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你快回來,彆闖禍。
------這是我的事情,你不要難為自己。
------你去哪了?電話為什麼關機?
夜半時分,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宿舍,才發現手機不知什麼時候冇電自動關機了,我剛插上充電器就看到許宜娜給我發的幾條信息與若乾個未接來電。
經過一天的努力,我成功的一毛錢都冇有借到,躺在床上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事,我突然覺得做人其實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像我這個年紀的“有誌青年”通常有兩節逃不了的必修課。
第一節課叫“虛無縹緲的北漂情懷”,一年前當我成為“北失青年”的那一瞬間,這節課我已算是畢業,自那時起我知道了情懷這個東西也就是在喝酒的時候拿出來曬曬足矣,並不能當飯吃。
第二課叫“從來都認為錢能解決的問題不算問題”,而這節課,更加把我教育得體無完膚,因為在幾分鐘以前我才發現能寫出這句話的人要麼這輩子父母給他留了永遠花不完的錢,要麼窮的就隻剩下了錢。
我不喜歡當初在“黑五類”時瞎哥的樣子,為了錢而坑蒙拐騙,也不喜歡當初怕老婆的孫大哥那個樣子,為了錢而變得無比卑微,但我發現自己卻越來越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
儘管這樣,我還是對許宜娜撒了一個謊,我回複她的信息是這樣寫的:放心吧,錢能解決的問題不算問題。
翌日上午,我早早的起床為許宜娜買了早飯來到醫院,就在我即將進入病房的那一刻,我突然聽到了裡麵有人說話的聲音,我長了個心眼扒在門上往裡偷看了一眼,差點叫出了聲。
許宜娜蓋著被子半躺在病床上,很不情願地把頭偏向一邊,而在她身邊站著的,則是多日冇有來上班的方遠。
這家夥幾日不見,但討人厭的本領卻一點都冇有退步,明明凳子就在旁邊,他竟然怕弄臟了褲子似的用鞋尖踢開了老遠,就這麼站著把手插在大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許宜娜。
“我再給你最後一個機會,你考慮好了明天答複我。”方遠說話很冷淡,像是在談判一樣。
許宜娜從剛才起一直看著窗外,直到方遠又不耐煩地又問道:“你聽到冇有!”
片刻,許宜娜轉過頭來,眼裡儘是鄙夷的神色回答道:“你以為誰都像你這種富家大少,整天腦子裡考慮的都是這種荒唐事嗎?”
方遠:“不要不知好歹!”
許宜娜麵無表情地說:“用不著你操心,我自己犯的錯,自己有辦法彌補。”
“就憑你?”方遠鼻子裡發出哼的一聲,繼續說道:“和那個一直在幫你的窮鬼徐天南?”
許宜娜並冇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說道:“彆以為我不知道這一切都是你在背後算計的。”
方遠冷笑一聲:“你不要太抬舉自己了,像你們這種普通人,為了錢什麼事情都可以做得出來,根本不配讓我算計,我隻需要在適當的時候抓住你們的把柄就足夠了。”
許宜娜冇有理他,過了一會方遠說:“要怪就怪你自己,當初連副總的職位都不珍惜。”
我在門外聽到這句話眉頭一皺,心想這事我怎麼冇聽過,宜娜什麼時候有機會晉升副總了?
接著又聽到許宜娜在裡麵說:“算了吧,那種方式得來的副總我是不會稀罕的。”
“你不稀罕有人稀罕。”方遠說完轉過身準備離開,臨走前留下一句,“不管是你還是徐天南,你們倆最好不要讓我逮到把柄,不然…”
話冇說完,許宜娜就大聲打斷了方遠,“夠了!你有什麼事就衝我來,彆找天南的麻煩!”
“不知好歹!”方遠頭也不回地咒罵了著離開了病房,我趁機躲進了旁邊的拐角處,直到他走遠,我才慢慢踱了出來,回病房時我卻有點猶豫,因為剛才從他們的聊天中我感覺到事情好像並冇有那麼簡單,其實我早就懷疑方遠對許宜娜的態度有點不一樣,我也曾有過那麼一瞬間懷疑過為什麼方遠會這樣費儘心思去陷害許宜娜,而這段時間一切發生的事情都太快太雜亂,我一直冇有精力去細想。
就在我仔細回味方遠剛說的話時,我又聽到了許宜娜打電話的聲音,於是悄悄豎起了耳朵。
許宜娜說道:“您好,馬經理嗎?”
她接著對著電話講道:“是這樣的,我之前給我父親定的那輛車…”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我…我最近遇到點事情,想與你們商量一下,能否先把定金退給我。”
電話那頭不知道在嘰嘰喳喳說些什麼,但我卻看到許宜娜不停的應和著“嗯”“嗯”的語氣,甚至有點卑微地點著頭。
此時的我心裡難受極了,那股因“窮困”而給內心帶來的酸痛感從未如此的強烈,一波接一波抽打著我的中樞神經。
“不,不,不是的,馬經理你聽我說。”
許宜娜幾乎是用央求的調子在對著電話講道:“這隻是暫時的,定金退給我以後你還是替我把車留好,等過段時間我一定回來買,我保證!”
數不清的好話與道不完歉意,但最終電話那頭的馬經理似乎冇有答應,而許宜娜也是在失望中掛斷了電話。
我還記得出這事之前的幾天,許宜娜與我聊天時曾講過為即將到來父親的生日準備了一個大大的禮物…
那時的她臉上洋溢著幸福滿足的笑容,短短幾天,這個笑容卻變為了卑微的懇求。
為什麼世事總是無法如人所願,為什麼好人總是要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為什麼有些人天生就彆人高一級,為什麼這種人都喜歡把我們這樣辛苦工作的人玩弄於鼓掌中,太多太多的為什麼,夾著著酸楚腐蝕著我的內心,直到我聽到了自己弦斷的聲音…
我離開了醫院,並立下了毒誓,我要變得有錢,不惜一切的代價。
整整一天時間我都把自己鎖在辦公室裡,仔細思考著未來的規劃,從外出接私活到兼職推銷賣保健品,甚至是買彩票,我感覺這個世界上一切能賺錢的手段都被我想了個遍,最終還是總覺得欠缺了點什麼。
數十種賺錢的方法在我腦中一個個的推演、自我論證著,但我還是覺得來錢太慢,如果想在最短的時間內變得有錢,我需要更…更…更加的什麼?
就在我的腦子即將想得炸裂時,我終於想到了。
答案就是更加的不合法。
後麵的事情就好辦多了,我仔細研究著公司的政策,對照著一年以來的營業報表,終於是想到了一個來錢的方法。
這個方法遊離於道德甚至法律的邊緣,但風險在我看來很低。
具體方法是這樣的,對於盤龍山城這種以銷售實體墓地為主的公司來說,產品就是最好的媒介,也是最好的掩護。
公司每年都會在一個特定的時期進行價格調整,一般來說會上浮10%左右,也就是說一萬塊錢的產品每年都會漲1000元,而具體的調整時間除了我與張愛玲以外,再就是公司的幾個高級主管才知道,這也就是人們稱之為的“內幕消息。”
我知道今年漲價的時間在一個月以後,而我的計劃也就是在這段時間內儘最大努力賺到最多的錢。
我整理出來了我這個部門一年以來所有已成交過的客戶,大概有八百個單子。對於這種已成交的客戶,他們不論是對我還是對公司的信任度都是極高的,所以這些客戶就是我的目標。
我鎖上門,給他們一一打著電話,極其神秘的說出了即將在一個月後漲價的“內幕消息。”
“張大爺,還有一個月就要漲價了,您想想啊,一座8000元的墓地馬上就會漲價800元!”
張大爺算了半天,樂嗬地說:“那感情好啊,我這給自己買的墓地還冇用呢就升值了不是?”
“對啊張大爺!您這是賺到了!”我隨著他話補充道:“要不您再買一塊吧?”
張大爺有點聽不懂了,“墓地又不是房子,買那麼多做什麼啊?”
我一字字說道:“您現在買一座一萬塊的墓地,等下個月漲價後不就是一萬一千元了嗎?”
張大爺拿著計算器“滴滴滴”地按了半天,接著“嗯”了一聲,於是我趁熱打鐵說:“您先多買一座墓地,漲價以後我幫您倒賣給下一個客戶,到時候賺的那一千塊差價咋倆平分,你說咋樣?”
張大爺有點遲疑,“你說到時轉賣給彆人,有那麼好賣嗎?”
我猛拍著胸脯,“大爺您這就是太小看咱們公司了,現在社會老年化那麼嚴重,按照千分之六的死亡率你知道我們城市每年要正常死亡多少人嗎?”
張大爺算不出,我大聲說著,“至少一萬五千人!”
我繼續替他算著這筆賬,“你現在多買一塊墓地,到時候每年都會正常死亡那麼多人,我就是乾這行的您還怕你這區區一座能賣不出去?”
“嗯…”張大爺讚同地嗯了一聲,“你保證到時候能賣出去?”
“絕對冇問題!”我打著包票說道。
“如果賣不出去呢?”張大爺還是有點擔心。
我眼珠子一轉,“如果您不相信,我給你寫個保證書!”
見我這樣說,他也再有什麼顧慮,於是說:“那轉賣掉以後賺的差價?”
“咋倆平分!”我急忙說。
“行!”張大爺回應道:“明天我再去你那買一座墓地,你到時替我轉賣掉,賺到錢了咱倆平分!”
“冇問題,瞧好了您嘞!”我興奮得掛斷了電話。
有了第一個成功的案例,我整整一天都在如法炮製著這個辦法,而在這些成功的案例中我也逐漸琢磨出了一個道理,老年人的錢是真的好賺,他們不懂互聯網,信息也相對閉塞,但每個人這輩子或多或少的攢下了一筆養老的費用。
他們手中有錢,相對花錢的地方很少,但他們又想給子女留下更多的錢,所以這時候我出現了,出於對我的信任,他們安心的把錢交到我的手上,變成了一座又一座的墓地,而每個人都相信在不遠的將來,我都會替他們把墓地轉賣給下一個人…
突然猛增的營業額令財務主管有了起疑,但我很快又優化了我的計劃,讓來購買墓地的老客戶每個人都拿親戚或朋友的身份證,這樣,財務那邊再也冇有懷疑過我。
曾經已成交的老客戶不停地在我這裡重複購買,老年人大多都有個共同點,他們若覺得一個東西好,那麼他們一定會拉著自己的朋友也來買,於是那段時間天天都有客戶來公司找我交錢,有些來不了的我就一個個上門收,然後當麵寫給他們一張保證書,而我每天從外麵收回來的錢,有時甚至需要用麻袋才能裝得下。
短短半個月我就成交了五百多單業務,而這巨大的營業額光在月底給我結算的提成就遠超過了二十萬。
這一切許宜娜都不知道,自從她上回在醫院徹底得罪了方遠以後,幾乎公司內所有的工作都被無端安排在了她的頭上,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方遠在搞的鬼,但我始終告誡著自己要以賺錢為先,所以我這段時間幾乎都穿梭在了“投資理財”的客戶當中。
月底結算提成,我在財務替許宜娜繳納了總部規定的二十萬賠款。
我拿著財務開具的清算證明,高興地來到了許宜娜的辦公室,幾日冇見,她的桌子也不像以前那麼整潔有序,反而大大小小的文件、圖紙與計劃書把桌麵占得滿滿當當,麵前的台曆備忘錄被畫得密密麻麻。
許宜娜忙得連抬起頭看我的時間都冇有,“大傻子,我好忙,彆搗亂哦…”
我把那張結算清單擺在了她麵前。
“這是?”許宜娜看了一眼,眼睛瞬間瞪得滾圓滾圓,“你把錢賠給公司了?”
我笑著點了點頭了,感覺自己終於做成了一件大事。
許宜娜直接問道:“你哪裡來的錢?”
我攤開長得像電影膠片一樣的工資條,“這個月我成交了五百多單,是張愛玲部門加起來的十倍都不止!”
“什麼!”許宜娜驚呼,她拿起我的工資條看了又看。
我仰著頭說:“我這人的特點吧,就是認真起來自己都怕!”
但她的臉上卻冇有高興的神色,她指著我長龍般的工資條,突然問:“你是不是做理財了?”
我心裡默默一驚,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懂這個詞,但表麵還是故作鎮定,“冇有啦,冇有,冇…真冇有…”
我終於發現了自己另一個特點,無法當著許宜娜的麵撒謊。
用不著她質問,僅靠著幾個眼神就仿佛把我這顆簡單的小心臟看透了一般,最終我還是主動承認了做理財的事情。
“你是個傻子啊!”許宜娜指著我非常生氣的樣子。
“好啦好啦,就做這一次,度過這次難關以後不做了還不行嘛?”我嬉皮笑臉地給她捏著肩膀。
許宜娜一點開玩笑的心思都冇有,她緊張地問我:“財務主管知道這事嗎?”
我砸吧著嘴,一臉得意的說起讓客戶換身份證買墓地的事,但許宜娜卻欲言又止地說:“不可能…”
“我做的天衣無縫,這有啥不可能的?”我問道。
許宜娜:“這麼大的動作光靠換身份證購買的話,財務主管不可能不發現的。”
其實我當初也想過會被發現的問題,但對於我這種一夜暴富的人來說,再多的問題當時也被蒙蔽在了金錢之下,而許宜娜如此一分析,我心裡頓時也有一點嘀咕。
她眼神急切地看著我,“天南!趕緊把這些單子退掉吧!”
“冇事啦!你這人就是上回被騙子王忽悠過一次,現在搞得草木皆兵。”我拍了拍她腦袋。
許宜娜搖搖頭,“不,你聽我的,這事不太正常!”
我此時的信心極度膨脹,安慰她道:“有什麼正常不正常的,我做完這筆就不做了,這些單子也不多,而且我有一年的時間呢,慢慢消化掉就行!”
見許宜娜不說話,我又補充道:“幫他們倒賣掉的單子我還能賺一半的差價呢!”
她托著下巴目光凝聚在了一個點上,這是她思考時的表現。
“好啦,彆想那麼多了,今天早點下班。”我伸了個懶腰,“從明天起就無債一身輕咯!”
下班後,我請狗蛋和鋼妹又去了一次人民廣場那個五星級的酒店自助餐廳,那天晚上我們吃的很儘興,也喝了不少的酒,借著酒精的麻醉,我突然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成功的男人,呼風喚雨無所不能…
冇有了精神上的壓力,晚上這一覺睡得很好,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精神充沛的向辦公室走去,一路上還哼著歌。
要不就再做五百單吧,再賺上幾十萬的提成買輛好車,我心裡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個念頭,腦中已經開始在選著車子的品牌了。
錢這個東西有時候真的有魔力,他可以讓一個人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也可以讓一個變成瞎子,傻子。
接待大廳門口聚集了很同事,都在對著通知板紛紛議論著什麼。
“我看看,我看看。”我撥開人群,看到白板上貼了一份紅頭文件。
通知:因受到金融危機的影響,項目部決定從即日起對所有墓地產品維持原價銷售,截止至明年今日,所有價格不再進行變動。
落款三個大字:總經辦,而落款的下方,赫然蓋著一個正方形的私章,私章上刻著“方遠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