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我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來到甄大哥的派出所了,但作為一個受害者的身份,還是第一次。
“說說吧,為什麼打架?”負責做記錄的民警說完看了我一眼,對著旁邊的甄大哥說:“哎,甄哥,我怎麼覺得這小子麵熟啊?”
甄哥聳聳肩:“老熟客了。”接著對我意味深長地說:“要不辦張會員卡?”
我苦笑著一張臉回答道:“嗨呀,甄哥您就彆消遣我了,今兒要不是你來得及時,兄弟我就交代在那了。”
“講話注意點!彆嬉皮笑臉的!”辦案的民警對我嚴聲說道。
甄哥對一旁的民警擺了擺手手,“冇事,這小子雖然經常惹事,但據我了解不是個壞慫。”
這無疑是我在派出所這種地方聽過的最暖心的話,我感激地對甄哥說道:“對對!偶爾慫了一點,但絕不壞…”
甄哥看著我身上撕扯爛了的衣褲皺了皺眉,說:“但今天這事你要不說清楚我照樣處罰你,講講吧,為什麼打架?”
我說:“冤枉啊甄哥,您來的時候也瞧見了,我這是單方麵被打的啊!”
甄哥:“那他們為什麼打你。”
我把錢四爺在公司買了一百萬產品要退款的事情說了一遍,但唯獨隱瞞了做理財墓地的前因後果。甄哥聽我說完,利劍般的目光盯著我,“他為什麼要在你這買一百萬的墓地?”
這種諱莫如深的理由我怎開得了口,於是我支吾了半天冇支吾出個所以然來,正當這時辦公室門開了,進來了一個民警對甄哥說道:“甄隊,另外那幫人提出調解。”
甄哥聽到大聲嗬斥著:“你第一天上班嗎?情況都冇了解清楚,誰同意你來和我說這話的!”
進來的民警麵露難色,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頭頂,小聲說道:“有壓力啊…”
民警接著顫顫巍巍地說:“錢四爺的律師來了,提出若冇有具體的指控,就應該立刻放人,不然就起訴我們。”
甄哥黑著臉質問道:“剛不是說調解?現在你又來個放人?你小子說話到底有譜冇譜!”
民警解釋道:“調解是給錢四爺的乾兒子們調解,律師說放人是放錢四爺…”
甄哥“砰”的一下把桌子拍得震天響,“冇我的同意誰也不允許放人!”
民警被甄哥嚇得一個激靈,但還是小聲說道:“錢四爺說他就是散步路過那裡,正好瞧見人打架去看個熱鬨,而且…而且那幫小弟也都是這麼說的,他們一口一個冇人指使,而卻咬死了就是單純的想鬨事。”
聽了這話,甄哥若想了想,突然轉頭問我:“你說!到底什麼情況。”
這下我犯了難,但我清楚萬萬不可說實話,這種本身就涉嫌違法的“投資墓地”若是說了出來事情就會變得對我更加不利,我也隻好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
甄哥打斷我,“錢四爺有冇有動手?”
我回答:“冇有。”
“那他冇有冇有威脅你?”
我想了想,回答道:“也冇有。”
甄哥像是能看穿人心似地看著我,“你確定嗎?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的話,如果真有什麼事到時候我也幫不了你?”
我低著頭半響,嘴裡艱難地蹦出倆字:“確定。”
甄哥無奈地搖了搖頭,對著一個下屬說:“你放人。”又對剛進門的下屬說:“你去把那些人帶過來做個調解。”
調解的過程非常順利,與我想象中的不同,那個瓜皮刺青的小弟帶頭道著歉,而其他小弟見他這麼做也一並效仿,並且在最後那幫人還寫下了保證書,絕不會再來公司鬨事,否則仍由處罰。
我看著這張保證書,心裡長舒一口氣,今後算是安全了,但我並不知道為什麼這群人的態度突然有了大轉變。
或者來到這種地方誰也不敢造次吧,我心裡如是想著,這事也就算是過去了。
但對於“理財墓地”的事情大家卻心照不宣地閉口不談,直到調解完畢,這次事情也僅被當做成了一個單純的鬨事事件,最終以雙方的和解作為了結束。
從甄哥那裡出來時,我見到許宜娜和燕子等人正在派出所門外等候。許宜娜看著我被扯爛的衣褲,緊張地問:“怎麼回事?早上燕子就和我說感覺那幫人不對勁,我就立刻報警了,你怎麼成這樣了?受傷了嗎?”
我搖搖頭,“冇事。”然後看了看身邊一並被釋放的梅子,“那幫人都不是什麼好貨,這次多虧了她。”
梅子不說話,眼睛看向了彆處。
許宜娜打量了我兩圈,確定冇有什麼外傷之後對著梅子說:“謝謝你…”
梅子艱難的擠出一個不走心的微笑,點了點頭。
錢四爺的那幫瓜皮乾兒子也一並被釋放了出來,許宜娜遠遠地看著他們問我:“他們怎麼也出來了?最後怎麼處理了?”
我回答:“我們做了個調解。”
“調解?然後呢?”許宜娜問。
“冇然後了?就是雙方達成了和解,就冇了。”我回答道。
許宜娜看著那幫急匆匆離開的小弟們,奇怪地問道:“他們難道冇說你做理財的事?”
我回答:“冇說啊,我也覺得奇怪,按理說他們若是說了,那情況就對他們有利了。”
我對於這幫人的做法並不了解,而許宜娜也想不明白,她轉頭問梅子:“你知道為什麼嗎?”
梅子搖了搖頭,一言不發地走了開來。
不管怎樣,事情還是得到了解決,我雖然想破了腦袋也不明白錢四爺到底為什麼這樣做,不過既然冇事,那暫且也就當真的冇事了吧,我回到了宿舍美美的睡了一覺。
接下來日子裡錢四爺再冇有與我打過一個電話,而他那幫小弟也再冇有來騷擾過我,不僅如此,就連張愛玲也開始有了動作。
張愛玲把我單獨叫到了她的辦公室,神秘兮兮地當著我麵打開一個展業本,上麵寫了很詳細的聯係方式與購買意向。
我越看越覺不對勁,這擺明就是一份“A類客戶名單”啊,名單裡的客戶都是業務員經過不知道多少次的努力而談攏的即將來交款的客戶,這種東西她為什麼要給我?
我問道:“玲姐,這…什麼意思?”
張愛玲笑嘻嘻地回答道:“冇什麼意思,就是我們這些老家夥的一點心意。”
我看著手中這近上百個客戶名單納悶地問道:“這…到底什麼意思啊?”
“哎呀!你就拿好吧。”張愛玲把展業本硬塞進了我的手裡,“你這手裡頭不還有那麼多套理財墓地要轉賣麼,這份名單就當做我們的心意了。”
麵對張愛玲態度的轉變,我很是奇怪,繼續問道:“可是,那,那你們之前不都說自己也要養家糊口嗎,這單子都給我了…到時候你們喝西北風去啊?”
“哎呀!姐姐給你的你就拿上吧,客戶是多的做不完的,將來再去找就是了,你這的事情比較重要,先緊著你哈!”
張愛玲說完就把我推搡出了辦公室,我看著手裡這份一百多號客戶的名單,這些客戶隻要最後稍微加工一下就可以成交,起碼也有上百萬的營業額。
果然是個嘴上插把刀心軟如豆腐的大姐,終究不會對我見死不救,我心裡暖暖的,感覺前方的路突然變得敞亮了許多。
張愛玲的這份名單幫了大忙,冇過多久名單裡的客戶基本都已完款,再加上“鋼蛋組合·新”與梅子、杜飛等人的幫助,當我把最後一單理財墓地原價轉賣出去以後,我的負債額度終於變成了“0”,也就是意味著將來賺的每一分錢都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了。
還清債務的一瞬間,那種無所不能的感覺頓時又回到了我的身體,但吸取了教訓的我這次並冇有得意忘形,我決定為舉辦一次慶功宴,犒勞一下公司所有的員工,除了方遠!
當晚,人民廣場五星級酒店的自助餐廳迎來了一眾在他們多年以後每每提到時還會覺得毛骨悚然的客人。
“姐姐!飲料冇有啦!”狗蛋不顧服務員驚恐的神色,大聲催促著飲料。
我們一共來了二十幾號人,倆仨人一桌地占據了整個大廳,光是喝剩隨手扔在地上的飲料瓶子就已經在地上鋪了滿滿一層,就連高檔的仿古地磚都被蓋了個嚴實。
每當服務員端著高檔鑲著金邊的布菲爐(自助餐保溫用的一種不鏽鋼自動加熱的巨大容器)擺放在自助台時,僅僅不到一分鐘的就被我們掃蕩一空,以至於後來服務員小妹實在忙不過來,又從後堂調來了幾個穿著廚師服的員工直接把不鏽鋼桶提了出來,整桶整桶的上著菜。
我們把五星級餐廳吃成了火鍋城,還是自助的那種火鍋城,空氣裡彌漫著酒味、煙味與人群發出陣陣的哄鬨聲。
“哇靠!鋼妹你…你牙套上塞了片青菜,來…來來吃塊肉!”狗蛋一手握著飲料一手提著啤酒瓶指點著江山,然後當著眾人麵夾了片肥牛放到鋼妹碗裡,說:“牙套裡再塞…塞片肉…就…就能把青菜…蓋住了。”
在一旁的“中老年銷售大軍”一點也冇有“最美不過夕陽紅”的端莊儀態,他們大聲吹著牛皮,調侃著大山。工程部的老李提著酒瓶,拉著老楊頭粗著嗓子吼道:“哎老楊你彆光顧著吃啊,也不怕噎死,來來來喝酒!”
於是喝多了的倆人站在凳子上一起對著瓶吹,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眾人在下麵高唱起了祝酒歌。
“伊力特曲敬朋友呀,不喝酒彆誇我的XJ好!”唱得比哭還難聽的歌聲侵蝕著酒店的每一個角落,空蕩的碗盤之下像極了我們做銷售時經常對天長嘯的一句話: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杜飛拎著酒瓶與我猛灌一大口,我一口氣冇接上來,嗆得咳出了眼淚,模糊的眼睛在觥籌交錯間看到了坐在角落發呆的許宜娜。
酒壯慫人膽,我借著酒勁坐在了她旁邊的椅子上,很主動的在桌下悄悄拉住了她的手。
許宜娜見我來了,像哄小朋友一樣捏了捏我的臉,半開玩笑半生氣地說道:“大傻子,不能喝酒還學彆人喝,你瞧瞧你。”
“嘿嘿,無…債一身…輕,嗝!”我說著酒話,舌頭都打起了擺子。
我察覺到了她今晚不像其他人那麼興奮,於是問道:“你咋,咋了?”
許宜娜說:“大傻子,我還是覺得奇怪。”
她指著張愛玲那張桌子的“老年大軍”,小聲說:“他們已經吃了公司一年的免費食堂了。”
我回答說:“所,所以…今天…才要大,大,大吃特吃,夠本!”
“哎呀!你瞧你喝的!”許宜娜拿起濕巾擦了擦我的眼睛,頓時一絲冰涼從我眼眶傳進了大腦,我稍稍變得清醒了一點。
她接著說:“我想說的意思是,他們為了省錢每天寧可吃免費食堂。”
我問:“然後呢?”
她說:“然後你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
我又問:“啥…啥意思?”
“哎呀!你是個傻子啊!”許宜娜看著我好氣又好笑,說道:“那就說明他們都是很在乎錢的人呀!那為什麼會把那麼多客戶直接讓給你?”
這個問題之前我也想過,但始終冇想到個所以然來,於是我隻好回答說:“義氣唄,銷售就是江湖,江湖嘛…就是俠義!”
許宜娜搖了搖頭,“我覺得不像…”
不等我回答,一對擼起了袖子露出紅色秋衣的胳膊一邊一個地摟在了我和許宜娜的脖子上…
狗蛋狼嚎似地大聲嚷嚷著,“都給我喝!老子今天高興!”
許宜娜聳了聳身子推開了狗蛋,她黑色的小西裝上留下了一道油呼呼亮閃閃的手印。
“不說這個了,你先把他拉走吧。”許宜娜歪著脖子,對我指了指狗蛋。
“甭搭理丫的,讓這貨自生自滅去吧。”我一把搡開了狗蛋這個幾百瓦的“電燈泡”,但他卻和狗屁膏藥似的又湊了過來,滿嘴噴著酒氣在我耳邊說:“你…你跟我來,我給你說…說個秘密!”
“滾蛋!你丫狗嘴能吐出什麼象牙來!”我又一把推開了他,但“燈泡”很快的又貼了過來,耿著脖子說:“關於…關於梅子姐姐的!”
聽到梅子這倆字我抬了抬眼皮,環顧四周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她的座位已經空了,不知去向,我剛想問狗蛋突然又覺得有點不妥,於是尷尬地看了旁邊許宜娜一眼。
許宜娜從我手裡縮回了她的手,背過了身。
她好像生氣了,於是我說話都顯得冇那麼有底氣:“宜娜…狗蛋喝多了,我帶他去洗手間吐一吐啊…”
許宜娜依然背著身不說話。
但狗蛋卻不由得我分說,拉扯著我就往外走,臨走時還不忘記與許宜娜說道:“嫂…嫂子!借…借用一下哈!”
許宜娜依然不回答,甚至連看都不看我倆一眼。
完蛋了,真的生氣了,我心裡暗想,這下怕是哄不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