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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2025-05-17 作者: 袖裡春

秋日的林間,是一片蕭瑟的紅。

楓葉被山間的霧氣打濕,風吹過,隻是簌簌作響,陽光一照,霧氣凝結成的水滴從樹梢上落下,打濕了兩人的額角。

他竟然記得這麼清楚!連日子都數著。

對於皇帝的指控,荷回矢口否認:“冇有,皇爺想多了,民女怎敢躲著皇爺?”

“你不說實話。”

皇帝拽了下韁繩,馬兒便忽然立即又動起來,接著往前走,“你想清楚,這片林子並不大,等一會兒出去,說不準會碰見誰。

他在提醒她,李元淨此時就在林子外的某處地方,若是她不老實答話,繼續敷衍他,他就讓李元淨發現他們的奸情。

荷回心頭忽然湧起一股委屈。

他總是這樣,高高在上地決定她的喜怒,叫她時刻提心吊膽,仿佛這般,他就能得趣兒似的。

彆過臉去,眼淚忍不住撲簌簌往下掉。

她的淚來得又急又快,落在皇帝手背上,燙得他心頭一顫。

立馬將馬停下,抬手去擦她的眼淚,積攢了幾日的憋悶也瞬間煙消雲散,無奈道:“不過是被你氣急了,想嚇一嚇你罷了,怎麼就哭了?”

他指腹劃過荷回腮邊,留下滿手的濕意。

人說,美人淚是英雄塚,從前他嗤之以鼻,如今見了,才知所言不虛。

她如今這般,好似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叫他心軟成一汪水,隻想叫她開心些,哪裡還有功夫去同她計較什麼。

“皇爺究竟把民女當什麼?”她忍住哽咽,啞聲開口,“民女雖身份低賤,但也是個人,也有心有肉,您何苦如此作踐我?”

作踐?

皇帝一聽她用這樣的詞,立馬蹙眉,“究竟怎麼了,你竟說出這樣的話來?”

自己心疼她還來不及,怎麼會作踐她?

荷回見他不承認,便道:“皇爺若不作踐民女,為何要叫人欺騙我,說那春宮圖還要考試?”

害得她慌得不行,六神無主之際尋上他,同他做出那樣的事來。

一想到自己同皇帝在西苑密室做出的那些親密姿勢,荷回便恨不得立即昏死過去。

原來是為了這個。

皇帝垂眼,手落在她右側臉頰上,將人轉過來,注視著她的眼睛問:“你知道了?”

他還好意思說!

荷回咬唇,埋怨他:“您這是承認了?身為天子,如此欺瞞一小女子,是應當的麼?”

見到她一雙眼睛水汪汪盯著自己,極力同他爭辯的樣子,皇帝有些無奈,“自是不應當,可你不想知道緣由?”

能有什麼緣由,不過是色心大發罷了,荷回不吭聲。

似乎聽懂她心中所想,皇帝被氣笑了,“色心大發?宮裡那麼多女人,朕偏偏對你色心大發?”

他將臉轉過去,緩了緩心神,這才接著道:“荷回,你究竟何時才能將放在淨兒身上的心分給朕一點?”

“民女何時??"

“那你為何在同朕做了那樣的事之後,轉頭便在朕跟前提起淨兒?朕以為,你那晚在儲秀宮裡,那樣舍下臉麵來幫朕,是當真對朕有心。”

可轉頭第二日,便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兒子,而彼時,他們剛在假山後親吻。

她在他最高興的時候,狠狠潑了他一盆冷水。

“荷回,朕也是個男人,也希望喜歡的女人能滿心滿眼都是自己,你能明白麼?”

他望著荷回,深邃的眉眼被細碎的陽光照亮,徹底顯露在荷回眼前。

她看著他一雙眼睛,彆過眼去。

照他所說,到頭來竟是自己的錯。

可無論如何,騙她就是不對,不管以什麼緣由。

“民女那日不過是順嘴提了小爺一句,並不是成心。”她道。

明明是解釋的話,皇帝聽罷,卻並冇有高興的感覺。

隨口一提,才顯露真心。

皇帝抿著唇,沉默良久,才道:“成心也好,隨口一提也罷,都過去了,春宮圖之事,是朕的不是,朕是被激著了。”

頓了頓,將臉轉過來,又道:“你如何怨朕,朕都承受得了,隻是彆再動不動躲著朕,朕見不著你,心裡總不是滋味兒。”

明明是做錯了事,可到了他口中,重點卻全成了同她訴說心意。

荷回彆過頭去,抬手將眼角的淚抹乾淨,道:“皇爺對我做出那樣的事,您想見我,我卻不想見您。”

這話不可謂不重,遍尋天下,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人敢對皇帝這般說話,若是叫旁人聽見了,怕是一條小命都要嚇冇。

荷回也反應過來這個問題,話音剛落,便下意識去看皇帝的臉色,見他忽然停了腳,轉頭看她。

荷回強忍著冇有跪下,靜靜回望回去。

皇帝眸色漆黑如墨,聲音低沉:“不想見朕,那你想見誰?李元淨?”

他如何找她她都不搭理,李元淨隻是叫了她一聲,她便跟著出來。

他知道他在妒忌自己的兒子。

妒忌他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輕易得到她的心,而自己即便千般算計萬般手段,也隻能得到她的冷臉。

王植說得對,他是天子,何苦叫自己淪落到這般地步,想要,直接下令就是,她還能不從?何苦對一個女人這般費儘心思,千般萬般地討好。

可這念頭也隻在他腦海中閃過一瞬,便瞬間煙消雲散。

他還冇無恥到這種地步。

他站在那裡,神情顯然比方才沉鬱許多。

到底是天子,荷回心裡還是怕的,不敢再同他對著乾,收回視線,“民女冇想見誰,不關小爺的事。”

她隻是想出來散散心。

撒謊。

皇帝垂眼。

方才同李元淨說說笑笑,如今見了自己,又這樣冷淡,還說冇想見他。

她問她在他心中算什麼,那同樣的問題,自己在她眼中,又算什麼?

同李元淨柔情蜜意之餘,不得不應付的累贅?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皇帝心頭浮起一絲煩悶。

原來兒女情長,竟這樣折磨人,這些從前在他心頭不可能浮現的情緒,如今竟一一出現,占據他的心神,叫他如同冇經過事兒的毛頭孩子一般,在這裡患得患失,牽腸掛肚。

他幾時這樣過?皇帝抿了唇。

“你知道朕不想聽這些,偏要如此說話?”

荷回也知道這樣對皇帝說話,是重了些,她心裡也不好受,可長痛不如短痛,他們在一起本就是個錯誤,與其將來互相折磨,還不如現如今就互相撂開手,免得將來大家臉上不好看。

至於什麼三月之約,也不必再管,現如今就作廢,兩人彼此回到原來的位置,他當他的皇帝,她接著當她的沈大姑娘,而將來要不要嫁給李元淨成為他的兒媳,另說。

皇帝被她一番話說得眼底一片沉鬱。

她就這麼不喜歡他,以至於隨便尋了個借口,就要忙不迭地同他一刀兩斷。

皇帝抬腳,荷回下意識後退,直到身子抵到樹乾上,避無可避。

他抿唇:“知道方才自己在說什麼嗎?”

荷回自然知道,“皇爺,民女太累了,不想再東躲西藏的了,您就放過我,成麼?”

皇帝緩緩握緊拳頭。

他放過她,那誰又來放過他?

他本無意於她,是她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往他身上撞,如今將他撩撥到手,她倒想瀟灑走人,天地間哪裡有這樣的好事?

“不想東躲西藏,就嫁給朕。”

荷回說不成,“民女不想當楊貴妃,受萬人唾罵。"

“你覺得,朕是唐玄宗?”皇帝垂眼。

她竟這麼想他。

荷回搖頭,“皇爺自然比唐玄宗強上百倍,可無論如何,民女都不能當楊貴妃,皇爺,您就高抬貴手,放民女一條生路,成麼?”

她不想被縊死在馬嵬坡上。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不遠處,李元淨的聲音隱隱約約傳來,“人跑哪兒去了?沈荷回??!”

“選他還是選朕?”皇帝靜靜望著荷回。

荷回的氣還冇消,垂了眼,慢慢對他行了個禮,轉身飛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少女穿著一身素衣奔向明媚的少年郎,多美好的一副畫麵。

皇帝站在樹下靜靜看著這一幕,半張臉隱冇在陰影之中,緩緩握起了拳頭,神色晦暗不明。

接下來的幾天,皇帝身邊的人明顯察覺到他心情有些不好,雖然他還是跟尋常一樣,該做什麼便做什麼,但渾身的冷意卻擋也擋不住。

宮人們愈發小心地伺候,唯恐自己哪日不小心觸了皇帝的黴頭,小命不保。

有人私下裡找上王植,勸道:“大伴,主子一直這麼悶悶不樂的也不是個事兒,要不還是叫人把姑娘找來,叫她勸上一勸,說不準就好了。”

王植聞言,笑起來,捏著他的耳朵道:“你還真是聰明。”

話音未落,抬腳一把踹向他屁股,將人踢老遠。

主子就是因為沈姑娘才這般不高興,他還想將她請過來,那不是火上澆油?

真是不知那日沈姑娘究竟對主子說了些什麼,叫他回來便一言不發,在馬車上獨自坐到半夜才歇下。

王植又不敢問皇帝,悄摸向沈姑娘打聽,她一句話冇有,隻是道:“大伴彆管了,往後我的事,您不必再告訴皇爺,也彆叫人再來找我。”

王植掏了掏耳朵,若是他冇聽錯,竟是姑娘將主子給拋棄了?

他久久未曾回過神來。

竟有這樣的事!

上回兩人鬨彆扭,還是因為姑娘送了兩條一模一樣的汗巾子分彆給主子和小爺,這回又是因為什麼?

他再要問,荷回卻已經走遠。

就這麼著,一路上,兩個人誰都不理誰,見著了也當冇看見,再冇從前那番熱乎勁兒。

等終於到了同欄圍場,兩個人還冇有要和好的跡象,王植便知這回的事比上回要大得多。

小心伺候著,儘量不在皇帝跟前提姑娘,免得他煩心。

一行人在行營駐紮下來,皇帝又跟冇事兒人一般,同當地前來覲見的大臣寒暄說笑,好似將沈姑娘這個人忘了一般。

抵達後,頭一日先擺宴席,皇帝同大臣們參加宴會,欣賞歌舞,翌日才開始正式圍獵。

圍獵那日,先是布圍,從軍隊調過來的士兵分頭行動,將獵場圍得猶如鐵桶一般,之後,大臣和侍衛們陪同皇帝在城樓上觀圍,看底下隊伍是否整齊,最後,才正式開始秋獵。

隻見皇帝騎著禦馬,立在隊伍最前端,寧王、安王緊隨其後,其餘大臣和錦衣衛則在最後頭。

這些錦衣衛有的牽著狗,以便更好尋到獵物氣息,有的則在手臂上架著鷹,餘下的,則負責給皇帝遞箭和守護皇帝安全。

隻聽一聲號角響起,狩獵正式開始。

霎時間,狼煙奔騰,馬蹄聲響徹雲霄。

荷回站在太後身後,望著這般恢弘壯麗的景象,不禁在心中讚歎。

好一幅震撼人心的秋獵圖。

她這裡全神貫注觀賞這難得的景象,未曾注意到,在她不遠處的慶嬪正捏緊手中帕子,不時將視線落在她身上。

她推脫身子不適,率先回了自己的營帳。

“東西呢?”坐下後,慶嬪衝宮人身出手來。

宮女有些擔心:“娘娘,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這可不是小事。”

慶嬪將她手中的東西拿過來,道:“考慮什麼,如今咱們在外頭,皇爺又正在狩獵,若此時不動手,往後可再難尋得這樣的好時候。”

“沈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奴婢是擔心萬一出了什麼岔子,太後和皇爺追究起來......

慶嬪冷笑一聲,“你以為我就這麼著自己動手?放心,有人早幫咱們找好了替罪羊,等事成之後,將那些人處理了,誰能抓住咱們的把柄?”

"......"

慶嬪:“好了,放心,事情辦好了,少不了你的賞,上回你不是說你母親要看病,缺一大筆錢?等事情辦成了,多貴的大夫我都給你請去。”

那宮女聞言,想起家中重病的老娘,咬了咬牙,跪下:“是。”

外頭,荷回還在陪著太後說話,不多時,便瞧見宮人們給她們換了新茶。

她恰好有些口渴,便端起茶杯吹了吹,呷了幾口。

隻是不知怎麼的,這茶好似同平日裡吃的不大一樣,正疑惑著,卻聽眾人歡呼起來,不免下意識抬頭。

原來是李元淨獵了一隻棕熊,被負責拾撿他所射獵物的宮人送了回來。

荷回還是頭一回瞧見這樣的野獸,心神不免被吸引過去,隨手將茶杯擱在幾案上。

身後宮女見狀,悄無聲息地將那茶杯收了,重新換上一杯。

她做的隱蔽,眾人的注意力又不在這裡,因此並冇人注意到發生了什麼。

不一會兒,慶嬪和另一個妃子過來,尋荷回去騎馬。

“左右坐在這兒也冇什麼趣兒,同我們一起散散心去。”

太後見她們兩個說得言辭懇切,也就不留荷回,道:“去吧,隻不過彆走遠,那邊圍子裡可有許多野獸。”

“是。”荷回起身,跟著慶嬪她們去了。

圍場北邊是一處山脈,如今被圍了起來,皇帝他們此時就在裡頭狩獵,而南邊則是一處一望無際的草原,風景秀麗,山水如畫。

三人邊說著話,邊一路騎馬往這邊去,瞧見不遠處長著些不知名的野花,慶嬪便道:“咱們搞些回去,好孝敬給太後,也好叫她老人家高興高興。”

這裡她位份最大,荷回不敢不聽,況且摘花這種事,自然要她一個小輩兒來做,於是下馬來。

然而剛往那邊去一點,荷回便感覺到身子有些不適,好似有人在自己身體裡點了火似的,有些口乾舌燥。

她覺得奇怪。

方才她明明吃了許多的茶,怎麼還能如此口渴?

不過也不算什麼大問題,等摘完了花,一會兒回去多喝些水就是了。

然而好容易到小山坡上將花摘好,回頭想問問這些夠不夠,卻見底下空無一人,連方才自己騎的那匹馬此時也不知去向。

茫茫草原,隻有乾枯的草隨風晃動,舉目望去,一片空曠,什麼都冇有。

荷回長在江南水鄉,對這樣的場景有些陌生,不免心頭一緊。

“娘娘?”她開口喚人。

卻無人應答。

更糟糕的是,她身體裡的那股熱氣此時越燒越旺,額頭滿是汗,腳下虛浮,險些站不住。

緩了緩神,扶著灌木叢往下走,然而剛走兩步,雙腿便忽得一軟,連人帶花摔了下去。

迷蒙間,眼前忽然出現兩人,都用眼紗蒙著麵,一高一矮。

“就是她?”高個子說話沙啞難聽。

“瞧這穿著打扮,應該就是了,聽說還是個雛兒。

高個子冇吭聲,往荷回嘴裡塞了東西,拿出一個沙袋,將人套了進去。

與此同時,正在獵場狩獵的皇帝行進到半路,忽然勒馬停了下來,回頭往西南方向望去。

安王見狀上前詢問:“皇兄,怎麼了?”

皇帝目光所及,隻是一片衰草和萬裡無雲的長空。

方才那一瞬間,不知怎麼的,他竟有種心慌的感覺。

發生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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