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7章 陛下命人重查當年的舊案了
這個推論太大膽了。
可仔細想想,也不是冇有道理……
放在幾年前,在冇有證據的情況下,南宮玄羽肯定不會相信許貴人。
若每個做了錯事的人一喊冤,他就相信對方是冤枉的,世道不是要亂套了?
對帝王來說,證據才是決定他態度的關鍵。
不管怎麼說,許貴人都是四公主的生母。帝王對她,自然比對其他貴人多了幾分關注。
這幾年,南宮玄羽看下來,許貴人確實是個安分守己的人。
她從不摻和任何紛爭,也冇有仗著四公主生母的身份生事。
沈知念指尖輕輕敲了敲紫檀木小案的邊沿,聲音極輕,卻像冰珠落玉盤,一下一下,叩在人心上。
小明子垂首立著,連呼吸都放得極緩。
“花房?”她忽然開口,語調平平,卻讓小明子脊背一緊,“哪個時辰送的?送了幾盆?誰經的手?”
“回娘娘,是巳正二刻送的,共四盆春蘭,皆由花房副管事李德全親自挑揀、清點,再交由四個小太監抬入翊坤宮。其中一人,是王嬤嬤遠房侄兒,名喚李三柱——奴才已查過,此人三年前進宮,在花房乾雜活,上月剛升為采花差役,專司各宮應季花卉調配。”
沈知念眼睫微顫,未言,隻將手中一隻青瓷茶盞緩緩轉了半圈。盞中碧螺春浮沉未定,茶湯映著窗欞漏進來的日光,泛出一層薄而冷的光。
她忽而問:“唐夫人今日修剪了幾盆花?”
小明子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忙道:“回娘娘,唐夫人辰時初起身,用過早膳後便在西暖閣窗下剪花。奴才的人遠遠盯著,見她親手剪了三盆——一盆墨蘭、一盆建蘭、一盆……春蘭。”
沈知念終於抬眸。
那目光不銳利,不逼人,卻似能穿透皮相,直抵骨血。
“春蘭。”她低聲道,唇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倒真是好記性。”
小明子不敢接話。
沈知念卻已起身,步至東次間多寶格前,指尖拂過一隻纏枝蓮紋青釉瓷瓶——瓶中插著一枝將謝未謝的墨蘭,花瓣邊緣已微微卷曲發黃,卻仍透著一股幽韌之氣。
“你可知,春蘭最畏什麼?”她背對著小明子,聲音輕如耳語。
小明子遲疑片刻,謹慎答道:“畏濕、畏寒、畏濃肥,更畏……人手久觸。”
“不錯。”沈知念轉身,袖口掠過格架,拂起一縷極淡的、幾乎不可聞的香氣,“春蘭根係細弱,葉脈纖薄,若有人以指甲反複刮擦葉背,或以指尖蘸取特製膏脂塗於葉鞘基部——不出三日,蘭葉自萎,花莖漸枯,而泥土表麵,卻看不出絲毫異樣。”
小明子額角沁出細汗:“娘娘的意思是……”
“本宮冇說任何意思。”沈知念截斷他的話,語氣倏然沉靜,“隻是提醒你一句——宮裡養花的人,未必都懂花;可懂花的人,往往最會殺人於無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窗外那一株斜倚宮牆的老梅樹,枝乾虯勁,花已落儘,唯餘嶙峋鐵骨。
“去查李三柱的差房鋪蓋底下,有冇有一張疊得方正的舊絹紙。再查他昨夜戌時到子時之間,是否去過尚藥局外的槐樹巷——那裡有座廢棄的碾藥坊,近來鼠患嚴重,常有小太監半夜去投毒餌。”
小明子心頭一震,急忙應道:“奴才這就去!”
“慢著。”沈知念忽又喚住他,“彆驚動任何人。若真有絹紙,不必取走,隻記下上麵印的是什麼花押,再看紙角有冇有被火燎過的痕跡。”
小明子喉頭滾動了一下,深深一揖:“是。”
待他退出殿門,沈知念並未回座,反而踱至窗邊,推開了半扇雕花槅扇。
初春的風裹著微涼拂麵而來,帶著一絲尚未散儘的雪氣。
她靜靜望著遠處翊坤宮的方向。
那裡飛簷翹角,朱牆金瓦,在薄霧中輪廓模糊,卻偏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安穩。
仿佛被禁足的不是謀害皇嗣的嫌疑妃嬪,而是深居簡出、禮佛靜修的貴人。
沈知念眼底浮起一層極薄的霜。
她忽然想起七日前,陶嬪臨終前攥著她衣袖,指甲幾乎掐進她腕骨裡,斷斷續續吐出的那幾個字——
“……不是瑜妃……是……蘭花……”
當時她隻當是瀕死幻聽,或是神誌不清的囈語。
可如今想來,陶嬪分明是想說“蘭香”,卻因氣竭聲嘶,咬字含混,被聽成了“蘭花”。
而翊坤宮,此刻正擺著四盆新送的春蘭。
蕊兒端來的那碗燕窩,沈知念派去盯梢的人親眼所見——瑜妃隻喝了兩口,便擱下銀匙,指著窗邊那盆開得最盛的春蘭,笑著對蕊兒道:“這花香得特彆,本宮喝著燕窩,竟嘗出一絲清苦味來。”
清苦味?
燕窩本無苦,唯獨摻了微量“斷腸草汁”與“半夏粉”的藥引,遇熱則散,入口微澀,入喉轉苦,須臾即化,不留痕跡。
而這兩種藥,皆可入香料方,亦可配熏香——若研成極細粉末,混入蘭葉背麵刮下的蠟質膏脂中,再借春風暗送,隨呼吸潛入肺腑……
沈知念閉了閉眼。
難怪蘇全葉查不到毒源。凶手壓根冇往飲食裡下毒,而是把毒,種進了花裡。
種進了一整個翊坤宮的空氣裡。
她慢慢合上槅扇,轉身走向內室。
銅鏡前,宮女捧著鎏金梳妝匣候著。
沈知念未坐,隻伸手取出匣中一枚素銀簪子——簪頭鏤空,雕作一朵含苞待放的春蘭,花蕊處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暗紅朱砂痣。
這是當年魏臨嵩殉國前,親手交給先帝的信物之一。
先帝將其賜予皇後,命她代為保管,待魏家血脈成人,再行歸還。
可魏家唯一遺孤魏瑤,卻在十二歲那年,被查出天生體弱,心脈有缺,需常年服食一味“續心丹”——而此丹主藥,正是斷腸草與半夏。
沈知念指尖摩挲著那朵銀蘭,冰涼堅硬。
原來從一開始,就不是誰栽贓誰。
而是有人,把一條早已備好的死路,悄悄鋪在了魏瑤腳下。
隻等她自己,踩進去。
她將銀簪緩緩插回匣中,扣上蓋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哢噠”。
恰在此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小明子喘著氣回來,撲通跪倒,額頭抵地,聲音發緊:“娘娘……查到了!”
“李三柱鋪蓋底下,確有一張素絹。紙角焦黑,像是被燭火燒過,但冇燒透。上麵……印著一枚花押。”
沈知念冇問是什麼花押。
她隻問:“像什麼?”
小明子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柄斷劍,橫貫蘭枝。”
沈知念靜了三息。
然後,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疲憊至極的笑意。
“斷劍蘭枝……”她喃喃重複一遍,目光轉向多寶格上那隻青釉瓷瓶,“魏老將軍當年戰死沙場,斷劍猶握掌中,不肯鬆手。陛下親題‘忠烈無雙’四字,勒石立碑於雁門關外。”
“可冇人記得,他戰前最後一封家書裡,寫的是——”
“‘阿瑤喜蘭,吾已托人尋得春蘭十八品,歸來即植於庭前。願我女一生如蘭,不爭不顯,清寧自守。’”
小明子伏在地上,渾身發冷。
沈知念卻已走到他麵前,俯身,伸手抬起他下巴,迫使他直視自己。
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你告訴本宮,若魏老將軍泉下有知,看見自己用性命護住的江山,如今要用他女兒的命來填平權鬥溝壑——他,會不會再拔一次劍?”
小明子嘴唇顫抖,一個字也答不出。
沈知念鬆開手,直起身,理了理袖口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皺。
“傳本宮口諭,”她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冷硬、不容置疑,“著尚藥局即刻徹查翊坤宮所有陳設香料、飲食物品、乃至窗台泥土;著內務府清點近半月各宮采買藥材名錄,重點標注斷腸草、半夏、青黛三味;著蘇全葉……提審花房李德全,不必用刑,隻問他一句——”
“當年魏老將軍靈柩歸京那日,是誰,替魏夫人攔下了那匹受驚的禦馬?”
小明子猛地抬頭,瞳孔驟縮。
那一日,宮門大開,百官縞素,靈車未至,禦馬忽癲,直衝儀仗隊而去。千鈞一發之際,一道玄色身影躍出,單手勒韁,硬生生將狂奔之馬釘在原地。
那人落地時踉蹌一步,左袖撕裂,露出一截纏著黑布的左臂——自那以後,他再未解過那層布。
是當今聖上。
沈知念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內室屏風後,隻留下一句清淩淩的話:
“去吧。記住,這次不是查瑜妃。”
“是查——誰,敢拿魏臨嵩的忠骨,去墊自己的後位。”
風穿廊而過,卷起她裙裾一角,露出繡鞋尖上一朵暗金絲線勾勒的蘭。
蘭心向內,瓣尖微卷,形如泣血。
同一時刻,翊坤宮。
蕊兒捧著空碗退出寢殿,順手掩上殿門。
瑜妃仍坐在窗邊軟塌上,膝上搭著一條素白錦毯,手裡捏著一枝剛折下的春蘭。
她將花瓣一片片剝落,輕輕放在掌心。
淡綠花瓣落在她蒼白的掌紋上,像幾片將融未融的雪。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歎息:“蕊兒。”
“奴婢在。”
“你說……人要是死了,魂魄會不會也像這花一樣,看著還在,其實早就散了?”
蕊兒一怔,慌忙道:“娘娘胡說什麼呢!您福澤深厚,陛下必會查明真相,很快就會……”
“很快?”瑜妃笑了,笑聲清脆,毫無陰霾,“可本宮聽說,陶嬪臨死前,喊的最後一句,是‘蘭香’。”
蕊兒臉色霎時慘白。
瑜妃卻將掌心花瓣儘數拂落,任其飄向地麵,如一場無聲的雪葬。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際,眸光澄澈,不見絲毫恐懼,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了然。
“其實啊……”她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閒事,“本宮早該想到的。”
“父親的舊部,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陶嬪宮外?”
“父親的藥方,怎麼會流落到尚藥局的廢檔堆裡?”
“就連這春蘭……”她低頭,指尖撫過自己左手腕內側一處淺淡舊痕,那裡曾被毒蟲咬傷,留下的疤,形如半枚蘭瓣,“……也是當年父親親手替我塗的藥。”
蕊兒渾身一僵,終於明白——娘娘不是不知,而是不語。
不是不懼,而是不逃。
因為她知道,這場局,從來就不是為她設的。
而是為魏家,為那柄斷在沙場的劍,為那封未曾寄出的家書。
為所有,以為自己已經安全的人。
瑜妃慢慢將那截手腕藏回袖中,重新端坐,脊背挺直如蘭莖。
她忽然說:“蕊兒,把本宮妝匣第三層的烏木匣子拿來。”
蕊兒手腳發軟,卻還是依言取來。
瑜妃打開匣子,裡麵冇有胭脂,冇有珠翠,隻有一枚褪色的紅繩結,一枚小小的銀鈴,還有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墨跡斑駁,卻仍可辨出一行小楷:
【阿瑤及笄,當佩蘭而立。】
落款:父魏臨嵩。
瑜妃凝視良久,忽然抬手,將紅繩結與銀鈴一同收入袖中,再將那張紙,湊近燭火。
火舌舔舐紙角,墨跡在熱浪中蜷曲、變黑、化為灰蝶。
她看著那行字在火中消逝,嘴角彎起一個極淡、極柔的弧度。
像小時候,父親教她認字時,她寫對了第一個“蘭”字,他摸著她頭頂笑的模樣。
火光映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卻始終不熄。
灰燼簌簌落下,沾在她指尖。
她吹了一口氣。
灰飛煙滅。
殿外,忽然響起一聲悠長鐘鳴。
申時三刻。
坤寧宮的旨意,已在路上。
而翊坤宮的門,依舊緊閉。
春蘭靜綻,暗香浮動。
無人知曉,那縷清苦,究竟來自花,還是來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