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世人何所欲 第七十八章 風雪(下)
老太君雙眼緊閉,臉色青白,呼吸已經轉弱。孔織看向孫大夫,孫大夫搖了搖頭,歎了口氣。孔織低聲吩咐身後的南明傳言前院的人去承公主府報信,老太君此時最惦記的應該是親自帶大的這個外孫女吧,又打發一個侍兒去賞星齋請任氏。
康和郡君紅著眼睛,退後幾步,被大公子扶到座位上。孔家這是怎麼了,前些年出了那件大事,好不容易時過境親,眼看就要操辦喜事,老太君又這樣。
想到馮氏上午送來的消息,郡君看了一眼孔織,這孩子還冇有那樣毒辣的手段,怕是讓老太君心傷的就是他的心肝寶貝兒。老太君怕是也想到這點,才會受不了的。
片刻功夫,鷗舟扶著任氏趕到。孔織看了看床上的老太君,又看了看病怏怏的爹爹,心中很是悲傷。
靜寂中,太君咳了一口痰,幽幽地醒了過來,看到孔織的身影,睜大了眼睛,待認清楚後是她後說不上是安心,還是失望:“是織兒啊!”
孔織放下弟弟妹妹的手,側下身子拉住老太君的手:“是孫女!”
老太君雖不管事,卻像是整個孔家的主心骨,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孔織想象不出這個家裡冇有老太君會是什麼樣。
老太君點了點頭,視線從康和郡君、任氏、郭氏、大公子等人身上轉過,最後落在孔綾與孔良廉身上:“你們,要好好聽從姐姐的話,做個恭順本分的好孩子!”
“諾!”孔綾與孔良雖還不明白“恭順本分”為何意,但仍乖巧地答應著。
康和郡君等人眼見著老太君像是交代遺言的模樣,俱是悲痛難當,流下淚來。
老太君看向大公子:“孩子,不必過於自苦,想要嫁人也好,想要守著父親度日也好,都隨本心,孔家人不應為虛名所累!”說話間,已經氣喘虛虛。
大公子含淚應道:“孫兒受教,是孫兒不孝,讓老太君掛心了!”
老太君又望著康和郡君幾個:“嫁入孔家,不是你們的福氣,是孔家對不住你們,幸好有孩兒可以依靠,你們也放寬心些!”
康和郡君與任氏、郭氏聽了,更覺悲傷,都說不出話來,隻能點頭應命。
老太君囑咐完一圈,目光轉向門口,神色說不出是悲是喜。孔織猜到他是惦記薑嬛,低聲回道:“已經給公主府那邊送信,二姐與哥哥應該就到的!”
老太君聞言歎了口氣,動了動被孔織握著的手,回握她:“我有件事情要交代與你,若是你不答應下來,老頭子死不瞑目啊!”
孔織紅著眼睛回道:“老太君的吩咐,孫女自然聽命,怎會有不答應之理!”
老太君盯著孔織,臉上多了幾分鄭重:“你三姨母已經走了,她們三房隻有馮氏肚子裡留下一條根,你要答應我,無論如何,要保那孩子平安!”
孔織點了點頭,或許是老太君誤會孔菊之死於她有關,怕她斬草除根才這樣囑咐的。
老太君又道:“孩子,你待人以誠,這是好事,但過於心實了!繡兒,不愧是皇家鳳女,已經為帝的魄力,怕是恩情血親再也束她不住。”停頓了片刻,才悠悠說道:“平日裡,你與繡兒姊妹情深也可,但若有萬一,要以保全孔家為主,切忌,切忌!”說完這些,像是費儘了全部心力,慢慢地合上眼睛,冇了氣息。
院子裡忙亂的腳步聲,是薑嬛哽咽著喚道:“老太君,老太君,繡兒來了!”
聽著薑嬛的聲音,孔織流下淚來,世上最悲痛的事莫過於親人故去。
薑嬛仍然穿著白日外出時的衣裳,看來是回到府邸還來不及換衣服就得了信兒趕來。
“老太君!”看著老太君僵硬的神情,薑嬛心中慌亂不已,疾步奔上前去,撫著老太君的身子,一聲聲地喚著:“老太君,老太君,是繡兒來了,繡兒來了!”聲音撕心裂肺,大家來不及勸慰,就哭得昏厥過去。
孔織與大公子將薑嬛攙到一邊安置。
孔綾、孔良廉都年幼,雖不解大人的傷痛,但被悲涼的氣氛感染,也嗚嗚地哭起來,聽得讓人辛酸不已。
康和郡君心中悲痛,但見屋子裡一片混亂,孔織雖是家主,但是她年輕輕輕哪裡懂喪儀,隻知道一味安撫親人,便吩咐無陵取了早就預備下的老太君的大禮服,又叫人敲喪鐘的敲喪鐘,還為各院主子準備孝衣。另外,東平侯府、南安侯府等姻親世交也要派人報喪。宮裡賢君那裡,宮門已經閉了,隻好等待明天。
待薑嬛悠悠醒來,眾人已經換了孝衣。薑嬛望著被大禮服包裹中老太君,淚流不已,好半天才想起來詢問:“老太君,老太君怎麼說去就去了?”
孔織看了一樣康和郡君那邊,答道:“是啊,早上問安時還康泰如昔,聽說是晚飯時驚了雷,開始還並冇大礙,黃昏時分才開始不爽利的。”
這樣的說辭是孔織與康和郡君商議過的,薑嬛自幼在老太君身邊長大,對老太君的依戀之情最深,老太君突然離世已經讓她傷痛欲絕;若是知道老太君之死說不定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怕是更是難以承受。
正說著,外麵又是一陣響雷,雪花更大了。
等到宮裡賢君得到老太君去世消息已經是次日辰時,悲傷不已。因為身份所限,不能夠見父親最後一麵已是不孝,怎能不送最後一程,因此前往鳳後處請命歸省一事。待到了滿目瘡痍的坤鳳宮,才想起因昨日宮裡走水之事,鳳後移居祥雲殿,又趕往那裡。
祥雲殿裡,並冇有賢貴君想象中宮侍雲集的情形。他略感意外,按照宮規,除了四君後,其他卿侍每日都要給鳳後請安的。
鳳後梁明藍端坐在主位上,似是看出賢貴君所想,帶著幾分不讚同地搖了搖頭:“這後宮之中,怕是隻有貴君是真正的自在人。若是往日這種性子還好,能夠保全自身平安,而今有承公主在,也要為她謀劃二三才好。”
賢貴君不知鳳後所指為何,恭敬應了,隨後提到老父故去想要歸省之事。
鳳後初聞此事,頓覺不安,這其中怕是要影響二皇子的親事。他從座位上站起,微微皺眉道:“擱在過去,哪怕昨日,這都不是什麼難事,隻是昨晚陛下收了本宮的鳳印,這樣的事情貴君隻能親自去請示陛下了!”
收回鳳印,這是廢後的前兆,賢貴君怎能不詫異出聲。
聽了賢貴君的詫異聲,鳳後揚著頭,仍是幾分傲意的笑容,竟帶著雲淡風輕的雍容,仿佛眼下深陷困境的不是自己似的。
賢貴君知道此刻說什麼都顯得虛偽客套,仍是恭敬地告辭離開,心裡卻百轉千回。對於鳳後,是又敬又怕的,敬他的嫡後身份,怕他的雷霆手段。眼下見他困頓,卻絲毫冇有幸災樂禍的念頭,切不說後宮變更太大對自己並非福氣,隻憑著侄女孔織與二皇子的親事,他也不希望鳳後此時落難。
慶元帝坐在高高在上的龍椅上,俯視著堂上諸人,承公主薑嬛與安公主薑娉不在。兩人一個是因孔府老太君離世告假,一個因天色惡劣身子不爽利未到。
雖然京洛太守稟奏過,因昨日暴風雪的緣故,城南多處民宅倒塌,已發生數起百姓傷亡事故,但並冇有在群臣中引起廣大反響。大家關注著的,是坤鳳宮的天火。是什麼樣的倒行逆施,才會引起老太爺的懲戒,看來廢後是勢在必行。當然,這也有一個前提,那就是誰都知道,北衛侯梁霞已經因病休養,梁家的大權由二夫人三夫人分掌。鳳後雖與兩位夫人是異父兄妹,但關係卻一直不協。
在廢後的強烈呼聲中,大家都自動忽略了同樣因天火焚毀的仁和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