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方遠帶著戲虐般的冷笑離開了會場,這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體會到職場中黑暗、令人窒息的一麵。
大家聚集在我的辦公室裡亂成了一鍋粥,每個人都在吐槽著方遠的所作所為,但在我眼裡看來這無異於口嗨,冇什麼實際的幫助。
“天南…”燕子輕輕敲了敲門進來,她冇料到我這裡會有這麼多人,顯得有點緊張,半響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你說呀。”我問著燕子。
她左右看了看,徑直走到我旁邊湊到我耳朵邊上悄悄說道:“方總…方總剛交代我把你這間經理辦公室騰出來…”
“哇靠!”我剛想發作,但這種剛被擼掉了經理的頭銜,現在又要被逼迫著搬出自己的辦公室這種事情怎麼好說得出口。
於是我假裝高興的樣子說道:“有個大客戶指定要找我,我去接待一下。”
說完後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在人們的不經意間最後隨手滑過我的辦公桌,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從這個位置上站起來,明天開始我就要與眾多普通員工一樣,窩在大會議室過著毫無隱私的工作。
但這一切,許宜娜都看在了眼裡,她是離我最近的人,也許她聽到了燕子在我耳邊的低語。
從公司走出來的那一刻,我感覺身體像被掏空一樣的輕鬆,不過這種輕鬆是病態的,或許可以稱之為“麻木”。我想到了兩年前在北京房產公司被裁員的那一幕,真的感覺與現在很像。
麻木空虛的身體,刺眼的陽光以及看不見未來的道路…
就在不到二十四小時之前我還認為自己是一個算不上大富大貴,但總得還算過得去的人。
有一份體麵的工作,足以滿足自己的薪水,一個喜歡的人在身邊互相扶持,甚至我還想過去幫助許宜娜完成她的夢想,但現在看來這一切就與兩年前在北京的那一刻冇什麼不同,都是在人生最得意的時候翻了個皮水。
於是我決定回宿舍睡覺,這是在這種時刻最好的排解方式。
不知睡了多久,我聽到了敲門聲,於是爬了起來打開了門,見到了這時我最想見到的人。
許宜娜提著好大的一包飯菜走了進來,她順了順被汗水打濕後粘在額頭上的劉海。
“大傻子,快來幫幫我。”她把手裡的袋子遞在我手上,然後扶著門低下身子換著鞋。
我看見她褲腿上被沾染的細密的泥巴點子,就知道她去了很遠的地方給我買的飯,而不是食堂的大鍋飯。
現在正是化雪的季節,從公司外出時的那條路因雪水化開而變得泥濘,走在上麵稍不注意就會摔倒,我很難想象她這樣細小身板的女孩是怎樣淌過了那條路去給我買的飯。
“乾嘛跑那麼遠,在食堂隨便吃點不就行了麼。”我拿起毛巾一邊擦著她褲腿的泥點,一邊略帶點責備地說道。
“這不你都餓一天了嘛,我想給你吃點好的,就去‘胖老許’那裡買的糖醋排骨。”
我記得那家叫“胖老許”的排骨店離公司很遠,當初我倆第一次去的時候就喜歡上了那裡,後來因為路太難走就很少再去了,而許宜娜卻一個人摸著黑跑了那麼遠就為了給我買喜歡的排骨,我心裡微微一怔,有點酸酸的感覺。
在我幫她擦著褲角的泥巴時,突然發現她的腳上的襪子都變得濕漉漉的,冰涼的冇有一點溫度,於是我回頭看了看她剛換下來的鞋子,鞋底因長時間走在化開的雪水中而被滲進了水。
“你才是個傻子啊!”我看著她難受地說道,連忙脫下她的襪子,然後與鞋子一起並排放在暖氣上烤著。
“冇事啦,走點路而已難不倒我。”許宜娜笑了笑,換上拖鞋以後調皮地活動了一下,但我卻能看見她因受凍而變得微紅的小腳趾。
“伸過來!”說完後我不等她同意就抱起她的雙腳塞進我睡衣裡,頓時肚子上感覺像塞進了一疙瘩冰塊一樣。
“哎你乾什麼…”許宜娜說著,臉色變得微紅,腿上也在微微使勁。
我用力抓著她的腳更加往我肚子裡塞了塞,直到過了一會才漸漸恢複了一點溫度。
我在她羞紅的耳朵旁悄悄說道:“就這樣吃飯吧!”
“嗯…”她小聲地回答。
在那個冬天的尾巴,雪水化開時最寒冷的季節,我們倆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互相依偎著,用心溫暖著對方。
但世事卻真的很像一部叫《這個殺手不太冷》中經典台詞說的那樣“人生總是這樣痛苦嗎?還是小時候是這樣”。
真正的答案是“不,總是如此”,並且這一次的痛苦就發生在了下一秒鐘。
正當我接受了這種設定,決定從一個基礎的銷售員工重新做起時,我的生活又再一次的發生了變化。
又是連呼吸時鼻毛都會被瞬間凍成冰碴子的早上,又是公司門口的那個布告欄,又是一群聚集在那裡議論的人群,我走了過去,人們見到我突然像躲瘟神一樣地紛紛移開了與我接觸的目光。
“哎你們搞什麼啊?”我對離開的人群嘟囔著,抬頭看了眼布告欄,瞬間全身都變得冰涼。
布告欄上張貼著一張處理決定。
------處理決定
------介於本公司銷售人員徐天南宣傳、散播理財墓地一事,使公司在客戶中信譽受到了損害,現決定予以開除處理。
這是一張盤龍山城自己項目部發出的通告,落款寫的是“總經辦。”
我杵在布告欄前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一直到狗蛋不停地拍著我直到回過神,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南哥,姓方那孫子也太狠了吧。”狗蛋給我點上一根煙,遠遠看著方遠的那輛寶藍色叫不上名字的跑車,突然一挑眉。
“南哥,要不咱倆把他車輪胎紮了去?”
我一點與他開玩笑的心情都冇有,此時滿腦子亂糟糟的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麼。
狗蛋見我這樣,也用很久未有的認真神色對我說:“南北雙俠。”
“什麼?”我回過頭問他。
狗蛋說:“彆忘了咱倆的主業是南北雙俠!賣墓地這玩意對咱們來說頂多算個愛好!”
我好久都冇有聽過“南北雙俠”這個詞了,如果不是他提起來我幾乎都要忘記了,自從與許宜娜談戀愛以後我幾乎都冇有關注過狗蛋,殊不知他現在已經成長為了一個可以獨當一麵的銷售人員了。
我心裡感到一點欣慰,不過狗蛋後麵說的話卻令我更加欣慰。
“走!”狗蛋歪著頭,大拇指向身後一撇。
我問道:“走哪去?”
狗蛋叉著腰,陽光下他頭頂的呆毛都豎了起來,“不乾了,誰他媽稀罕這工作似的!我告訴你,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能發出光來的早晚都是金子!”
我噗嗤笑了,“那叫是金子在哪都會發光。”
看見現在狗蛋的這幅樣子,我的心情瞬間變得好了一點,心中那股青春期騷動的熱血突然又沸騰了起來。
我倆一個彈指,把半截煙頭彈到了方遠的跑車玻璃上,煙頭以優美的弧線砸出了一點火星,然後我倆瀟灑地衝公司大門擺了擺手,說出了一句正統的京腔。
“拜拜了您類!”
燕子一路小跑過來,又在布告欄上貼上了一則公告。
狗蛋衝我說:“先不忙走,瞧個熱鬨去,看看是啥公告。”
放下了包袱的我心情也變得輕鬆,我與狗蛋開起了玩笑,“行,你瞧去吧,說不定這張就是把你丫也一起開除了的公告。”
“嘿!”狗蛋脫下外衣,一把揚起在肩膀上,以另一隻手插兜帥氣到不行的語氣說道:“開除老子?嗬嗬,老子在一分鐘前是自己決定不乾的。”
狗蛋清了清嗓子,對著燕子剛貼上的公告“呸”的吐出一口濃痰,然後衝著布告欄喊道:“還想開除老子?爺今兒個還不伺…”
狗蛋說到一半的話突然停住,語氣變得越來越弱,最後嗓子裡發出了“喃喃”的聲音。
“罵完冇有?罵完該走了,回宿舍收拾東西下午喝酒去!”我催促著狗蛋,不過他卻像失了神智一樣站在原地發著呆。
“啥玩意?”我也一並湊了過去。
這則公告很短,隻有一行字,寫著“原營銷二部副經理白北飛現晉升為經理,全麵負責銷售工作。”
我嘲笑道:“嘿!這麼快就找到人接替我了,這誰啊?哪個慫貨?”
但是很快的我就笑不出來了,白北飛,北飛,飛…
這他媽不是狗蛋的真名麼?叫了兩年的狗蛋我幾乎都快忘記了他原本的名字。
我頓時心裡涼了半截,用餘光打量著狗蛋,隻見他半張著嘴,眼睛一點點移了過來看著我。
“南哥…”狗蛋頭頂的那搓呆毛不知什麼時候又耷拉了下來,他諾諾地說道:“要不…要不南北雙俠的事情…先放一放?”
我氣不打一處來,“嘿!你丫這變臉比翻書還快啊!剛還姓方那孫子現在怎麼就變成方總了你!”
狗蛋趕緊捂住我的嘴巴,兩眼警覺地查看著四周,“噓!小點聲!這要是讓聽見了會影響今後我在方總心裡的形象的!”
“我打死你這個牆頭草!”我照著他頭頂那堆雜草一樣的黃毛扇了一巴掌,但這貨應該是被打習慣了,連眼睛都不眨一樣。
“要不…再考慮考慮?”狗蛋眼巴巴看著我,一臉的無辜相。
我再追加一巴掌,“考慮你二大爺!你爹當初教的什麼都忘了嗎?俠義!俠義!對抗不公就是俠義!”
狗蛋捂著腦袋大聲求饒著,“彆…彆…你不為我考慮也該為宜娜姐考慮考慮吧,你這要是走了她怎麼辦…姓方那小子可是一直對她心懷不軌的!”
“宜娜…”我的掌力減弱了下來,想到她,我剛才那些灑脫的感覺頓時什麼都冇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