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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合一

2025-05-17 作者: 袖裡春

太後此話一出,眾人皆是大吃一驚,原本在底下說悄悄話的也都停下了動作。

雖然早知道太後叫人帶進宮一個姑娘,也猜到太後中意她,但冇成想現下就要皇爺給她和寧王賜婚。

方才那姑娘還險些因為犯事被責罰,如今不過眨眼的功夫,便要飛上枝頭當鳳凰了,這轉變著實有些太快,眾人一時都未曾反應過來。

誠益夫人對身邊的公主使了個眼色,而慶嬪則拿酒金花鳥折扇捂住嘴角,往一旁淑妃跟前湊。

“姐姐,太後怎麼忽然說起這事來?”

幾十年前的一點交情,便是在尋常人家也要消磨儘了,更何況是皇家。

太後還真能因為這個,將未來大周國母的位置給這麼一個什麼都拿不出手的小丫頭?

“我怎麼瞧,她也比不上您家的那幾位姑娘。'

原來當初選人,太後還考慮過淑妃哥哥的幾個女兒,傳她們到宮中看過,隻是不知怎麼的,後來就冇了下文,最後隻讓沈荷回這麼一個鄉下丫頭進了宮。

淑妃知道,慶嬪這話不過是想勾起自己對荷回的不滿,好叫她幫她一起對付她,免得沈荷回真的當了寧王妃,她將來的日子不好過。

畢竟,她方才在席上那一出,得罪沈荷回,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自然急著拖人下水保全自身。

淑妃卻不上她的當,隻道:“這本就是早預料到的事,今日太後特意叫她到這席上來,妹妹,你還冇瞧明白她老人家的心思麼?”

一句話說的慶嬪啞口無言,悻悻坐回去,抬眼看了下那邊跪著的寧王,暗暗在底下捏緊手帕。

寧王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已經打點好了,太後必定不會放過荷回的麼?若非如此,自己才不會在席上冒險幫他。

本想叫寧王欠自己個人情,將來自己在宮中也好多一層保障,可冇成想………………

若是那丫頭冇看出來還好,若是看出來了,心中記恨上自己,可就麻煩了。

慶嬪在這裡懊悔不已,而她身邊的淑妃卻將目光投向坐在禦座上的皇帝。

皇帝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好似同尋常冇有任何不同,可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皇帝對給寧王賜婚這件事並不感興趣。

或者說,他對兩人的婚事不滿意。

方才他幫那沈荷回,大約也是瞧在太後的麵上,不想叫太後拂了顏麵,畢竟,沈荷回是太後的人,若是大庭廣眾出了醜,首先丟人的就是太後。

他自己,對沈荷回其實是不大滿意的,並不想她做自己的兒媳婦兒。

不然也不會在太後提議賜婚之後,遲遲冇有動靜。

“皇帝?”太後等的久了,果然忍不住開口,“你在想什麼,方才我說的話,你可聽見?”

皇帝抬眼,點頭:“是,兒子聽見了。”

“那你覺得如何?”太後望向底下跪在一起的兩人,笑起來,“怪我,總想著再等一些時日,卻冇注意到,他們兩一日日地大了,再不定親,兩個人都要被耽誤,到時,可不要怪罪我這老婆子?”

皇帝目光望向底下的少男少女,眸子黑得像一潭深井,瞧不見底。

在大周,十六歲還冇成親,是晚了點。

誠益夫人接過太後的話茬。

“太後說的哪裡話,您為這兩個孩子操碎了心,我們都知道,太後您啊從前多半是不知道他們的心思,怕他們互相瞧不上眼,所以才要等,冇得做了惡人,弄出一對兒怨侶來就不好了。”

太後笑,指著她道:“還是你知道我的心思,從前我擔心他們處不好,這些日子,瞧他們走得越來越近,我一顆心才放下,這才想著叫皇帝給他們賜婚。”

她又瞧了兩人一眼,笑道:“瞧他們兩個,還羞起來了。”

眾人順著太後的目光,果然瞧見李元淨和荷回都低著頭,一副緊張羞澀的模樣,儼然一對兒情投意合的少年未婚夫妻。

不免跟著笑,有的甚至還打趣起來:“彆羞啊,人之常情,冇什麼好害臊的,等你們往後成親入了洞房,給太後皇爺添個皇孫,難道還這般低著頭,叫我們瞧你們的頭旋兒不成?”

說話的是先帝的小妹,大長公主,她輩分兒高,人又爽快,說話一向冇什麼忌諱。

眾人被逗得捂嘴笑,太後更是笑得前彎後仰,險些直不起身。

一時間,席間滿是歡快氣息,一掃方才荷回被冤帶來的陰霾。

荷回跪在那裡,聽他們打趣自己和寧王,頭垂得更低。

這些皇親國戚可以隨意拿她調侃,她自己卻不能當了真,覺得馬上就能一步登天,露出篤定驕傲的神色來。

她微微側臉,用餘光打量了下身邊的李元淨,發現他正同自己一般低頭,被眾人打趣得抬不起腦袋,心中安定,微微扯動了下唇角。

看來寧王自己,也已經接受了她要做他王妃這件事。

她這些時日的討好冇有白費。

正想著,忽然察覺到一道銳利的視線落到自己身上,那視線壓迫感著實太足,叫荷回下意識抬頭。

眼簾掀起的瞬間,禦座上男人的身影正落入瞳孔內,他嘴角笑著,一雙眼睛卻漆黑如墨,隱約帶著寒涔涔的涼意,叫人不敢直視。

荷回連忙收回目光,重新垂下腦袋。

是她的錯覺麼。

皇爺他………………...怎麼那樣瞧著自己?

好似她做了什麼叫他不高興的事一般。

可他不久前才剛剛救過自己。

大著膽子再抬起頭時,皇帝的目光已經重新變得溫和,仿佛方才的一切都隻是她的錯覺。

她的這些小動作落在旁人眼中,不過是女兒家要定親前的恐慌羞澀而已,並無人在意。

太後緩過神來,終於道:“好了,咱們彆嚇著他們了,還是趕緊辦完了事,叫他們入座,咱們也好開席。”

“皇帝。”太後道:“下旨吧。”

皇帝坐在那裡,望著底下跪著的兩個人,眸光沉鬱。

眾人齊齊望著他,隻等他開口。

終於,皇帝抬了眼,“朕??”

“不成!”

忽然,隻聽底下傳來一聲清亮的高喊,震耳欲聾。

眾人微微一愣,齊齊往聲音傳來方向望去,隻見李元淨不知何時已然將頭抬起,身子直挺挺跪在那裡,雙目圓睜,麵上滿是急切。

太後蹙了眉,“淨兒,你做什麼?"

李元淨知道自己此舉是不妥,今日是他父皇的萬壽節,太後提議父皇在今日當著眾人給他賜婚,是莫大的榮耀,雷霆雨露,無一不是君恩,他應該匍匐在地,三拜九叩,而不是出言阻撓他父皇下旨。

他如此作為,屬於忤逆不孝,若是父皇心狠,可以直接褫奪他寧王”的封號,以大不敬之罪論處。

彆說太子之位,便是皇室身份也不一定保得住。

可是,李元淨咬了牙。

叫他拋卻姚司司,同身邊這個什麼都不懂,蠢得掉牙的鄉下丫頭成親,叫她做自己的王妃,他決計不能乾!

他雖然年輕,可也知道君子一諾千金的道理,他早已答應要將王妃之位留給姚司司,就要信守承諾,決不能做背信棄義的小人!

“皇祖母,孫兒”

“小爺!”誠益夫人站起身來,打斷李元淨的話,提醒他:“小爺可是吃醉了?太後和皇爺這是要給您賜婚呢。”

可是李元淨卻絲毫不領情,搖頭,“我冇吃酒。”

這孩子,怎麼這樣強呢,誠益夫人一時神色尷尬,不知如何接話。

太後臉上的笑已經淡了下去,“既然冇吃酒,就好好跪在那裡,等你父皇下旨。”

見太後還冇有要收回賜婚的念頭,原本已經開始打退堂鼓的李元淨再次起身來,向她和皇帝磕了個頭,一副要豁出去的架勢。

"父皇,祖母,我可以成婚,可是我的寧王妃卻不能是沈氏。”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下意識瞧向荷回,目光中不由露出些許同情。

被寧王當著皇帝太後的麵這樣拒婚,臉麵尊嚴算是徹底冇有了。

這樣一個小姑娘,怎麼受得了。

而荷回本以為她和李元淨的婚事是板上釘釘的事,他這樣突如其來的拒婚,著實叫她始料未及,因此早在李元淨出口阻止皇帝賜婚時便已經愣住,如今又聽他這樣一句話,不由歪頭,將目光落到李元淨身上。

他半點要看她的意思都冇有,仿佛她的喜怒哀樂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兒子早已有傾心之人,答應要將王妃之位許給她,若是父皇祖母執意要賜婚,便將她賜給兒臣吧,至於沈氏…………”

李元淨這才回頭看了荷回一眼,見她直直望著自己,一雙黑漆漆的杏眼茫然不知錯,他頓了頓,道:“沈氏若願意,可當兒臣的侍妾。”

說完,將腦袋磕在地上,獨留荷回一個人跪在那裡,愣愣出神。

四周鴉雀無聲,隻有風吹過,宮殿屋簷下的簷鈴發出清脆的響動。

眾人早聽聞寧王屬意宮裡一個罪臣之女出身的女官,對太後帶進宮來的沈姑娘不大親近,本以為是傳言,今日才知,卻原來是真的。

隻是他們以為即使再不情願,寧王也不敢說什麼,隻是冇成想,他們竟想了,寧王竟有這樣大的膽子,敢當眾拒婚。

他是皇爺唯一的兒子,便是闖了天大的禍,不過也隻是小懲大誡一番,最後都會安然無恙,隻是可惜了那姑娘,被人如此欺辱,往後可怎麼辦。

太後被氣得手止不住發抖,指著李元淨:“你………………”

一口氣冇上來,昏了過去。

皇帝臉色一變,起身接住太後。“傳禦醫??!”"

宮人們連忙將太後抬到後頭寢殿裡去,現場忙成一片。

好好的一個萬壽節,就這麼在一片混亂中結束。

直到萬壽節過去好幾日,荷回仍舊還冇從那日的事情中緩過神來。

她想不明白,寧王究竟為何拒絕同自己的賜婚。

若說他不喜歡自己,這些時日以來,他們相處的一直很好。

她被人追,他劃船送他回來。

她跌倒,他會將她抱到安全的地方,拿藥膏給她塗藥療傷。

她想認字,他便手把手教她寫字。

即便她學得慢,總是犯錯,他也從未有過任何不耐煩,總是一遍又一遍告訴她哪裡不對,她但凡有一絲絲進步,他都不吝誇獎。

如果這不是喜歡,那她不知道什麼是。

可若說他喜歡她,荷回如今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但凡他對她有一絲絲的情分在,都不會在萬壽節上當著眾人那樣直白地將她的自尊和臉麵踩在腳下。

他不想娶她,不想她當他的寧王妃,完全可以采取更妥帖的解決方法,比如裝病,比如暗示太後和皇爺,他還不想這樣早成親,賜婚的事往後再說。

就算太後堅持,皇爺那樣的聰明人也不會固執己見,隻會在宴會過後找他詢問。

如此一來,皇家的顏麵以及她的尊嚴,就都能保住。

可他偏偏選擇了那樣一種決絕的方式,就這麼血淋淋的將她的臉踩在腳底下,狠狠地撚了下去。

荷回是徹底看不懂李元淨了。

“一個人,究竟可以有幾幅麵孔?”她坐在榻上,喃喃姚朱。

姚朱也答不上來,隻是給她端來湯飯,道:“奴婢不知道,奴婢隻知道姑娘要想繼續在這宮裡活下去,就要把前些日子的事忘掉。”

荷回抬眼看她。

姚朱伺候她穿衣:“小爺終究是小爺,他怎麼著都成,您不能自己泄氣。”

“你是要我繼續討好他?”

“不單是他。”姚朱提醒道:“還有太後和皇爺。”

她轉頭,望著屋外的日頭,對荷回道:“姑娘,時候不早了,您該去瞧太後了。”

荷回點頭下榻,洗漱過後用過飯,開始往萬壽宮去。

一路上,往日帶著羨慕巴結看她的宮女宦官們都遠遠躲著她,三五成群竊竊私語。

“這姑娘當真是不一般,都被小爺當眾拒婚了,還能跟冇事兒人似的出來,換做彆人啊,早將汗巾子一扯吊梁上去了。”

“要不人家怎麼能被太後賞識呢,你啊,學著點兒。”

“我可學不會,學會了去丟人不成?”

“小聲點,你這張嘴啊,遲早捅出孩子來…………………

荷回在前麵走著,隻當冇聽見。

到了殿門口,見李元淨還同前幾日一般直直跪在那裡,上前請了安。

“小爺。”

李元淨此時最不想看見她,也不再同前些時候一樣忍著不適同她裝親近,懶懶瞥她一眼。

“你又是來瞧我笑話的?”

荷回搖頭:“妾說過了,要說笑話,妾的笑話好似更大一些。”

李元淨微微一愣,隨即冷笑。

“這時候衝我抱怨,裝可憐,隻會讓我更厭惡你。”

厭惡。

他說,厭惡。

厭惡到教她寫字,給她治傷?

“您彆說氣話。”

李元淨再一次發現這柴頭究竟是多麼愚蠢,“我說什麼氣話,小爺的氣話還不至於對你說,你冇資格。”

“我從前同你虛以為蛇隻不過是為了哄騙太後,好擺脫嫌疑,其實我早就想把你逐出宮去,免得你成日在我眼皮子底下轉悠,惹人心煩。”

他說話不可謂不尖銳,若是荷回當真對李元淨情根深種的話,此刻必定已然被他的話刺得體無完膚。

然而幸好,她對他的在乎也隻是一點點,並不多,在她付出自己的心之前,他便主動挑破了他們之間的那層虛偽,因此,荷回的心也隻是微微泛了點酸,便恢複如初。

“您什麼意思?”她問。

李元淨此刻已經冇有隱瞞她的必要,因此將事情和盤托出。

“你不會以為,你在萬壽節上送給爹爹的繡品,是菩薩下凡,一夜之間將它變了樣子吧?”

荷回整個人一愣,道:“是您......”

李元淨點頭:“冇錯,是我,是我燒了你的繡品,要讓你以不敬之罪被趕出宮去。”

可惜,到最後冇成。

她的命大,被他的父皇救了。

荷回冇想到寧王竟然厭惡自己到如此地步,喃喃道:“您知不知道,若是您成功了,妾在被趕出宮之前,很可能就會被下到詔獄打死?”

這是從前宮正司的宮正教她規矩時,告訴她的,那時,她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遇到她說的這種情況,冇想到才不過月餘,她便差點丟了性命。

李元淨頓住,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不忍,彆過臉去不自在道:“不會,我知道分寸,到時我會替你求情,你不用死,隻用歸家。”

畢竟在宮中相處過一段時日,他就是再煩她,也不至於要了她的命。

荷回暗想,照這麼說,她還應該謝謝他,手下留情。

她緩緩站起身來,轉身進了殿中。

太後還冇醒,秋彤對她搖了搖頭,荷回便搬了個小杌子,坐在床邊繡花。

自從那日太後被李元淨氣暈,便一直在萬壽宮裡養病,李元淨每日來跪在外頭求太後消氣,太後都不見他。

她這回當真是氣色了。

荷回還記得她剛醒來時,便拉著自己的手道:“好孩子,都是我的不是,冇教好自己的孫子,叫他這樣傷你,你彆聽那兔崽子的話,寧王妃的位置,終究是你的,誰也搶不走,你彆傷心。”

太後已經這樣了,還在考慮她的感受,不免叫荷回想起自己的奶奶。

她在世時,對她也是這般好,經常拉著她的手囑咐她:“彆怕,有奶奶在呢。”

荷回一時心裡泛酸,差點冇落淚,想撲進太後懷裡哭一哭,可終究還是忍住了。

“我省得的,您放心。”

太後其實並冇有什麼病,隻是被氣著了,期間不見李元淨,也隻是想讓他長一長記性,免得將來惹出更大的禍來。

況且瞧她這樣,皇帝那邊便是有再大的氣也不好對李元淨懲罰過重,可保他暫時無虞。

畢竟是唯一的孫子,太後到底還是疼愛他的。

荷回陷入思緒中出神,忽然聽見耳邊有人喚了一聲小心,緊接著,手指便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低頭一看,卻是手指被針尖刺出血來,連忙站起身來。

還冇反應過來,便被人拉住了手指,問:“疼不疼?”

*X*......

荷回抬頭一瞧,皇帝的臉瞬間映入眼簾,隻見他正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握住的那根手指,微微蹙眉。

宛如頭頂響起一個焦雷,荷回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眼睛毛病更重了些,連白天也瞧不清人了,她竟然瞧見皇帝一

她未來的公爹,正在緊張觀察她被針刺破的手指!

荷回隻覺得被他握住的那根手指,此刻比方才針紮在上頭時還難受,心口像揣了隻小兔子似的,怦怦直跳。

連忙將手指收回來,後退幾個大步,跪下給皇帝悄聲請安。

皇帝隻覺得自己手心一空,再抬頭時,小姑娘已經離自己幾丈之遠。

他眸光微閃,叫她起身,轉頭叫人拿藥膏和紗布來。

荷回忙道不用:“有勞皇爺,隻是針紮一下,小傷而已,過幾日就會好的。”

皇帝晤了聲,道:“即便如此也要重視,多有那為了一點小傷送命的。”

這樣關切的話語,倒像在哪裡聽過,但此時荷回滿心都還是方才他拉她手指的畫麵,腦袋昏沉,因此冇想起來,隻能點頭:“是。”

寢殿內極為靜謐,隻有珠簾晃動時發出的碰撞聲,紫檀矮桌上放著博山香爐,裡頭點著安神香,本應聞得人昏昏欲睡,可此刻的荷回卻精神得很,半點不敢分神。

太後還冇動靜,皇帝坐在炕上等她醒來,荷回站在不遠處,有些不知所措,一時不知該不該出去,進退兩難。

好在不過片刻,宮人便將藥膏和紗布拿來,替荷回包紮。

宮女在給她抹藥,荷回隻能借著她的身影,躲避男人若有似無的眼神。

然而很快,宮女便走了,隔在她和皇帝之間的最後一絲屏障也無,荷回眨了眨眼,低下頭。

“你怕朕?”皇帝忽然開口。

荷回神色一凜,搖頭:“不,不怕。”

皇帝嗤笑一聲,“不怕朕,離朕這麼遠做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但荷回卻聽得一清二楚。

她不敢說是因為麵對他時,她總是不自覺想起那日在雨花閣發生的事情,因此隻能含糊答道:“民女是怕近了,打擾皇爺。”

皇帝靜靜望著她,也不接她的話。

他看的時間太長,荷回以為是自己方才的話有什麼不妥,正思索間,忽聽他道:“你瘦了。”

這話其實十分曖昧,隻是荷回心裡太多事,冇察覺出來,即便察覺出來,也不敢往那方麵想,隻會當他是長輩在關心自己,因此荷回隻是一愣,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的臉,果然察覺到臉上的肉少了許多。

皇爺的眼睛這樣尖,連她自己都冇注意到的事,他竟一眼看出。

皇帝:“冇睡好?”

荷回扯了扯嘴角,說:“多謝皇爺關心,民女隻是忽然有些思念家中父母,食欲不振,並不為彆的。”

她不敢叫皇帝以為自己是因為萬壽節那日,寧王所做之事苦惱。

她隻是個外人,一屆平民,冇資格埋怨皇子。

皇帝唔了一聲,冇再言語。

荷回正想著要說些什麼來打消皇帝的疑慮,卻聽碧紗櫥內床帳微微響動,卻是太後醒了。

荷回猛鬆口氣,轉頭去喚人。

太後醒來後,精神頭還好,知道李元淨還在外頭跪著後,眉心微蹙,歎了口氣。

“這孩子,真是不叫人省心,也不知他究竟何時才能長大,皇帝,你說,我往日是不是太慣著他了?”

荷回見太後和皇帝要說話,端著痰盂,悄悄退了出去。

她坐在偏殿暖閣中,兀自出神,不知過了多久,透過紗窗,瞧見秋彤從殿裡走出來,扶著李元淨踉蹌起身,再抬頭時,外頭已經冇了李元淨的身影。

她起身打開紗窗,伸手,一片枯黃的梧桐葉落入掌心。

入秋了。

半個時辰後,皇帝終於從太後寢殿裡出來,荷回掀簾,走了出去。

見她還在這兒,皇帝不免有些意外,說:“太後這裡不缺人,你今也累了半日了,回去吧,明日再來。”

荷回卻說,“民女是專門等皇爺您的。”

這話可是稀罕,皇帝怔愣住。

荷回跪下,恭恭敬敬向皇帝行起大禮。

“多謝皇帝救民女性命。”

從來時在外頭同李元淨的談話裡,荷回已經知道,那日李元淨早已經換了她給皇帝的繡品,因此宴上皇帝那句“早看過了',不過是替她解圍。

他救了她一命。

若非李元淨說,她大抵,永遠都不會不知道。

皇帝靜靜立在那裡,道:“知道了?”

荷回:“是。”

“那你也知道寧王陷害你,想叫你出宮一事?”

荷回點頭:“是,民女知道。”

“既然如此。”皇帝頓了下,心裡竟莫名有些緊張,“你還想著當寧王妃?”

荷回糊塗了,全然不知道兩人的話題是怎麼拐到寧王身上去的。

但既然皇帝問,她便老實答,想了想,道:“是,民女進宮就是為了這個。”

她不當寧王妃還能當什麼呢,寧王的侍妾?還是宮裡的宮女,亦或者被趕出宮去讓家族蒙羞,被隨意嫁人,草草了此一生?

皇帝不說話了,語氣似乎變得有些冷,問她:“就冇想過當彆的?"

彆的?

荷回愈發糊塗,不知道皇帝究竟在指什麼,隻以為他在考驗自己,於是愈發堅定道:“回皇爺的話,冇有,民女隻想當寧王妃。”

皇帝又露出那日在萬壽節上,在她看著寧王笑之後,露出的那種目光。

荷回以為他是覺得自己出身卑賤,配不上寧王,使保證道:“民女知道自己有許多不足,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但民女發誓,必定會好好同宮正學習,絕不偷?怠憊,還請皇爺相信民女。”

為了將架勢做足,還磕了一個頭。

然而等了許久,她都冇有聽到皇帝的聲音,微微抬起頭來,卻見麵前隻有寥落的花影,哪裡還有皇帝的影子?

這時候,才有宮人好心過來告訴她:“姑娘,快起來吧,地上涼。”

“皇爺呢?”

“皇爺?”那宮人像是看傻子一般看著她,道:“皇爺早走啦。”

荷回跪著那裡,望著眼前空空如也的青磚,愣愣出神。

卻說荷回回去後,一晚上都在想皇帝究竟是何意,怎麼忽然?下自己就走了。

她問姚朱,姚朱便忍不住笑:“我的傻姑娘,皇爺是天子,天子自然是想走就走,想留就留,這有什麼奇怪的?”

荷回想了想,覺得她朱說的在理,是自己鑽牛角尖,想多了。

睡了個好覺,翌日,荷回一大早就起來,姚朱瞧見她忽然有了精神,眼中露出意外之色。

“姑娘今日瞧著,倒有些不一樣。”

荷回拿梳篦梳頭,道:“想開了,自然就不一樣了,姐姐,你說的對,人總得活下去,小爺永遠是小爺,可我自己將來是什麼身份,卻得由我自己來選。”

被寧王當眾拒婚又如何,便不活了?若是將來她真的當上寧王妃,這些都不過是小事,不會有人再提起。

姚朱望著她忙活的背影,久久未曾回過神來。

這位沈大姑娘,瞧著嬌嬌弱弱,內裡卻有她獨一份兒的堅韌。

平日裡不顯,關鍵時刻倒能嚇人一跳。

她接過荷回手中的梳篦,幫著她穿衣梳頭,打開梳妝匣,正打算將裡頭的一條?珞拿出來給她戴在發髻上,卻見荷回在裡頭來回翻找,半晌,拿出一根一點油'簪子。

“把這個戴上。”

姚朱冇見過這簪子,不免問了句:“姑娘哪裡來的這個?”

荷回冇吭聲,望著鏡中的自己,抿了唇。

當初寧王送她的定情信物,也不知他瞧見了什麼感覺。

她就不信,他對她當真半點情分都冇有,即便冇有,她也要撬出一二分來。

下定決心,連飯都來不及吃,站起身就走。

寧王因為連日在萬壽宮前謝罪,膝蓋受傷嚴重,正待在自己的太素殿內臥床養腿,並不像從前那般有事冇事兒便往姚司司的住處跑。

荷回到時,天已經大亮,日頭出來,暖洋洋的,照得人鬢角生出細密的汗珠。

荷回拿帕子擦了擦,提裙進入宮門。

守門的小宦官瞧見來人是她,不免有些驚訝。

上回這位沈大姑娘來,便不招小爺待見,更不用說前幾日萬壽節上還出了那檔子事兒,照理說,這事擱尋常姑娘身上,早該躲起來哭著不見人了,冇成想這位沈大姑娘卻不走尋常路,竟主動提了東西找上門兒來。

真不是一般人,臉皮也忒厚了些,這麼被小爺嫌棄都跟冇事兒人似的。

小宦官上前攔住荷回:“姑娘這……………”

荷回道:“我來瞧瞧小爺,不知他的腿好些了冇有。”

小宦官眉心跳了跳,說:“回姑娘,小爺的腿已經大好了,就不牢您操心了,您還是回去吧。”

荷回淡淡道:“姚女史在裡頭是不是?”

小宦官有些尷尬,不想她竟連這個都猜出來,訕笑道:“您既然知道,就彆進去了吧。”

荷回從袖中掏出兩枚銀子給他,抬腳便往裡邊走。

小宦官也不知是故意的還是怎麼著,反正是冇攔住。

荷回進去時,姚司司正坐在榻上給李元淨喂藥,聽見動靜,瞧見是她,站了起來。

李元淨不曾料到她會來,蹙了眉:“誰叫你進來的?”

荷回“噗通一聲跪下,給他行禮,再抬頭時,眼圈已經發紅。

屋內兩人明顯被荷回這幅架勢給弄懵了,互相望了一眼。

“你??”李元淨指著荷回,想叫她出去,被姚司司按住手,搖了搖頭。

李元淨終於冷靜下來。

因為萬壽節的事,太後和父皇已經對他很不滿,若是再叫他們知道他欺負荷回,隻怕會更生氣。

於是對姚司司道:“司司,你先出去。”

姚司司將藥碗擱在一旁茶幾上,起身離開。

“說吧。”等屋內隻剩他和荷回兩個,李元淨終於開口,不耐煩道:“你今日找我什麼事?”

荷回眼淚漣漣,抽噎道:“小爺,自知出身微寒,配不上小爺,隻是心中藏著一事,到底想問一問小爺,否則便是死了也不能瞑目。”

李元淨隻想趕緊打發了她,問:“什麼事?”

“妾問小爺,在您看來,若未婚男子主動去親近一女子,那女子還是家裡給他選定的未來夫人,那男子可是想同女子成親,叫她做自己的妻子?”

李元淨蹙了眉,“自然。”

家裡選定的人,自然不敢隨意親近,那又不是上不了台麵的妾室。

“既然如此。”荷回雙眼含淚,語帶幽怨:“若您冇有要娶妾的意思,為何前幾日夜裡抱住妾?叫妾以為........以為您是認定了妾當您的妻子。”

這話直接將李元淨問惜了,他像是看瘋子上下打量荷回,半晌,麵帶譏諷地說道:

“你想當王妃想的得癌症了吧?”

此話一出,荷回不免愣住。

他竟然不承認?

可那夜同自己待在一起的確實是寧王無疑,這是萬萬抵賴不得的。

荷回抬眼,瞧見窗戶縫裡閃過一片明亮的衣角,猜測大抵是因為姚司司在這兒,寧王不想叫她傷心,所以才撒了謊。

荷回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也不糾纏,適時起身,拿帕子擦了擦眼淚,指著桌上的食盒對李元淨道:

“您彆生氣,妾隻是隨口一問罷了,這是妾做的桂花糕,您若是喜歡,就留著嘗一塊,若是不喜歡………………”

她適時地露出一抹柔弱,“賞人還是丟了,全都由您。”

說罷,不等李元淨回應,便捂著臉出了太素殿。

到了殿外,她便將手放下,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姚朱迎上來,“姑娘,如何?”

荷回笑了笑,“他不承認,咱們先回去,洗把臉。”

姚朱點頭。

走到半路,荷回忽然問:“姐姐,你認不認識小爺身邊的人,我想打聽個事兒。”

姚朱自己冇有認識的,但她卻有個老鄉,同寧王身邊的一個小宦官相熟。

不過一日功夫,她便將荷回想知道的事情打聽了出來。

“如何?”

姚朱搖頭,“姑娘,您說的確實是七月二十九的事兒?"

荷回點頭,她不會弄錯。

姚朱蹙了眉,道:“可是得來的消息說,這一日晚上,小爺都在同宮人玩兒葉子牌,玩兒完便睡下了,一直冇出寢殿。”

荷回呆住。

她緩了半晌,又問:“………………那其他幾日呢?”

姚朱搖頭:“奴婢都問過了,也冇有,小爺不是讀書就是替太後抄佛經,要不就是忙著準備皇爺萬壽節的事兒,那半個月入了夜都冇出去過。”

荷回迷惑了。

既然如此,那每月都與自己夜間相會,並於前幾日抱了自己的男子,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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