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4 涅槃寂靜
巨木神君殺進萬神法相圖,天上的太乙真人等也都很震驚:“這不是一般的魔頭!也不是道門仙人?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清虛道德真君看得真切:“走火入魔的仙人,也不足為奇!”
三人正要出手,被...
天殘、地缺聞言,身子齊齊一震,麵上那層常年不化的寒霜竟如春冰乍裂,簌簌剝落。天殘左手五指蜷曲如鉤,指甲泛著青黑鐵色,喉結上下一滾,聲音嘶啞如砂石磨過銅鐘:“神主……當真肯授玄陰大法?”
地缺則更顯激動,右耳垂上那枚早已乾癟萎縮的血玉耳璫忽然“啪”地一聲崩裂,碎成齏粉——那是他被煉為魔兵時東方魔教所種下的本命禁印,此刻竟因心神劇震而自行潰散!他單膝重重跪地,額頭撞在萬神圖虛空中凝出的紫金雲階之上,發出沉悶回響:“神主若授此法,地缺願以元神立誓:縱使魂飛魄散、永墮無間,亦不違神主一令!”
管明晦負手而立,衣袖微揚,一道清光自袖中遊出,在二人頭頂盤旋三匝,化作兩枚篆文流轉的符印,一枚如墨龍盤繞,一枚似陰蛇吐信,倏然冇入他們眉心。
天殘隻覺一股幽邃寒流自百會灌頂而下,直衝丹田,刹那間四肢百骸如墜玄冰淵底,又似有億萬陰絲自骨髓深處破體而出,纏繞經絡、勾連竅穴,每一寸筋肉都在撕裂與重鑄之間反複碾磨;地缺則見眼前天地驟暗,唯有一輪慘白月輪高懸,月華如刀,剖開識海混沌,露出其中蟄伏千年的血胎——那是他被煉為法寶時強行封入的原始靈性,早已枯槁龜裂,此刻卻在陰月照拂之下,汩汩滲出赤色漿液,重新鼓脹、搏動,竟隱隱有了心跳之聲!
兩人同時仰天長嘯,嘯聲初如厲鬼夜哭,繼而轉為龍吟鳳噦,再至最後,竟似萬古寒潮奔湧、九幽陰風呼嘯,整座萬神圖中央神殿的琉璃穹頂都為之嗡嗡震顫,簷角懸掛的八百零八枚鎮魂鈴無風自動,叮咚作響,彙成一曲蒼涼浩蕩的玄陰引!
管明晦目光微凝,指尖輕彈,一縷太虛真火自指尖躍出,分作兩股,纏上二人手腕。天殘腕上浮起一道焦黑爪痕,地缺腕上則顯出一條細如發絲的銀線,兩端各綴一枚血珠——正是玄陰大法最根本的“陰脈鎖魂印”,非但可統禦萬陰之氣,更能在危急關頭,借神主一念之力,瞬息抽乾方圓千裡內所有活物精血,反哺持印者!
“玄陰大法共分九重,”管明晦聲如古井無波,“前三重煉形,中三重煉神,後三重煉道。你們根基已毀,又經我親手重鑄,不必按部就班。今日起,天殘主修‘九陰蝕骨手’與‘玄冥凍魄咒’,地缺專攻‘血月引魂術’與‘幽都攝魄陣’。三月之內,若不能以陰氣凝成實質陰雷,便自去寒獄深淵麵壁千年。”
話音未落,兩人周身驟然騰起兩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陰雲,雲中電光隱現,劈啪作響,分明已是陰雷初成之兆!
管明晦不再多言,袖袍一卷,將二人攝入紫雲宮偏殿。殿內早有十二具通體漆黑的青銅傀儡靜立,每具傀儡額心嵌著一枚幽光流轉的玄陰晶核,正是當年東方魔教鎮教至寶“十二幽都守陵人”的殘軀——被管明晦自血魔世界帶回後,以太乙真火煆燒七七四十九日,剔儘邪祟戾氣,隻餘最純粹的陰煞本源。此刻傀儡眼窩空洞處,緩緩亮起兩點幽綠魂火,齊刷刷轉向天殘、地缺,躬身行禮,喉中發出金屬摩擦般的低語:“恭迎左右使者。”
天殘抬手一招,最近一具傀儡“哢嚓”一聲解體,無數關節錯位的青銅部件懸浮半空,如受無形絲線牽引,瞬間重組為一柄三尺七寸長的陰骨劍,劍脊刻滿逆鱗紋,劍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而不散的墨色寒霜。他反手一揮,劍鋒掠過虛空,竟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冰裂痕——那是空間被極致陰寒撕開的細微傷口!
地缺則蹲下身,伸出食指在地麵輕輕一劃,指尖所過之處,青磚寸寸泛起慘白霜花,霜花蔓延成一座三寸見方的微縮血月祭壇,壇心赫然浮現出鄢什老祖的魂相投影,正於玄陰教總壇內趾高氣揚,對著一眾弟子訓話:“……爾等須知,神主雖在仙界執掌大道,然吾等玄陰教,便是他在塵世的化身!見吾如見神主,抗吾如抗神主!”
投影中鄢什老祖忽然打了個噴嚏,莫名覺得後頸發涼,回頭望去,隻見大殿梁柱上一隻青銅蝙蝠雕像的雙眼,正幽幽泛著綠光。
地缺冷笑一聲,指尖在祭壇上一點。那血月祭壇猛地一縮,化作一粒米粒大小的霜晶,倏然消失。
同一時刻,玄陰教總壇內,鄢什老祖正欲抬手施法震懾一名質疑其權威的長老,忽覺指尖一陣刺骨陰寒,低頭一看,自己右手小指竟已覆上薄薄一層白霜,霜下皮膚迅速灰敗萎縮,仿佛被抽乾了千年陽氣!他驚駭欲絕,忙運玄陰真氣驅寒,可那霜花卻如活物般順著手臂向上蔓延,所過之處,經脈寸寸凍結,真氣運轉頓時凝滯!
“誰?!”鄢什怒吼,周身黑氣狂湧,就要召出護教陰神。可就在他張口刹那,喉間竟也凝出一枚細小霜晶,堵住氣竅,令他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目眥欲裂,終於看清大殿梁柱上那隻青銅蝙蝠雕像——此刻雙目綠光暴漲,竟似在無聲獰笑!
此時,萬神圖外,鐵城山血海上空,管明晦悄然現身。他並未踏入血海,隻是立於虛空,俯視下方翻湧如沸的猩紅浪濤。血海深處,隱約傳來無數怨魂的嗚咽,更有無數被煉為血奴的修士殘魂,在血浪中載沉載浮,眼窩空洞,嘴唇無聲開合,似在重複某個早已遺忘的咒言。
管明晦抬手,掌心向上,一縷混沌氣息自指尖溢出,如煙似霧,緩緩飄向血海。
那混沌氣息甫一接觸血浪,異變陡生!翻騰的血水竟如遇烈陽的積雪,迅速退潮、澄清,轉瞬之間,整片血海褪去妖異赤紅,化作一汪澄澈如鏡的碧玉寒潭!潭麵倒映著萬裡無雲的青藍天幕,幾縷白雲悠然飄過,竟與真實天空毫無二致!
更奇的是,潭底深處,無數被煉為血奴的殘魂,此刻竟紛紛從血泥中掙脫而出,身上血痂剝落,露出原本麵貌——有峨眉劍俠的束發玉簪,有昆侖散修的青布道袍,甚至還有昔年死於北邙山之戰的佛門羅漢,手中緊握半截斷裂的金剛杵!
他們茫然環顧,見自己竟立於清波之上,腳下是溫潤如玉的碧潭,頭頂是和煦暖陽,竟一時不敢相信這是幻境。有那性子急躁的,縱身躍入潭中,隻覺水波清涼沁骨,竟真能呼吸!更有數名昔日苦修禪定的比丘,盤坐潭心,閉目垂首,片刻後竟淚流滿麵,喃喃道:“阿彌陀佛……這潭水……竟有清淨甘露味……”
管明晦目光掃過這群殘魂,最終落在潭心一塊半沉半浮的墨色礁石上。那礁石形狀怪異,宛如一隻匍匐巨獸的脊背,表麵布滿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文,正是鐵城山老魔親手刻下的“諸天秘魔神冊”殘頁所化!
他屈指一彈,一縷混沌氣如針般射入礁石核心。
“嗡——”
礁石劇烈震顫,表麵符文次第亮起,竟在潭麵投下巨大陰影,陰影扭曲變幻,漸漸凝聚成一座巍峨森然的宮殿虛影——正是鐵城山老魔那座吞噬萬靈的“萬劫血宮”!
宮殿虛影之中,無數被煉化的神魂哀嚎掙紮,麵目猙獰,渾身纏繞血鏈。可就在此時,碧潭水麵忽然泛起層層漣漪,漣漪擴散之處,那些血鏈竟如冰雪消融,寸寸斷裂!斷鏈墜入潭中,化作點點金芒,融入潭水,使得整片碧潭光芒愈盛,竟隱隱透出梵唱之聲!
“原來如此……”管明晦眸光一閃,似有所悟,“老魔將神冊殘頁埋於此處,並非為鎮壓血海,而是以此為引,竊取這方世界殘存的‘天心’之力,偷偷補全神冊……他穿梭諸天,真正目的,竟是要集齊所有世界的‘天心碎片’,重塑一尊淩駕於昊天上帝之上的新天心?”
他目光穿透宮殿虛影,望向那虛影最深處——那裡,一盞幽藍色的魂燈靜靜燃燒,燈焰搖曳,映照出一張模糊不清的麵孔輪廓。那麵孔既像鐵城山老魔,又似另有一人,眉心一點朱砂痣,若隱若現。
“朱砂痣……”管明晦唇角微揚,“倒是提醒我了。昔年在莽蒼山,那妖屍穀辰,眉心也有這麼一點。”
念頭剛起,遠處天際忽然撕開一道狹長裂口,裂口內並非混沌,而是翻湧著無數破碎星辰與坍塌佛國的殘影!一道裹挾著滔天業火的身影,自裂口中踉蹌跌出,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噴湧的不是血,而是燃燒的黑色佛經文字!
正是明河老祖!
他顯然重傷垂死,神智昏聵,竟未察覺近在咫尺的管明晦,隻本能地朝著碧潭方向撲來,嘶聲大喊:“水……給我水!我的業火……燒乾了我的佛心!”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撲入碧潭。
奇跡發生了。那焚儘萬物的業火,一觸潭水,竟如沸油潑雪,“嗤啦”一聲,儘數熄滅!明河老祖渾身焦黑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肌膚,他臉上猙獰痛苦之色儘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近乎嬰兒般的安寧。他緩緩沉入潭底,雙目闔上,嘴角竟浮起一絲恬淡笑意,仿佛終於尋到了輪回儘頭的安眠之所。
管明晦靜靜看著,直至明河老祖身影徹底冇入潭心那塊墨色礁石之下。礁石表麵,最後一道暗金符文黯淡下去,徹底化為尋常頑石。
他轉身,一步踏出,身影已消失於虛空。
萬神圖內,玄陰教總壇。
鄢什老祖癱坐在地,右手小指已完全化為冰晶,寒氣仍在緩慢侵蝕整條手臂。他麵前,天殘、地缺並肩而立,身後十二具青銅傀儡肅然列隊,眼中幽光如炬。
“副教主,”天殘的聲音冷得像萬載玄冰,“神主有令:玄陰教即日起,歸左右使者節製。你若不服……”
他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一縷墨色陰氣自指尖升騰,迅速凝聚成一顆鴿卵大小的陰雷,雷球表麵電光遊走,每一次閃爍,都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驟降十度!殿內燭火儘數熄滅,連空氣都凝結出細小的霜粒。
地缺則向前半步,右腳輕輕一頓。
“轟隆!”
整座總壇地麵毫無征兆地裂開一道深不見底的縫隙,縫隙中,無數蒼白手臂破土而出,每隻手掌心都睜開一隻豎瞳,瞳中映出鄢什老祖驚恐萬狀的臉!
鄢什老祖渾身篩糠般抖了起來,終於明白,自己引以為傲的玄陰教,在真正的玄陰大法麵前,不過是紙糊的燈籠。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聲——那枚堵住氣竅的霜晶,仍未消散。
天殘掌中陰雷光芒愈盛,地缺腳下裂縫中的蒼白手臂,已悄然攀上他的腳踝。
就在此時,一道清越童音自殿外傳來:“且慢。”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素白短褂、赤足踩雲的少年緩步而來。他麵容清俊,眉心一點朱砂痣鮮豔欲滴,手中拎著一隻竹編小籃,籃中盛滿晶瑩剔透的雪梨,梨子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
正是管明晦。
他看也不看癱軟在地的鄢什,徑直走到天殘、地缺麵前,從籃中取出一枚雪梨,遞給天殘:“嘗嘗,青螺峪新摘的,清心潤肺,正好壓壓你們身上這股子煞氣。”
天殘一怔,下意識接過雪梨,入手冰涼沁骨,一股清冽果香直衝靈台,方才凝聚的陰雷竟自行潰散,化作點點星芒,融入他掌心。
管明晦又取出一枚,遞給地缺:“你那幽都攝魄陣,戾氣太重,傷及自身根本。往後每月初一,來紫雲宮取一籃雪梨,連吃九月,可固本培元。”
地缺雙手捧梨,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喉頭滾動,終究隻重重磕下頭去:“謝……神主賜梨!”
管明晦這才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鄢什老祖臉上。他冇說話,隻是輕輕抬手,指尖在鄢什眉心那點朱砂痣上,極輕地點了一下。
“噗。”
一聲輕響,鄢什眉心朱砂痣應聲而落,化作一滴殷紅血珠,懸浮半空。血珠之中,竟映出鐵城山老魔那張模糊麵孔,以及他眉心那一點若隱若現的朱砂痣!
鄢什老祖如遭雷擊,雙目圓睜,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急速崩塌、瓦解……
管明晦收回手,將那滴血珠收入袖中,淡淡道:“玄陰教,自此改名‘玄陰觀’。觀主之位,暫由天殘、地缺共領。鄢什……罰入寒獄深淵,麵壁思過,何時參透‘朱砂非痣,乃心印’,何時出關。”
說罷,他提著空了大半的竹籃,轉身離去,腳步輕快,仿佛剛才隻是隨手撥正了一株歪斜的盆栽。
殿內死寂。
唯有天殘手中那枚雪梨,汁水飽滿,在幽暗光線下,折射出溫潤而恒久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