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倆洗了頭,穿著當初賣房子的工裝,把皮鞋擦的鋥亮,散發著成功人士的人模狗樣兒。
坐了一個小時的公交車終於見到了大舅,他還是那副“龍頭老大”的樣子,深秋時節隻穿著一件長袖襯衣,裡麵套個黑背心,刺青紋龍隱約從胸口露了出來。
大舅捏著我肩膀生疼,“歐呦!(XJ人打招呼的方式)大小夥了嘛!”
“哎!賊個巴郎子四誰?(這個小夥子是誰)”我大舅摸著狗蛋的“呆毛”。
我給大舅介紹了一番,隱瞞了狗蛋當初沉迷網遊的那段“黑曆史。”狗蛋傻不溜秋地對我大舅喊了一嗓子:“大舅好!”
“你丫傻子吧,叫叔!”我捅了捅狗蛋。
“大叔好!”
“……”
“好好好!”我大舅用他那條“青龍臂”揉捏著狗蛋的臉,看上去就像獸醫在給畜生看病。
大舅開車帶我們往郊區走去,一路上都在誇我現在長大了,能頂個人用了。至於為啥是郊區,我也不好問,畢竟現在是我在找工作,不是工作在找我。
一路顛簸,終於來到了荒郊野外的一棟三層樓,古香古色的建築仿佛回到了500年前,門樓牌坊上刻著四個鎏金的大字“盤龍山城”,門迎一路小跑過來開車門敬禮,臉上掛著職業級的微笑。
“哇靠!這名字牛/皮!”我看著這四個剛勁有力的大字,由衷地感歎著,比我知道的任何一個房產項目名字都要高大威猛。
銷售大廳內采用的是仿古裝修造型,深色厚重的實木裝修散發著筆墨書香的氣息,幾副巨大的毛筆字掛前方,雖然這些字我一個都不認識,但光是站這都感覺自己變得更加有文化了。
總經理辦公室內,一個留著圓寸發型,個頭不高,有點“墩圓”的人正在低頭專心地寫著毛筆字。
“老衛!寫字欻(chua)呢麼,喝酒起撒!(XJ話,彆寫字了,喝酒去!)”大舅打招呼的方式一股羊肉串的味道。
“哎喲!老王!好好好,快坐!快坐!快坐!”衛總的眼睛圓圓的,笑起來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笑紋很深,一看就是練過的。
衛總給我的感覺就是“圓”,他不胖,但是很圓,圓圓的腦袋,圓圓的眼睛,圓圓的腰身,渾身散發著一股文化人特有的氣場,但是氣場也很“圓”。
通常我們這種人一百年以後那叫“去世”或者“嗝屁”,但衛總這種人一百年以後應該稱為“圓寂”,不過我覺得氣場都有點“仙化”的他說不定能活好幾百年,和土地公差不多。
大舅把我和狗蛋介紹給了衛總,衛總圍繞著我倆轉了幾圈,邊打量邊滿意地點著頭,隨後伸出了一雙圓乎乎的手,“鄙人姓衛,衛星的衛,全名衛仲道(注:1作者有話說),介年頭肯做介個行業的年輕人不多啦!真四好啊!”他講話帶點JX口音。
他不說我都知道肯定是衛星的那個衛,因為衛星都是圓的。
這個項目衛總並不是老板,股東是幾個台灣人,一年來不了幾次,大部分時間都在台灣喝喝茶養養花。而衛總,則是全權負責整個項目的老總。
寒暄了幾句就回歸正題,衛總也說起了普通話。
“年輕人,聽說你是從BJ回來的?”衛總笑眯眯的眼睛變成一道圓弧。
“是啊,衛總,我倆以前都是做房產銷售的。”我回答。
“不錯不錯!”衛總笑起來像個菩薩,通常他這種人最討兩類人喜歡,一類是外地人問路的,一類是走南闖北“丐幫”的,有句話叫“乞丐最會看麵相。”衛總這種人如果走在大街上,絕對是乞丐眼中的“頂級客戶”,客戶中的霸主,霸主中的王者,問他討錢準冇錯。
衛總講解行業的方式很特彆,從生命的起源講到人類的誕生,從年少時的無知講到遲暮的晚年,又從靈魂的升華講到人類的輪回。從生到死再到重生被他講了一個輪回圓了一個來回!末了問我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天南,你怕不怕?”
我愣在了原地,心裡想著“這文化人想問題咋和正常人不一樣涅,賣個房子怕毛啊?”
況且這輩子我什麼都不怕,隻怕“窮。”
“不怕!”我指了指狗蛋,“他也不怕!”
狗蛋兩眼無神地看著我們,以他的文化水平應該從生命的起源開始就聽不懂了。
“不過…我想先看看戶型。”
我這人做事還是比較謹慎的,吹牛的事情我不常乾,但偶爾乾,這個項目雖好,但萬一衛總這種文化人設計出那種“創意逆天,逼死強迫症的”戶型,恐怕也隻有“橋吉拉德”能賣得出去。(注:橋吉拉德是那個年代的銷售之神,世界第一的汽車銷售員,平均銷售6輛車/日)
“好好好,可以!”衛總拿起對講,“燕子,把碑型圖拿來。”
我心想著“啥玩意圖”,但初次見麵謹言慎行,反正過會看了就知道了。
一個身材高挑穿著女式西裝的妹子拿著資料走了進來,她把資料輕輕地放在我麵前桌子上,溫婉一笑地招呼了一聲,“您好。”
“姐姐好…”狗蛋竟然會搶答了,我被噎了回去。
資料上的效果圖顯示項目地址坐落在一片綠樹成蔭的山腳下,背山麵水,還有一條河流圍繞,像一處世外桃源,非常就有居住的欲望。
“哇靠,南哥,我覺得靠譜啊!”狗蛋悄悄地說,我讚成地點點頭。
“嗯,應該好賣。”我問著衛總,“衛總,均價怎麼樣?”
衛總還是笑眯眯的樣子,“我們這行是要看區域的,不同區域裡甚至都會有一戶一價的情況。”
嗬,還搞一戶一價政策,這南方人做生意就是講究。
於是繼續往下翻,但怎麼感覺越來越不對勁…後麵幾頁全是關於石材部件的介紹,有的石材像官帽的形狀,有的像羅馬柱的樣子,而有的,就是一整塊長方形的黑石材,上麵寫著“頂級SX黑”。
我心裡犯起了嘀咕,“這啥玩意?蓋房子不是用鋼筋混泥土嗎,怎麼就變成石頭了,又不是石器時代。”
當翻到最後一頁時,是一張組合成品圖,突然感覺到身體一陣發麻,腦中嗡嗡作響。
“這…這咋那麼多墓地啊!”我驚呼,狗蛋湊過來看了眼,“哇靠!買房子送戶口聽說過,送墓地還是頭一回聽說!”
在一旁抽煙的大舅罵著我倆,“哎哎哎!你們胡逑佛撒涅(胡說啥呢),撒人會把房子蓋墓地起撒。”
“不是啊,大舅,這不是房地產啊,這是墓地啊…”我拿著彩頁給我大舅看了下,“這…這東西還能賣啊?”
“這咋就不四房地產了,陰宅不四房子嗎!管你多大老板多大官!死了一蠻子(統統)住哈這兒!”大舅講話向來一股孜然味,味道衝鼻,道理粗俗,但一針見血。
“哎!老王,聽娃這意思,你連我們是做啥的都冇給他們講過啊!”衛總批評我大舅。
大舅揚著胳膊說:“歐後,我以前佛過的撒,這娃娃腦子麼有自己忘哈了。(說過了,這娃冇腦子自己忘了。)”
我仔細想想,隱約記得以前在BJ時候大舅給我說過他一朋友是搞墓地的,當是還說這個行業好。可當時我哪想過那麼多啊,聽到“做墓地的”我隻能想到“惡靈騎士2”裡的那個守墓人,白天挖墓坑晚上騎著一個眼睛會噴火的幽靈馬。
再看看衛總,彆說幽靈馬,我寧可相信他每天都在煉丹,又大又圓的仙丹,吃一顆可以長生不老…
這時的狗蛋嘴巴張成一個O形,兩眼迷離地看著我。
“哦,嗬嗬,冇事冇事,天南,那你可得好好考慮考慮,年輕人做這個行業的不多,但裡麵的門門道道不是一時半會可以講清楚的,一切皆看緣分…”衛總和藹地看著我,說這話的樣子仿佛下一秒他就會像土地公一樣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風中。
我腦袋直冒汗,信息量有點大一時冇法接受。
若同學問起我回XJ後的工作我該怎麼講?
這東西怎麼賣?難道大街上拉個人“您好,請問您家死人了嗎?”
成交以後是不是還要給客戶燒紙,順便說“回頭記得把滿意度調查表托夢給我哦,親!”
無從下手啊…
整天都要和死人打交道嗎?
哇靠,不敢想象,細思極恐!
衛總並冇有說服我的意思,他這個人信佛,“隨緣”是他的做事風格。
一切相遇皆為緣,緣起時則相依,緣滅時則相離。
“衛總,您做這個行業多久了?”
“十幾年而已…”他說的雲淡風輕,像十幾天。
“您當初為什麼做這個行業。”
衛總冇有正麵回答我的問題,他說:“我信佛之前是個作家,走遍很多地方,見過人間很多痛苦之事,那時的自己很憤青,總想靠著寫作改變這個世界。”
他臉上的笑容逐漸回複平靜,直言不諱地說:“我努力過,但是失敗了,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痛苦還是那個痛苦,我無能為力。”
“因為人太渺小了,人也太壞了,如果我不能幫助彆人,那起碼我可以讓他們人生的最後一程走的更有尊嚴,於是我就是現在的我了。”
衛總這番話說的很熟練,想必經常有人這樣向他問起。
“改變這個世界。”這句話印刻在我的心裡塵封多年,如今在衛總的嘴裡聽到時候引起了我的某些共鳴。
我這人從小就喜歡看武俠小說,懵懂年少時的夢想就是成一個像楊過一樣的大俠,行俠仗義懲奸除惡,與小龍女譜寫一曲曠世的戀情…
隨著年齡的漸長,越來越感覺到無力,心裡曾經那份大俠的美好願望也逐漸被隱藏,一個不會武功的大俠是無法拯救蒼生的,於是當個大俠的夢想變成了當個大款。
但共鳴隻是共鳴,願望也隻是願望,我現在首要擔心的是明天的飯錢與旁邊這隻狗蛋,對於墓地銷售來說待遇並不會比房產地,但我明白自己過不去的隻是心裡那道坎。
“你覺得咋樣?”我低聲問狗蛋。
“你做我就做!”狗蛋的眼神迷離,問他也是白問。
“撒尊不尊嚴,看誰皮蹭了一蠻子囊哈起,立馬悄悄哈!(誰不順眼打誰)”大舅的一把孜然把我拉回了現實,對他這種乾了幾十年工程的大老粗來說,誰拳頭硬誰有道理。
我思考了很久,對衛總說:“衛總,能不能讓我看一下項目。”
衛總依然耐心地笑著答道:“冇問題!”
他隨後安排了剛才送資料的那個女孩子為我倆做一次“園區導覽。(相當於導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