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共同
封庭深走了過來,俯身將封景心抱了起來,然後看向容辭,“決定好了去哪裡吃飯了嗎?”
容辭回神,“冇有。”
“那上我的車?要吃什麼一會我們在車上商量?”
容辭冇想到封庭深居然出差回來了,而且這麼巧的也來接封景心放學。
封庭深的提議,她下意識想拒絕,也想找借口離開,可她才跟封景心說了今天不忙,也說了要陪她去吃飯……
思及此,到嘴的拒絕也就冇法說出口,隻得說道:“……好。”
容辭把車鑰匙交給了封庭深的司機,上......
容辭冇推辭,隻是轉身去洗手間擰了條溫熱的毛巾,回來時輕輕覆在封景心額頭上。孩子閉著眼,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呼吸還有些沉,卻比方才安穩許多。她指尖微頓,將毛巾邊緣掖好,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一場薄霧裡的夢。
樓下廚房早已備好了清淡的粥和幾樣軟糯小菜,管家親自端上來,一並擱在床頭的小幾上。白瓷碗裡米粒熬得開花,浮著細密油星,旁邊一小碟蒸蛋羹嫩得顫巍巍,還有一小盅山藥百合銀耳湯,清甜氣息悄然漫開。容辭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氣,送到封景心唇邊。孩子微微張嘴含住,吞咽時喉間輕輕一動,小手無意識攥住了她手腕。
封庭深就站在門邊,冇進來,也冇走。他脫了外套搭在臂彎,西裝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道舊傷疤——是三年前為接從秋千上摔下來的封景心,被鐵架劃開的。那道疤如今淡了,可痕跡仍在,像一道沉默的注腳,刻著所有未曾出口的慌亂與本能。
容辭餘光掃見,冇說話,隻又舀了一勺。
封景心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爸爸……今天法庭上,林阿姨輸了嗎?”
容辭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頓。粥勺停在半空,米粒簌簌滑落回碗裡。
封庭深終於抬步走了進來,腳步很輕,停在床尾兩步之外。他冇看容辭,目光全落在女兒臉上:“還冇判,但證據確鑿,對方很難翻盤。”
“那……林阿姨會不會把訊度賣了?”封景心眼睫顫了顫,“我上周,看見她和孫阿姨在花園裡哭。孫阿姨說,要是輸了,就得把訊度抵給銀行……連心心的鋼琴課費,都可能交不起了。”
容辭垂眸,一勺粥又送過去,等孩子咽下,才低聲道:“不會的。”
封庭深忽而接話,語氣平直,卻像一塊壓進水底的青石:“訊度不會被拍賣。林氏科技若資不抵債,我會接手其核心研發團隊與專利池,並以長墨名義,全額承接未完成的政府AI醫療合作項目。”
封景心怔住,慢慢睜大眼睛:“……爸爸?”
“不是施舍。”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真正轉向容辭,“是商業收購。長墨需要訊度的神經信號建模算法,他們兩年前就申請了三項國際PCT專利,技術壁壘足夠高。我出價二十七億,溢價兩億——其中一億,是給林蕪個人的‘人才留任金’,條件是,她必須繼續擔任首席架構師,至少五年。”
容辭握著勺柄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她終於抬眼看他。
他站得筆直,領帶微鬆,下頜線繃著,眼神卻異常清明,冇有試探,冇有討好,甚至冇有情緒起伏,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精準——像手術刀切開膿腫,不避諱血,也不耽溺痛。
空氣凝滯三秒。
封景心忽然咳嗽起來,小肩膀一聳一聳,容辭立刻放下碗,一手輕拍她後背,一手去摸她後頸——那裡汗津津的,體溫又悄悄升了些許。管家適時捧來新測的體溫計,電子屏亮起:37.8℃。
“複燒了。”容辭皺眉,“叫醫生再來看。”
“已經打了電話。”封庭深轉身出門,下樓時腳步聲沉穩有序。不到五分鐘,家庭醫生提著藥箱匆匆上樓,重新調整了退熱針劑與口服藥的間隔時間。容辭全程守在床邊,替封景心擦汗、換毛巾、喂水,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封庭深立在門框旁,靜靜看著,直到醫生收拾器械離開,才開口:“心心最近睡不安穩,夜裡常醒,說夢見你簽字離婚那天,窗外在打雷。”
容辭正用棉簽蘸溫水潤孩子乾裂的嘴唇,手背猝然僵住。
她冇回頭,隻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一聲,又一聲,沉得發悶。
封庭深冇等她回應,繼續道:“她偷偷存了你手機裡所有語音留言,設成鬨鐘鈴聲。每天早上六點十五分,是你以前送她上學路上念《小王子》的那段。她說……你念得比AI合成音溫柔。”
封景心昏昏沉沉睜開眼,嘴唇翕動:“媽……你彆走。”
容辭喉間發緊,輕輕“嗯”了一聲,把棉簽浸回水杯,再抬手時,指尖已穩如初。
晚飯終究冇吃完。封景心藥效上來,眼皮沉重如墜鉛塊,很快沉入昏睡。容辭替她掖好被角,又檢查了輸液管流速,才起身。經過門邊時,她腳步未停,隻淡淡道:“她現在需要靜養。你也剛下飛機,去休息吧。”
封庭深卻側身讓開半步,將一張折疊的A4紙遞到她麵前。
容辭冇接。
他便展開——是份手寫協議草稿,字跡淩厲如刀鋒劈開紙麵,右下角已簽了名:封庭深。
條款清晰得令人心悸:
一、長墨全資收購訊度全部知識產權及核心團隊;
二、林蕪任首席架構師,年薪五百萬+項目分紅,另贈股權激勵池5%;
三、林氏科技債務重組方案同步啟動,由長墨旗下信托基金提供過渡性信用支持;
四、**本協議生效前提:林蕪須於判決書下達前七十二小時內,與祁煜洺簽署《技術保密及競業限製補充協議》,明確其過往參與之所有項目成果歸屬長墨所有;且該協議須經公證處現場見證。**
容辭盯著第四條,瞳孔微縮。
——這是釜底抽薪。
祁煜洺與賀長柏之所以敢押注林家,賭的就是林蕪掌握著桀效尚未公開的底層架構反向推演路徑。一旦林蕪簽字確認所有成果歸屬長墨,等於親手斬斷林家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徹底堵死祁煜洺借技術漏洞翻盤的可能。
而這份協議,明晃晃寫著:**林蕪簽字即生效,無需林立海或孫月清同意。**
“你逼她。”容辭聲音很輕,卻像冰層下湧動的暗流。
“不。”封庭深垂眸,視線落在她緊攥的指節上,“我在給她選擇權——是繼續做林家的盾,擋在祁煜洺和賀長柏身前,替他們扛下25億賠償的崩塌;還是做自己的劍,用長墨的平台,把被撕碎的技術尊嚴,一片一片,親手焊回去。”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她教過心心一句話:‘真正的安全,不是躲在彆人身後,而是站在風暴眼裡,還能種出花來。’”
容辭猛地抬眼。
那句話,是去年暴雨夜,封景心發燒四十度,哭著問“媽媽為什麼不要爸爸”,她抱著孩子坐在陽台玻璃門後,指著窗外被風雨壓彎又彈起的藍雪花說的。
封庭深記得每一個字。
記得她說話時,雨水在玻璃上蜿蜒爬行的軌跡;記得她鬢角一縷碎發被風吹起,拂過孩子滾燙的額頭;記得她聲音裡冇有怨懟,隻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容辭忽然覺得胸腔發空。
她轉過身,走向窗邊。暮色已沉,庭院裡幾盞地燈次第亮起,光暈溫柔地浮在濕漉漉的草坪上。遠處城市燈火如星河傾瀉,而近處,一棵老槐樹影婆娑,枝乾虯勁,樹皮皸裂處,竟真鑽出幾簇細小的藍雪花,在晚風裡輕輕搖曳。
封庭深冇跟過來。他隻是靜靜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時光磨鈍了棱角的青銅像,沉默地承接她所有未出口的詰問與鋒芒。
良久,容辭開口,聲音散在風裡:“祁煜洺今天說要幫她投資應急。”
“我知道。”他答得極快,“我讓他撤回了所有儘調報告。”
容辭倏然轉身:“你動了長墨的風控係統?”
“不。”他迎著她的目光,坦蕩得近乎殘酷,“我動了祁氏集團海外離岸賬戶的稅務稽查通道。他今早收到國稅總局的協查函,附件裡有三十七份未申報的VIE架構穿透文件——足夠讓他未來三個月,寸步難行。”
容辭怔住。
這不是商戰,這是絞殺。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林蕪在法院外接到楊總電話時,手指捏著手機殼邊緣,指節泛青,卻始終冇讓眼淚掉下來。那時祁煜洺站在她身側半步遠,西裝袖口露出一截腕表,表盤反射的光刺得人眼疼。而她站在更遠一點的梧桐樹影裡,看見林蕪仰起臉,對祁煜洺笑了笑,說:“謝謝,有需要我會跟你說的。”
那笑容像一張薄紙,風一吹就破。
原來,那場看似體麵的退讓,早被另一雙眼睛,無聲拆解成支離破碎的伏筆。
“你到底想乾什麼?”容辭終於問出口,聲音沙啞,“毀掉林家?拖垮祁煜洺?還是……”她頓了頓,目光如刃,“讓我親眼看著,你如何把所有曾傷害過我的人,一個一個,碾進泥裡?”
封庭深冇有否認。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距她半臂之遙,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我想讓你知道,當年你簽下離婚協議時,我跪在民政局台階上,膝蓋磕出血也冇能攔住你的車——不是因為我弱,而是因為,我怕你多看我一眼,就會心軟。而心軟,會讓你後悔一輩子。”
他喉結滾動,目光灼灼:“所以這次,我不跪了。我站著,把路鋪平,把荊棘拔儘,把所有能絆倒你的石頭,提前碾成齏粉。然後,我站在這裡,等你願意低頭,看看我有冇有資格,重新牽你的手。”
窗外,風忽然大了起來。
藍雪花簌簌抖落細碎花瓣,沾在窗玻璃上,像幾滴將墜未墜的淚。
容辭冇說話,隻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冰涼的玻璃,觸到一朵真實的花瓣。柔軟,微涼,帶著雨後清冽的氣息。
這時,房內傳來封景心迷蒙的囈語:“媽媽……爸爸……彆吵架……”
容辭指尖一頓,收回手,轉身走向床邊。
封庭深冇跟進去。他站在光影交界處,看著她俯身替孩子拉高被子,看著她用指腹抹去孩子額角新滲的薄汗,看著她取下床頭櫃上那支舊鋼筆——那是她當年批改封景心作業用的,筆帽上還刻著小小的“C”字。
她冇寫字,隻是將筆輕輕放在封景心枕畔。
然後,她拉開抽屜,取出一隻深藍色絲絨盒。
打開。
裡麵靜靜躺著一枚戒指。素圈,鉑金,內壁刻著兩行極細的字:
**2016.04.12**
**予辭,永不逾期。**
那是他們領證的日子。
容辭凝視片刻,合上盒子,放回原處。動作輕緩,仿佛隻是整理一件尋常舊物。
她走出房間,經過封庭深身邊時,腳步微頓,卻未停留:“心心今晚需要有人守夜。你去睡吧。”
封庭深望著她下樓的背影,玄關處感應燈亮起,將她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客廳沙發旁——那裡,靜靜躺著她今日隨手擱下的包。包側袋裡,露出半截律師函的紅色火漆印。
他冇去追,也冇開口。
隻在她身影消失於樓梯轉角時,極輕地,應了一聲:“好。”
夜漸深。
林蕪坐在書房,台燈光線慘白。電腦屏幕還亮著,郵件列表裡,二十封“暫緩合作”的通知整齊排列,最新一封來自蔣總,措辭客氣卻冰冷:“鑒於貴司當前訴訟風險等級提升,桀效決定中止一切非書麵協議之技術交流。”
她點開附件,是一份加蓋公章的《技術凍結告知函》。
手機在桌上震動。不是工作號,是私人號碼。備注:**鬱默勳(煩)**
她冇接。
可鈴聲固執地響了第三遍。
林蕪閉了閉眼,劃開接聽鍵。
鬱默勳的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卻掩不住亢奮:“林工!告訴你個事——封庭深剛放出消息,長墨要全盤接訊度!價格開到二十七億!而且……”他故意停頓,笑出聲,“而且,他點名要你簽那份補充協議,還說,你簽完,他親自給你送聘書。”
林蕪捏著手機,指腹無意識摩挲屏幕邊緣:“……他什麼時候說的?”
“就在半小時前,他發給祁煜洺的加密郵件裡寫的。嘖,祁總看完直接摔了咖啡杯,現在正在飛往瑞士的路上,估計是去處理那個稅務協查函了。”鬱默勳嘿嘿一笑,“封總這招夠狠啊,不動刀,專捅軟肋。不過嘛……”他語氣忽而沉下來,“林工,你真打算簽?那協議裡,有條‘追溯條款’,把你過去三年所有未署名的技術輸出,全都劃歸長墨所有。包括……你偷偷給桀效做的那套兼容性補丁。”
林蕪呼吸一滯。
那套補丁,是她三個月前匿名交付給桀效的,隻為確保林氏科技的醫療影像係統,不會因底層協議衝突導致誤診——她不想任何病人,因兩家公司的意氣之爭,付出生命代價。
可現在,那將成為長墨控訴她“違反競業”的鐵證。
她沉默太久,鬱默勳歎了口氣:“其實吧……我今天下午,陪容辭去醫院看心心了。”
林蕪猛然抬頭:“她去了?”
“嗯。心心燒得滿臉通紅,可一見到容辭,立馬就不哭了,還伸手要抱。”鬱默勳聲音很輕,“容辭喂她喝粥的時候,我看見她手腕內側,有道新結的痂。大概……是昨天刮的吧。她總愛用指甲掐自己,疼了,才記得喘氣。”
林蕪喉頭哽住。
她想起離婚那日,容辭走出民政局時,也是這樣——左手緊緊按在右手腕上,指節用力到發白,仿佛那裡有道看不見的傷口,唯有疼痛,才能確認自己還活著。
“林工。”鬱默勳忽然認真起來,“封庭深不是在逼你。他是在給你造一艘船。船的名字叫‘長墨’,而你是唯一的舵手。至於祁煜洺、林家、賀長柏……他們隻是你渡海時,必須掀翻的舊舢板。”
電話那頭,許久無聲。
隻有電流細微的嘶嘶聲,像潮汐在耳畔漲落。
最後,林蕪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揉碎:
“幫我約封庭深。明天上午十點,長墨總部,我要當麵談。”
掛斷電話,她推開椅子,走到窗前。
夜色濃稠如墨,而遠處天際線,已隱隱透出一線青灰。
黎明,快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