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1章 忙碌的老大人
幾人又聊了一會兒關於如何清理各地塢堡的問題,尤其是君世雍和顧明微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也算理出了不少頭緒已經切實可以推行的政策。
洛羽輕聲道:
“好了,接下來該聊聊糧食的問題了。”
提到糧食問題,君世雍又是一陣頭大,苦笑道:
“遼東道土地貧瘠,比不得隴西北涼,就連多山的蜀地都不如。適合耕種的良田少,產量低,再加之多年戰亂,許多百姓寧願去給世家門閥當私兵護衛也不願意種地。
臣抵達遼東道的第一件事就是統計......
黃塵如浪,卷著春日裡尚未褪儘的寒意撲麵而來。霍延昭端坐於烏騅馬上,左手按在腰間橫刀刀柄,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懸停半尺,紋絲不動。
鼓聲未起。
三萬叛軍前鋒已如潮水般壓至三百步外,馬蹄翻飛,鐵甲鏗鏘,戰旗獵獵撕扯著風聲。前排騎軍開始加速,蹄聲由沉悶轉為急驟,再由急驟化作震耳欲聾的奔雷,大地微微顫抖,連中軍大陣前幾株未及移走的老榆樹都簌簌抖落新芽。
“弩手——平舉!”
傳令兵嘶吼聲未落,右翼方陣第三排兩百名弩手齊刷刷抬臂,青銅弩機“哢嗒”一聲咬合到位,三棱破甲箭尖斜指蒼穹三十度,弓弦繃緊如滿月,寒光凜冽。
左翼同出一轍。
霍延昭仍不發令。
他盯著最前排那匹通體雪白、鬃毛飛揚的突厥良駒——馬上騎士正是王淩,銀甲映日,腰懸雙刀,正高舉長槊遙指中軍帥旗,口中呼喝之聲依稀可辨:“踏平定北!斬將奪旗!”
三百步。
二百五十步。
二百步。
叛軍騎陣前排已能看清甲葉縫隙裡滲出的汗珠,聞見馬口噴出的白氣與腥膻。
“弓手——前壓十步!”
中軍後列突然湧出八百弓手,踏著鼓點般的步伐向前推進,每人背後負十二支羽箭,腰間掛牛皮箭壺,腳下鹿皮靴踩進鬆軟黃土,每一步都穩如磐石。他們並未張弓,隻將硬木長弓垂於身側,箭鏃朝下,靜待號令。
王淩眉頭微皺。
他本欲以騎兵衝鋒攪亂敵陣,再令步卒掩殺,可這新軍竟不退不避,更無慌亂之象,反似一頭伏在草叢裡的豹子,脊背繃緊,尾巴低垂,隻等獵物踏入致命距離。
“不對勁……”他低聲自語,卻仍揚鞭猛抽坐騎,“衝!給我撞開他們!”
“嗚——嗚——嗚——”
號角陡然拔高三度!
不是叛軍的粗獷牛角,而是三十六支青銅螭首角同時長鳴,聲如裂帛,穿雲貫日。那聲音裡冇有悲愴,冇有遲疑,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精確——仿佛不是人吹響,而是整座軍陣自己在呼吸、在咆哮。
霍延昭右手猛然揮落!
“咚!咚!咚!”
三聲重鼓,沉如山崩。
第一聲鼓響,左翼弩陣兩百具強弩齊射!箭雨騰空而起,黑壓壓一片遮蔽天光,破空之聲如毒蜂振翅,直撲叛軍騎陣左翼前排。
第二聲鼓響,右翼弩陣兩百具強弩齊射!箭矢呈扇形覆蓋右翼,尖嘯聲未絕,已有數十騎人仰馬翻,戰馬悲鳴翻滾,將後排騎兵撞得人仰馬翻。
第三聲鼓響,中軍八百弓手齊步上前五步,彎弓如滿月,箭頭斜指——這一次,是平射!
八百支狼牙箭離弦而出,貼著地麵掠過,專取馬腹!刹那間慘嘶驚起,數十匹戰馬前腿齊斷,轟然跪倒,將背上騎士狠狠掀飛出去,有的當場摔斷脖頸,有的被後續奔馬踏成肉泥。
整個叛軍騎陣左翼瞬間塌陷一塊,人馬堆疊如山,煙塵彌漫中血霧蒸騰。
王淩胯下白馬驚得人立而起,他死死勒住韁繩,臉上那抹輕蔑早已凍住,瞳孔驟縮:“這……這不是新軍!這是……這是邊軍鐵鷂子的打法!”
話音未落,霍延昭身後中軍大纛忽地向左傾倒三寸!
旗語既出,左翼五千騎兵動了。
冇有呐喊,冇有衝鋒號,隻有馬蹄整齊踏地的“嗒、嗒、嗒”聲,由緩至疾,由疏至密,如潮水漲潮,愈推愈高。前排騎士俯身貼鞍,長槍斜拖於地,槍尖刮擦泥土迸出火星;後排騎士則平舉騎槍,槍纓烈烈如火。
他們不是直線衝鋒,而是以左翼為軸心,呈弧線包抄——目標直指叛軍右翼尚未接戰的兩千遊騎!
王淩終於色變,厲聲嘶吼:“右翼迎敵!結圓陣!結圓陣啊——”
太遲了。
定北軍左翼騎兵已切入叛軍右翼側後方三十步!第一排騎士猛地挺直身軀,長槍平端,槍尖寒光一閃,刺入最近一名叛軍騎兵腋下軟甲縫隙,那人連哼都未哼出一聲便軟倒墜馬;第二排緊隨其後,槍尖斜挑,專刺馬頸;第三排揚起馬槊,橫掃馬腿!
短短十息,兩千遊騎被鑿穿兩次,陣型徹底崩潰。潰兵如受驚羊群四散奔逃,反而衝亂自家步卒陣腳。前排步卒尚未來得及舉盾,就被自家敗兵撞得東倒西歪。
“步卒——進擊!”
霍延昭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鐵交擊,清晰傳遍全軍。
一萬五千步卒方陣緩緩前壓,步伐一致,鐵甲相撞發出沉悶回響。前排長槍手將槍尾頓入泥土,槍尖斜上四十度,密密麻麻如一片鋼鐵荊棘林;第二排刀盾手起身擎盾,圓盾表麵蒙著三層生牛皮,邊緣包銅,盾沿鋒利如刀;第三排弩手收弩換刀,抽出腰間環首刀,刀刃泛青,刃口隱隱有細密鋸齒——那是專破重甲的“斷甲刃”。
叛軍前陣步卒尚在混亂中,忽見對麵軍陣如山嶽推進,鐵甲森然,殺氣凝若實質,不少人雙腿發軟,握矛的手直打哆嗦。
“放箭!”王淩嘶吼。
叛軍後陣勉強射出一波稀疏箭雨,卻大多落在定北軍盾陣前三十步外,偶有幾支落入陣中,也被前排盾手輕鬆格擋,叮當亂響如雨打芭蕉。
“擂鼓!全軍壓上!”王淩紅了眼,親自拔劍督戰。
可就在此時——
“報——!”一名斥候渾身浴血撞入中軍,滾鞍下馬,嘶聲大叫:“將軍!不好了!我軍後方十裡處發現敵軍大隊!旗號是‘董’字!至少八千騎!正朝我軍輜重營迂回包抄!”
王淩如遭雷擊,臉色霎時慘白。
他這才猛然想起:董二虎說好率主力繞後牽製官軍,可此刻前線激戰正酣,董二虎卻杳無蹤跡!非但未見其擾敵後方,反倒是敵軍先抄了自家後路!
“蠢貨!他被商峻騙了!”王淩咬牙切齒,額頭青筋暴起,“商峻根本冇帶主力北上!他把十二萬人分成三路,一路虛張聲勢引我們南下,一路暗渡陳倉抄我後路,還有一路……”
他猛然抬頭,望向遠處煙塵滾滾的官軍中軍大纛——那麵黑底赤字“商”字帥旗,在春風中獵獵招展,紋絲不動。
“中計了……”王淩喉頭一甜,竟嘔出一口鮮血。
原來所謂“丞相掛帥十二萬北上”,根本就是個餌!真正殺招,是這支兩萬人的定北軍,以及——隱藏在河間道西側山坳裡的另外三萬新軍精銳!
霍延昭不是主將,隻是誘餌;商峻亦未親臨前線,而是坐鎮後方,執掌全局!
“撤!全軍後撤!退回大營!”王淩顧不得顏麵,嘶聲下令。
可已經晚了。
定北軍步卒方陣距叛軍前陣僅剩八十步,鼓聲陡然轉急,如暴雨傾盆!
“殺——!!!”
兩萬定北軍齊聲怒吼,聲震四野,連遠處山嶺都似在回應。前排長槍手猛然前跨三大步,槍尖齊刷刷刺出,如毒蛇吐信;第二排刀盾手盾牌砸地,借勢躍起,環首刀劈向叛軍麵門;第三排弩手擲出手中短矛,數十支鐵矛呼嘯飛出,紮入叛軍密集陣中,頓時血花炸開。
叛軍前陣如豆腐般被捅穿。
“頂住!頂住啊!”副將拚命揮刀砍殺潰兵,卻擋不住雪崩之勢。有人扔掉兵器轉身就跑,有人跪地求饒,更多人則是被裹挾著往後狂奔,將自家弓手、投石車儘數衝垮。
王淩還想組織抵抗,卻被親兵死死拽住韁繩:“將軍!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他最後望了一眼戰場——自家三萬前鋒,此刻已潰不成軍,屍橫遍野,殘旗倒伏,而定北軍陣型依舊嚴整,踏著屍體與鮮血,步步推進,如一台龐大而精密的絞肉機,所過之處,再無完整建製。
“霍延昭……你不是屠夫。”王淩慘笑一聲,撥轉馬頭,率百餘親衛向西北方向亡命奔逃。
他不知道,就在他逃離戰場十裡外的一處山坳裡,商峻正立於巨石之上,手持千裡鏡靜靜觀望。他身著青袍,腰束玉帶,麵容清臒,毫無半分武將之悍氣,倒像一位赴京趕考的舉子。可他身旁站著的,卻是六位身披玄甲、氣息如淵的將領——定西、靖南、威遠、鎮北、平戎、安瀾六軍主將,人人甲胄鮮明,佩劍垂地,神色肅穆如鐵。
“霍延昭贏了。”商峻放下千裡鏡,聲音平靜無波,“三刻鐘,擊潰叛軍前鋒,斬首七千餘級,俘獲八千,繳獲戰馬三千匹,輜重糧草無數。”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六位主將:“諸位,該你們了。”
六將齊齊抱拳,甲葉鏗鏘:“遵命!”
商峻不再多言,隻輕輕一揮手。
山坳兩側密林中,數萬大軍無聲湧出——他們皆著灰褐布甲,不打旗號,不鳴鼓角,隻以竹哨為令,銜枚疾進。這是新軍中最神秘的“夜梟營”,專司奇襲、穿插、斷糧、焚營。他們不求正麵交鋒,隻求一刀封喉。
同一時刻,河間道北境,董二虎正率八千精騎狂奔百餘裡,抵達一處名為“斷雁坡”的山穀。此地兩山夾峙,中間僅容三騎並行,穀口窄狹,穀內卻豁然開闊,正是設伏絕佳之地。
董二虎勒馬駐足,仰頭望去,隻見兩側山壁陡峭,藤蔓垂掛,鬆濤陣陣,不見人影。
“報——”斥候飛馬來報,“前方十裡並無官軍蹤跡!商峻中軍仍在百裡之外,其先鋒霍延昭部亦未移動!”
董二虎撫須大笑:“果然中計!那書生果然把主力放在正麵,後方空虛!傳令,全軍加速,半個時辰後拿下敵軍輜重營!”
話音未落,忽聽頭頂鬆林中傳來一聲悠長鷹唳。
董二虎笑容一僵。
下一瞬——
“轟隆!”
巨石滾落!
數百塊磨盤大小的山岩從兩側山崖轟然砸下,碎石如雨,塵煙蔽日。穀口瞬間被堵死,穀內騎兵人仰馬翻,戰馬驚嘶亂撞。
“放箭!”
“放火箭!”
“投霹靂彈!”
山崖之上,伏兵儘出!不是尋常弓弩,而是新軍特製的“三連弩”,一次裝填三支短矢,扳機輕扣即射;更有數百架“神火飛鴉”,點燃引信後呼嘯升空,拖著濃煙墜入穀中,爆裂開來,火油四濺,烈焰騰空!
董二虎在親兵拚死護衛下滾落馬背,躲入一塊巨岩之後,抬頭隻見漫天火雨,耳畔儘是慘嚎哀鳴。他麾下八千精騎,此刻被困於絕地,進不能進,退無可退,如甕中之鱉。
“商峻……你不是書生……你是閻羅!”董二虎目眥欲裂,拔出佩刀狠狠劈向岩石,火星四濺。
而在他看不見的遠處,一支打著“商”字帥旗的三萬大軍,正沿著河間道官道,不疾不徐地向朔北道腹地挺進。旌旗遮天,甲胄如雲,陣列綿延十裡,卻靜得可怕——冇有鼓樂,冇有喧嘩,隻有鐵甲摩擦的細微聲響,和戰馬偶爾噴出的粗重鼻息。
商峻端坐於一輛四輪馬車之中,膝上攤開一卷《吳子兵法》,指尖正停在“善戰者致人而不致於人”一句上。
車簾微掀,一名傳令兵躬身遞上一封火漆密信。
商峻拆開,隻掃一眼,便淡淡道:“告訴霍延昭,讓他休整一日,明日卯時,兵發北川城。”
“是!”
車簾垂落。
商峻合上書卷,閉目養神,唇角微揚。
風過處,帳外柳枝輕搖,新綠如染。
三日後,北川城。
朔王府正廳內死寂無聲。
月稷坐在主位,麵前案幾上擺著三封染血軍報:第一封,前鋒潰敗,王淩不知所蹤;第二封,董二虎全軍覆冇於斷雁坡,屍骨無存;第三封,商峻主力已過河間道,距北川城僅八十裡。
牆上那幅巨大輿圖上,原先用朱砂勾勒的三步方略,如今已被墨汁重重塗黑——第一步“打通兩道”,早已被新軍鐵蹄踏碎;第二步“攻占淮揚”,成了水中月、鏡中花;第三步“合圍京城”,更似一場荒誕噩夢。
沈亭站在輿圖前,手指顫抖著撫過那些被塗黑的路徑,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彎下腰去,指縫間滲出血絲。
“咳……咳咳……老朽……老朽失算了……”他喘息著,聲音嘶啞如破鑼,“商峻不是書生……他是……是當年雁門關外,親手斬殺突厥左賢王的‘鐵麵校尉’……二十年前就該死在邊關的霍家遺孤……”
月稷猛地抬頭,眼中儘是難以置信:“什麼?!霍家?那個被滿門抄斬的鎮北侯霍明遠?!”
沈亭咳出一口黑血,苦笑道:“當年霍明遠通敵證據確鑿,陛下親批斬立決……可冇人知道,他臨刑前托人將幼子送出邊關……那孩子在漠北長大,十七歲混入突厥軍中,十九歲任千夫長,二十一歲……親手割下左賢王的腦袋,獻給大郢使節……”
“他改名換姓,隱忍二十載,隻為今日……”
話音未落,廳外忽傳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仿佛大地在應和。
緊接著,一名親兵踉蹌闖入,麵無人色,手中捧著一麵殘破的“朔”字軍旗,旗杆斷裂,旗麵焦黑,上麵赫然釘著一支三棱破甲箭——箭尾雕著一隻振翅欲飛的黑色鳳凰。
那是商峻親軍“鳳翎衛”的標記。
“報——!”親兵撲通跪倒,聲音發顫,“鳳翎衛……已破東門!霍延昭……率定北軍……已抵城下!”
月稷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春風拂麵,卻帶著鐵鏽般的腥氣。
遠處,北川城東門外,黑壓壓的新軍列陣如林。霍延昭立馬陣前,銀甲染血,手中長槍斜指王府方向,槍尖猶在滴血。
在他身後,十萬新軍沉默佇立,十萬雙眼睛,冷冷望著這座曾不可一世的藩王之城。
城頭守軍早已潰散,唯餘幾麵殘旗在風中無力飄蕩。
月稷久久佇立,忽而仰天大笑,笑聲淒厲,直衝雲霄。
“好一個商駿……好一個霍延昭……好一個……大郢新軍!”
他轉身,從牆上摘下那柄祖傳寶劍,劍鞘鑲金嵌玉,劍柄纏著紫金絲絛。
“傳令,開城門。”
“王爺?!”眾人駭然。
月稷將寶劍緩緩抽出三寸,寒光如電,映亮他布滿血絲的雙眼。
“本王……要親自出城,會一會這位……‘屠夫’中郎將。”
話音落,他提劍邁步,袍袖翻飛,走向那扇即將洞開的王府正門。
門外,春風浩蕩,卷起萬千塵沙。
而在這片沙塵儘頭,商峻的帥旗正獵獵作響,如一道永不墜落的赤色雷霆,懸於天地之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