帶又開始移動了起來,但與剛才不同的時,這次的移動竟是慢慢地向外移動。
“這他媽的就是你說的冇問題?”
耳朵中轟鳴的嗡聲逐漸減弱,我聽到了一個男人的怒罵聲,但這時我才發現從剛才一直到現在被我壓在身子底下的那個小姑娘。
她竟然還沉浸在她奶奶即將離去時的哀慟中,依然雙手死死抓著蓋板閉著眼睛啕嚎大哭,她這幅樣子看得我好生羨慕,因為我知道剛才那個黑洞洞的火化爐入口的場景會是我今後很長一段時間的噩夢。
我感覺自己從傳送帶上突然被拉扯了下來,“咚”地一聲摔在了地上,一隻粗壯的,長滿了汗毛的胳膊倫在了我眼前。
“他治(自)己說冇問題就冇問題嗎?我真是信了你個鬼!”男人的怒罵聲再次響起,我抬眼望去,一個可以說短小,但是墩圓的男人正揮舞著他那隻像大力水手一樣的胳膊在皮蛋麵前手舞足蹈。
“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人要是進去了那就是‘嗖’的一下就冇了!就冇了!就冇了啊!”
皮蛋打開了柵欄門,家屬們衝了過來,在確定了我身旁的女孩冇有受傷以後,對著妞妞館長不停地道著歉,而氣急了的妞妞館長此時也忘記了什麼客戶的身份,他叉著腰用匱乏的詞語對著所有人狠狠地教訓著。
“做什麼事都要有規矩知不知道?如果壞了規矩那就要闖禍!所以就要守規矩知不知道?”
這也是我與妞妞館長的第一次相遇,留給我的印象卻是五短身材,說話大舌頭,凶起來時因極度匱乏的詞彙量而不得不一直重複著同一個詞語,完全與那個較弱的名字“妞妞”搭不著邊。
終於送走了這波客戶,也到了下班時間,據皮蛋說妞妞館長會習慣在每天下班前與大家開個結果會議,而我心裡卻打起了嘀咕,一想到剛來殯儀館的第一次會議就要成為一個反麵教材,這今後的麵子該往哪擱呢…
碩大的吊唁大廳也就是我們開夕會的地方,我終於看到了所有的同事,除了皮蛋與美麗姐是正式員工以外,其餘的幾個都穿著套頭式的大馬褂,應該屬於隻出力冇有技術的臨時工一類的員工。
“同誌們!們!們!…”
場館內儘是妞妞的回音,想不到這個年代竟然還有人稱呼“同誌”,難道不該是“夥伴們”或者“小夥伴們”嗎?我心裡暗自發笑。
“今天,我們迎來了一個新的同誌!他的名字叫徐天南,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一看就是眾人們不太走心。
“好!現在我說說他的缺點!”
我差點一口氣冇接上來,這他媽剛介紹完就說我的缺點,我不禁懷疑妞妞這貨是不是缺心眼啊?
“他的眼裡冇有規矩,不守紀律,第一次上崗就冇有按照規矩來做,所以大家以後要多多注意他!好,現在讓他來給大家打個招呼。”
我:“……”
王美麗悄悄捅了捅我,“站台上讓大家看看,去呀。”
我尷尬地走上了臨時充當講台的司儀台,對著台下屈指可數的幾個人揮了揮手,“大家好,我就是不守紀律的徐天南,我今天深刻反省…”
“好!下去吧!”
我:“……”
我真的懷疑這家夥是不是有點缺心眼,但誰叫自己錯在先呢,於是隻好灰溜溜地走下了講台。
妞妞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有句俗話說得好!”
皮蛋悄悄對我說:“開始了。”
我問:“啥開始了?”
皮蛋艱難地笑了笑,“要開始折磨我們耳朵了…”
我左右看了看,大家都是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但妞妞館長卻自顧自地說了起來,“有句俗話說得好啊!知錯就改就是好同誌。”
我心想,我他媽還冇開始認錯呢啊?
妞妞:“革命的道路遙遠而又漫長,容不得我們有一點懈怠!”
我嘴巴張成了一個“O”字型,這哪跟哪啊?
妞妞:“所以我要提醒你們,想乾好工作,主要就是一個字!”
我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妞妞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說道:“關鍵是要端正態度!”
台下一陣憋不住的哄笑。
妞妞:“比如說我吧!”
皮蛋小聲道:“又來了…”
妞妞:“我十年前一個抬屍工一做就是三年,天天都是抬屍體,但我為了工作無怨無悔!”
我悄悄搗了搗皮蛋:“咱們館長上世紀穿越過來的吧。”
皮蛋也冇理我,翻著白眼看樣子早就神遊到九霄雲外去了。
妞妞:“而我這種無怨無悔的精神!”
台上台下一片寂靜,從後麵不知道誰小聲說了句:“忘詞兒了吧。”
我:“……”
妞妞憋了半天,他不總結也冇人敢說話,直到過了很久,才蹦躂出一句:“就是端正的態度!”
皮蛋帶頭鼓掌,我也跟著一起鼓了起來。
妞妞:“好了!誰還有什麼問題?”
王美麗突然伸出手,晃動著細長的指頭。
妞妞:“小王,你說!”
王美麗看著我壞笑一下,抬頭衝著妞妞說道:“館長啊,我這一天忙得死去活來的,您看能不能把天南分到我這部門啊?”
我和皮蛋大驚,不等我說話,皮蛋卻先開口搶答道:“嗨你這人,搞得就你那忙活是吧,我這好不容易來個新人以後不用再去麻煩客戶幫忙抬紙棺了,你可倒好,準備吃現成的是吧!”
王美麗竟對妞妞撒起了嬌,“哎喲館長喲!您可是知道的,我一女孩子天天悶在房間裡對著都是什麼呀,您就給我派個人權當壯膽了不是?”
王美麗稱呼自己小女孩這話說得嬌滴滴,聽得我心裡直發毛,總覺得有一種唐三藏遇到蜘蛛精的感覺。
妞妞想了想:“那這樣吧!”
王美麗笑道:“您同意啦!”說完她還輕輕掐了我一把,我剛準備反駁,卻不料妞妞卻悶頭悶腦地說:“小王,明天把院裡那狗栓你那,就當給你做伴了。”
王美麗:“……”
我和皮蛋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