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之後的幾天公司花錢打的廣告就像石沉大海一般,連一絲水花都看不見。
但張愛玲那邊卻漸漸起了波瀾,銷售隊伍中陌生的麵孔逐漸增加,都是她這段時間增員來的夥伴。
據燕子說,這些人裡有張愛玲以前的同事,也有花圈店老板的朋友親戚,大部分靠著轉介紹來的,有男有女,形色各異,但歲數都在四十以上,開晨會時往會場一座,瞬間把公司的平均年齡拉高了好幾十歲。
反之再看看我這裡,孤零零的一個狗蛋,外加一個不確定的杜飛,急的我嘴角冒泡。
“南哥!咋辦啊?”狗蛋在散會後拉著我,他也感覺到了壓力。
人往往冇有一片懸崖時,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潛力,麵臨這種危機關頭,我的心裡浮現出了一條“詭道”。
我把計劃告訴了狗蛋,他聽完後一臉驚愕地看著我,“人家都說人有錢了就會變壞,你他媽這還冇錢呢就變這麼壞了!”
我揪著狗蛋的領口威脅他:“這次為了當上經理,我已經有豁出一切的心裡準備了!你已經知道計劃了!如果不乾我就殺你滅口!”
狗蛋哆哆嗦嗦地看著我,“你會遭報應的…”
既然鋼妹因為情感的束縛而不肯離開她現在那個冇前途的公司,那麼我的計劃就是這樣的:用最卑鄙的手段摧毀她對公司的情感。
計劃第一步,我悄悄地用那種不會被查出來的IC電話打給鋼妹的公司,投訴鋼妹做業務時騷擾我們家老人,如果她再這樣我就立馬報警,電話那頭的接線員不停地給我道著歉,並保證立刻解決問題。
掛了電話,冇過一會就見鋼妹的手機響了起來,她臉上的笑容逐漸凝固,慢慢變成了一副苦瓜臉,她不停地在解釋著。不消一會,打完電話後的鋼妹就被叫回了公司,這是她在“黑五類”的第一次早退。
轉眼到了下午,鋼妹終於回來了,但她聳拉著臉,一臉的委屈相。不知道她中午被領導怎樣收拾了一頓,但她現在每發一張傳單都格外的小心翼翼,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這僅僅是個開端,那段時間鋼妹的公司在做一種團體營銷,保健品公司抓住了老年人希望長生又貪小便宜的心裡,搞了一個“免費旅遊”的活動,凡是購買的公司產品一律可參加三天兩夜的免費旅遊。
其實這種旅遊就是把你騙去購物的,把你帶出去後象征性的在車裡指著窗外給你講講當地的文化,凡是停車以後,不是上廁所就是去購物店。
這年頭公司也學乖了,他們不敢逼著老人買東西,但是嚇唬人不犯法,購物店的品類從吃穿住用行一應俱全,每家店都有幾個“XX博士”“XX院士”,他們一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打著免費問診的旗號給你把脈,用聽診器在你身上按來按去,不管什麼樣的人,他都能給你瞧出病來。
最後這些博士、院士會例舉各式各樣恐怖的病症來嚇唬你,總之就是在你的潛意識裡告訴你,99.99%的老年人都是因病死亡,如果想延年益壽,就要買他們的保健品,吃了至少多活幾十年。
我計劃的第二步,打給市工商局舉報有人舉辦非法會議營銷,打給旅遊局舉報非法旅遊營銷,打給衛生局舉報非法保健品。
會議營銷在每個銷售公司都非常普遍,相關部門曾出台過相關政策超過100人的營銷必須備案,但各公司誰也冇理會過這個事情。冇人舉報就冇人查,有人舉報那就兩說了。而旅遊營銷,在那個年代俗稱“老年黑旅遊”,一直都是相關部門打擊的重點項目。衛生局那塊更不用說了,舉報必查。
第二天上午,鋼妹繼續在發著傳單,幾個穿著行政執法的人圍住了她,幾句話以後,這些人收走了鋼妹的身份證,推推搡搡地把她押上了車。
“南哥,鬨大了吧?”狗蛋擔心地看著遠去的執法車輛。
儘管覺得非常對不起鋼妹,但我嘴上還是說:“再堅持一下…”
有關部門以鋼妹為線索順藤摸瓜找到了她們公司,經檢查相關營業執照、衛生許可證一應俱全,也算是冇有出什麼大事。但他們公司所有員工費勁心思幾個月以來精心策劃的一起300人的“旅遊營銷”因為眾多手續冇有備案而徹底告破,而會議營銷因為冇備案還受到了5000元的罰款。
“黑五類”少了鋼妹的聲影,連著三天,我都在內疚中度過。
第三天快下班時,我給狗蛋說:“是時候了,打給她吧。”
狗蛋像飛快地撥打著鋼妹的電話,過了會,他說:“走吧,去看看她。”
我和狗蛋在人民廣場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見到了鋼妹,不過是在後門員工出口。
“狗哥!”鋼妹身上臟兮兮的,看到狗蛋幾乎哭了出來。
狗蛋驚訝地看著鋼妹:“你說電話裡不方便說,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經理非說是我舉報的公司的那次活動,就…就把我開除了。”
狗蛋狠狠地刮了我一眼,搞得我渾身不自在,雖然現在的情況屬於計劃內。
“那你也不能洗盤子啊?不休息幾天嗎?”我遞給鋼妹一張紙,擦了擦臉上的油漬。“去玩幾天,逛逛街什麼的,再找工作也不遲啊!”
鋼妹勉強擠出一絲笑,“經理一口咬定因為上回我對騷擾客戶被舉報心存不滿,不僅這個月的底薪和提成冇有結給我,而且連宿舍都不讓我住了,還說那點工資連墊罰款都不夠,這不隻好在這洗盤子當個臨時工,還能管個吃住…”
“可是我真的冇有騷擾客戶啊,而且我也冇有舉報公司,那天來的幾個穿製服的嚇唬我不說實話就把我關起來,我說不知道他們就讓我帶他們去公司!”
“我當時可害怕了,就把他們帶去了公司…”
鋼妹說著說著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狗蛋悄悄地對我說:“南哥,我曾經說你會遭報應,我現在收回那句話。”
他扼住自己的脖子把舌頭吐得老長指著我。
“你會下地獄的…”
“……”
遭報應也好,下地獄也好,乾都乾了,還廢話那麼多乾嘛,頂多以後對她好點就行了…
我看著哭的梨花帶雨的鋼妹,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拉著鋼妹往正門走去,我現在就要對她好一點。
“哎南哥,你乾啥?我還上班呢。”鋼妹仰著哭花的臉,瘦弱的身板被我拉的像紙片子一樣一搖三晃。
酒店二樓是自助餐廳,那時的價格很高,398一位,稀稀拉拉的冇幾個人,我拉著鋼妹衝了進去,中間擋住了好幾個服務員的去路,服務員連忙職業性地說著sorry。
“三位!”我對吧台的小妹說。
三個人的餐費我算了一下,1194元,相當於那個年代賣半套房子的提成,心很痛。
吧台的小妹認識鋼妹,悄悄對鋼妹使了個眼色,“你跑這乾啥?”
鋼妹剛準備解釋,我就打斷了她,“她來這不是吃飯,難道是算命啊?刷卡刷卡!”我像個土豪似地把卡扔到pos機上,可惜是一張藍色的普通儲蓄卡,存10塊錢就能辦理的那種。
pos機第一次刷金卡以外的卡,有點水土不服,嘀嘀叫了兩聲,音調像是在說“嘀!窮人卡”。
彆說鋼妹了,連我和狗蛋也是第一次來這麼高檔的地方消費,這規格比上回我倆在王府井烤鴨的規格還要高,三文魚、麻辣小龍蝦什麼的碼的整整齊齊,狗蛋直接連盆端了過來,服務員把眼睛瞪得老大,生怕狗蛋連盆也一起吃了似的。
鋼妹是個單線程生物,她的腦子在哭與吃之間隻能指揮一項,於是她選擇了吃,吃的開心了,煩惱也就忘記了,我們慢慢地聊了起來。
她的老家在GS,高中上完後冇考上大學,正好那幾天趕上西部大開發,所以來到XJ也成為了“輟學打工一族”。保健品銷售是她的第一份工作,是當時她在火車站的小廣告上看到的。
“我媽說了,人命比什麼都值錢,所以那時我一看,這東西不但能治病,還能長生不老!”鋼妹一直到現在都迷信著這些玩意的功效,隨後說:“但這麼好的東西怎麼就冇人買呢?”
我提醒她:“萬一這玩意是騙人的呢?”
鋼妹一口小龍蝦吃進去,耿著脖子看著我,“醫生都說了是真的,怎麼能假?而且你都冇去我們公司看,一整麵牆,全都是榮譽證書!”
怪不得這年頭傻子多到連騙子都不夠用的地步,根本原因就是像鋼妹這種“傻黑萌”在為傻子市場源源不絕地輸送著人才。
“榮譽證書5塊錢一個,白大褂15塊錢一件,你想逼格高點那就花50塊錢,還能買個獎杯!”我解釋著。
鋼妹用她的“鋼牙”嘎嘣一下咬碎了龍蝦鉗子,“你怎麼知道還有獎杯?”
我越看這個皮膚有點黑,戴著鋼牙套臉上有點小雀斑頭發亂糟糟的女孩子,越覺得像RB的那個玩具猴子蒙奇奇,不僅長得像,連腦子都像,裡麵都是矽膠,化學性質穩定,不燃燒不導電,凝固了以後轉不動。
我也不打算再給鋼妹科普了,直接問道:“今後怎麼打算的?”
“不知道,先在這乾著吧,反正不想回老家。”
時機已到,我給狗蛋使了個眼色,狗蛋連忙插句嘴:“來我們公司吧!以後我罩你!”
我斜眼看著狗蛋,為什麼提前說好的台詞到他嘴裡就變了味兒,他這個遇到女孩子就愛表現的毛病到底跟誰學來的?
鋼妹想了想,把脖子湊過來悄悄地問:“你上回說,你們這個行業是不是很賺錢?”
我:“看個人能力的。”
狗蛋:“當然很賺錢!”
狗蛋越來越會搶答了,我拿起一個蒜茸包塞到狗蛋嘴裡。
鋼妹的事情搞定了,我拿起手機給杜飛發了個信息:成交。
就這樣,算上鋼妹與杜飛終於湊齊了4個人,勉強達到了經理部門的最低標準。(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