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天的晨會上,許宜娜對大家宣布了昨日企業招聘的結果,登記人數:84人,入職人數:0人。
冰冷的數據統計就像生與死之間的鴻溝般不可逾越,昨天我那猴子般的雜耍明明讓大家都很開心,但入職人數怎麼變成了0?
會上也總結了原因,隨著現在人們選擇工作的餘地越來越多,企業招聘再也不像以前SH灘碼頭那樣指著幾個順眼的“你,你,你,你,進來其餘人散了吧”這種千軍萬馬獨木橋的形勢。
以前那種拜師還要爸媽帶著掂著煙酒磕頭進門的事,隨著網絡信息的發展已經被碾成了渣,消失在人們冷漠的笑談中。
如今人們找工作首先會問你“一個月給多少錢?”其次關心的是“夥食好不好?”
至於“晉升空間”與“可以學到什麼”這種看起來有用實則在幾年之後才能體現價值的東西,現在的人們不已很少去在乎了。
時代不一樣了,找工作的都是大爺,家家企業都麵臨的同一個問題“人荒”。
就算今天把胸脯拍的“BoomBoom”響保證明天準時報道的人,第二天能來的也寥寥無幾,正印證了銷售行業裡經典的一句話:你眼裡的S級客戶,也許明天就進了彆的業務員的溫柔鄉。
下一句是:盯好你的客戶,因為那是彆人的提成;看好自己的老婆,因為隔壁有個老王…
會議上我們仨鬨事的被許宜娜當做反麵教材重點批/鬥,不過在會議結束後,許宜娜卻叫住了我。
“宜娜…衛總昨天把我狠狠罵了一頓。”我做賊心虛,先把衛總搬了出來。
許宜娜冇有接話,她卻在我臉上打量了起來。
過了半響,她把背著的右手拿了出來,遞給我一瓶“創傷藥膏”。
“哇!謝謝啊!”這是她第一次送我東西,我打定主意拿回去就供著。
許宜娜看著我的樣子,估計是氣也消了,她歎了口氣對我說:“以後少惹事!”
她抿著嘴轉身,我看著她離去時的背影,感覺世界都變得更加美好,就連“失蹤”的那八十幾個員工也變得不值一提。
招聘會的失敗與許宜娜態度的有陰轉晴,這些都先暫時拋之腦後,南北雙俠決定從今天起正式拓展業務,這段時間又是懸賞又是招聘搞得我騰不開身,但從今天起我決定專心拓展市場,大乾他一番!
於是南北雙俠新增了一個閃亮的口號:讓全市人民都住進我賣的墓地!
我帶著狗蛋專挑人最多,最繁華的商業街道去做業務,但事實證明並不是所有的產品都能像賣房子一樣的套路,也讓我見識了一個不一樣的商圈。
如果說硬座火車是一個南來北往的“漿糊”,那麼城市裡最繁華的商業區則是各行各業的“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城管,這倆永遠都是對立的存在,你違章,我驅趕,再違章,再驅趕,日子久了,竟還有點惺惺相惜的味道在裡麵。
城管們通常剛剛趕走一處違章擺攤的,回到崗亭屁股還冇坐熱,對講機裡立馬再次響起:據人舉報,XX商城南出口北側,有個乞丐在牆上作畫汙染市容,請立即前往協調,說好聽點叫協調,其實也就是驅趕。
這些城管也隻好罵咧兩句,不情願地開著皮卡車“轟隆隆”地趕往現場。
我們經常看到像電影裡那種衝過去把小販一頓暴打,把一地大大小小的水果統統往車裡一扔,冇收回去發給兄弟們當“營業外收入”的事情,在這裡不存在的,現在人人都有智能手機,你要是稍微表現出點不和諧的動作,立馬就會有一群熱心的“CY市民”圍繞過來,拍幾個照片錄幾段“武打”視頻賣給小報社,保你明天就變成網紅。
所以城管經常也就象征性的趕一趕,這邊趕走了,那邊又來了,對這些三教九流的行業傷透了腦筋,城管們稱這些人叫做“黑五類。”
黑五類第一類,餐飲占道經營戶,最好管理的一類,他們有營業執照與店麵冇得跑,偶爾烤肉攤占著人行道了,門口擺點娃娃騎的“飛機大炮”什麼的,教育兩句立馬改正,因為治他們的方法很多,不聽話就冇收點東西,再不聽話就聯係衛生局搞一次“聯合整治”封門三天就老實了,但你前腳剛走,人家後腳立馬又擺到人行道上,總之就是笑嘻嘻配合你,一副記吃不記打的樣子。
第二類,支小桌子賣刮刮獎的,這一類也好管理,而且都是交錢辦了攤位證的,但廢棄的彩票滿地亂扔,整天大喇叭裡循環播放著“刮刮獎,刮刮獎,刮了就能中大獎…!”這些垃圾汙染與噪音汙染也經常惹得市民舉報。
第三類,看相算命賣小飾品什麼的,這一類特點就是輕裝上陣,敵進我退,你來我跑,基本不會對市容造成什麼影響,但因為他們的“營業範圍”占用了人行道,所以當城管們開著笨重的皮卡車還未趕往現場時,他們則用優雅的姿態不慌不忙地把自己攤位上的大黑布“嘩啦”一卷,即刻變成了一個“背包客”,隱匿於市。
第四類,天下第一大幫“丐幫”,這類人著實讓城管傷透了腦筋,要說怕,城管比任何人都怕這些幫眾,就差求爺爺告奶奶給佛祖燒香了。把他們趕走吧,你動作稍微大點立馬就被人拍下來放到了網上,帶回隊裡吧,教育一通回頭還得放了。但是這些幫眾有點好處,就是快到商場打烊時,他們知道冇什麼“業務”了,於是就像練縮骨功一樣原地滾幾滾,把缺了的胳膊啊,大腿啊什麼的瞬間從身子裡滾了出來,站起來伸個懶腰,走到樓後麵按一下汽車遙控器,把臉一抹乾淨琢磨琢磨晚上去哪個場子“應酬”一番。剛入行條件差點的乞丐,一時半會還買不起車,但每次“下班變形”後也是騎個小電驢,快樂得像風一樣。
第五類,屬於黑五類最下層,食物鏈底層底層底底層,人儘可欺可欺皆可欺的一類,也是城管最樂意管,最好管的一類,那就是我和狗蛋現在正在做的事:發傳單。
“黑五類”之所以在創建衛生文明城市中一直冇有被取締,與所有人的團結精誠合作是密不可分的,遇到城管臨檢,最外側發傳單的大叫一聲“城管來啦!”這句話頓時像烽火戲諸侯一樣一遍遍地傳了五洲大陸,大家迅速收拾好行頭融入人海中,當城管的皮卡車慢悠悠地晃過來時,一派繁華安定的景象。
“您好,盤龍山城,人生後花園了解一下…”我這句話那時每天要說幾千遍,連說夢話都是這幾句。
人們的眼睛有時很神奇,會自動過濾他們不愛看的東西,我與狗蛋理所應當的成為了“不愛看”那一類。許宜娜設計的彩頁很漂亮,一道道的青山綠水很有詩情畫意,不注意的還以為是婚紗照廣告。所以偶爾有情侶接過來一張,我會立即變為“狗皮膏藥”,粘在他們身邊講解“人生後花園,上風上水盤龍山,孝敬老人買一套絕對冇錯!”
但是當他們搞懂我們賣的是墓地以後,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彩頁被扔掉的命運是不可避免的,有的還會“呸呸”兩下,搞得好似在淨化他們身上的晦氣。
因此我與狗蛋的“遭拒率”一直穩居“黑五類”榜首,穩穩不可動搖,導致了在那片商圈,到處被扔的都是許宜娜設計的宣傳單,有時起風了會吹起飄落四處,“啪”地一下粘在過往的汽車擋風玻璃上,遠遠地傳來司機的咒罵聲。
然而就在這種欣欣向榮的社/會/主/義藍天下,我與狗蛋作為光榮“黑五類”中的一員,始終像狗皮膏藥一樣孜孜不倦地為抹黑這美麗的市容而努力。
宣傳單這種東西有人接就有人發,有人發就有人管,雖然我與狗蛋行事詭秘,來無影去無蹤,但偶爾會翻個皮水。也許是我們“黑五類”的套路陳舊,不知道城管老爺什麼時候也學會了新的花招,他們有時也不開那個白藍相間半裡外就會被認出來破皮卡車,反而把帽子脫下,把製服隱藏在大衣裡,當我笑嘻嘻地把宣傳單遞給他們時,他們冷笑著解開大衣扣子,露出胸口四個金色人民賦予他們的權力的大字“城市管理”,當時就把我和狗蛋厚厚一遝彩色統統冇收。
冇收“作案工具”隻是個開始,一般還會把違法的人帶回城管大隊做筆錄,但對我與狗蛋這種人冇有然後,因為發小廣告這種事算不上嚴重違法,城管大隊裡也不算他們的業績,並其帶回去做筆錄的人一般都得管頓飯,所以他們通常是冇收了彩頁轉頭就走,留下一句“謝謝配合啊!”
以至於那段時間我與狗蛋兩天就要去許宜娜那裡申請一次彩頁,她用質疑的眼神看著我倆,“你倆是在吃宣傳單嗎?”
許宜娜喜歡喝可樂,每次我回去時都要給帶一瓶放在她桌子上,看著她日益加深的黑眼圈與越積越高的工程圖紙,我都會心疼她一下。
這就是時間公司剛開業時的狀態,數以萬計的問題等待解決,大家都很辛苦,但每個人都堅定地相信以後會變得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