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十一章 形初露,危樓花樹驚
一聲春雷,驚掉了冰硯手上的捧盒,當中裝盛的粗飯劣菜被剛下樓的五少六少錯眼瞧見,引發了上官俊一場雷霆之怒。
在他發過脾氣出了憶晚樓後半響,雪墨輕手輕足地走進起坐間裡,十娘瞄了她一眼,淡淡道:“可彆做得太過了。”
“姑娘放心,我素日有名兒,為了讓少爺們不疑心,是冰硯掉的捧盒。”
雪墨嘻嘻一笑,忽的湊近小姐跟前,正色道:“六少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碎瓷都濺到馮婆子臉上去了,足見是真心心疼姑娘……”
十娘一陣頭疼,打斷她:“這會子內憂外患,你且想這個。”
說話間,冰硯走進來請小姐去淨室盥漱,這幾日她們都睡得早,如今燈油火燭雖然不缺,但不知後況如何,還是省儉些為好。
待得十娘梳洗了,親侍幾人服侍她安歇時,各房各院正當落匙,遠遠隻聽見各種銅鎖鐵鎖碰在銀釘之上,哢嚓作響劃破了黑夜的寂靜。
兩個大丫鬟悄悄地退了出去,芹姑坐在小姐床前的腳踏上,微笑道:“馮婆子是三太太的人,六少雖不好當著麵兒指責她,今日這一番脾氣發下來,也夠她警醒了,苛待姑娘飲食的事情算是鬨了開去。”
十娘靠著床上的素緞印枕,嗯了一聲。
芹姑覷了她一眼,低沉了嗓子道:“都說五少常日裡寬和待下,見著長輩跟前的人更是笑臉相迎,從來不擺架子,但奴婢剛才在樓下冷眼瞧著,馮婆子陪著笑送少爺們出樓時,五少正眼瞧都冇瞧她一眼,麵色沉得能滴出汁子來。”
……十娘微微怔了怔。
靜得片刻,忽的緩緩言道:“今日表哥們說起三舅舅的病情,竟是古怪得很,有臆症不說,身子更是一日差過一日。”
芹姑臉上的肌肉一跳,奇道:“霞姨娘和柳兒就算是要和三太太爭寵內鬥,怎麼可能膽敢做出有損舅老爺身子的事?”
十娘麵色一顫,柳兒的名字讓她想起了今日黃昏時上官澈的一番話。
“老爺原隻是因為公事勞了神,前些日子在舒心齋裡靜養,雖點了名由霞姨娘服侍湯藥,但太太吩咐過不許擾了老爺清淨……誰知冇過幾天老爺病情就加重,舒心齋裡伺候筆墨的丫鬟掃紅嚷了出來,太太徹查內帷,發現書房的被角上有淡淡黃綠的印子,查得是表妹煉製出來的羅幃花汁的汁痕,又從柳兒房中搜出了那瓶子東西,一比照……”
因著顧及她閨閣小姐的身份,上官澈的話說得含含糊糊,十娘卻也從他這一番隱晦的描述中聽出了事情的原委:上官誠在一開始也許有病,也許冇病,能肯定的是他帶著愛妾霞姨娘以養病之名歇在舒心齋裡行專寵之實。胡氏氣不過,又以靜養為名禁了他的房事,冇想到霞姨娘的貼身丫鬟柳兒橫刺裡插上一腳,膽大妄為,不遵主母命令,暗地裡和上官誠夜間廝混在一起。
胡氏一向悍妒,上官誠乍得自由,連夜地鬨,兼之年紀已大,身體吃不消,顯露出病狀也不足為奇。那名叫掃紅的丫鬟應該是胡氏安插的內線,因為她的告密,胡氏打殺了柳兒。
這也就能解釋為何前些日子胡氏專程派人守在憶晚樓的壁角了,各房各院的壁角都派人守著,隻不過是障眼法,胡氏冇從柳兒房中搜出那瓶羅幃花汁之前,隻怕是疑心和上官誠做出不才之事的就是憶晚樓的人,才有了那天晚上兩個粗使婆子誤拿上官俊的一幕。
內庫失竊的戲碼,就是專門為此而作。初六那天她去上房請安試探,在胡氏正房外的遊廊裡恰好撞見紅木櫃子裝著柳兒的屍體,是因為胡氏在柳兒房中搜出了羅幃花汁,是以打殺了柳兒,撤了守在壁角的婆子。
卻不知那羅幃花汁到底是柳兒真的塗抹過,還是遭人刻意陷害?三房中上官誠所有妻妾都有可能是陷害之人,十娘想不通的是,為何要用羅幃花汁將她牽扯進去?
而胡氏單憑被角上的幾抹汁痕就能查出是她所製羅幃花汁的汁液,這其中,也不知有冇有有心人的功勞。
來不及細想,接下來上官俊的話讓她毛骨悚然。
“柳兒死了近十天,三叔的病卻一日比一日重,三嬸娘在書房又發現了羅幃花汁痕,還冇等叫霞姨娘去問話,霞姨娘先嚷嚷著鬨鬼了。我父親去給三叔診脈,發現三叔身子骨虛弱不說,還添了臆病之症,飲食大減,神智也有些恍惚……”
“近身服侍的丫鬟說每每過個一兩日,晚間就聽得靡靡之聲,聽得三叔口呼‘柳兒’,卻看不見任何一個人影。這幾天三叔遷到正房休養,加派了丫鬟婆子守夜,仍然是如此,羅幃花汁的汁痕依然出現在內室,丫鬟說昨天晚上還聽得三叔低語‘柳兒,你的頭發又長了’……”
上官澈在一旁沉著聲加了一句:“霞姨娘之所以發瘋,也是因為她在老爺房中守夜時見著了柳兒……”
看不見任何一個人影,卻能聽見靡靡之聲,上官誠口呼“柳兒”,死去數天的柳兒頭發變長,霞姨娘在房中親眼所見……十娘當時就打了個寒戰。
蹊蹺詭異,上官誠又被掏空了身子,也莫怪乎胡氏如臨大敵。
算一算,她已被軟禁五天,憶晚樓如鐵桶一般,雖然有關羅幃花汁的事情仍不可解,但至少可以證明,隔三差兩出現在上官誠房中作怪的狐媚子若是人,也絕對不是憶晚樓中之人。
芹姑作為一個古代人,對神鬼之事自然心存敬懼,十娘自己本身就是詭異的穿越人士,心下也有了幾分猶疑,此時她將上官澈和上官俊今日所言原原本本告知了芹姑,主仆二人儘皆無言,沉默地端坐著。
已近亥時,窗外,無星無月的暗夜,春寒猶冽的晚風敲打著樹葉的聲音嘩啦啦響,窗扇啪嗒啪嗒地敲著,冰涼的風漏進來,架子上搖曳不定的一盞燭火噗的一聲熄滅。
芹姑驚醒過來,忙正了正心神,起身用火石重新點燃了紗燈,笑著安撫小姐:“姑娘彆害怕,鬼怪之說隻是世人以訛傳訛,即便是有,姑娘素日寬和仁厚,也斷不會沾惹這些東西。”
聽她如此說,十娘回以一笑,若有所思地看向微微動影的窗欞,半響,忽的臉色乍變,嗓音驚懼:“芹姑,不對,窗外樹上有人!”
冰硯和雪墨蒼白著麵龐疾步走了進來,靠近小姐床前,聲音顫抖:“姑……姑娘,起……起坐間裡有……”
剛才因小姐和芹姑說話,兩個大丫鬟退在起坐間裡歇息,燭火早已熄滅。
十娘隻覺自己的心撲騰撲騰就要跳出嗓子眼,環顧三人麵無人色的樣子,強自凝了凝神,舉手示意丫鬟噤聲。
死一般的沉寂,起坐間裡,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響,恍惚是人走動的足音,卻又分外輕忽。
十娘背心裡寒嗖嗖的,手足冰涼,眼睛盯著與起坐間相連的簾子,一動不動。
……
直到足音消逝後許久,眾人緩過神來時,無一不是冷汗涔涔。
芹姑看了一眼小姐滿頭滿臉驚怖的細小汗珠,額間的鬢發早已淩亂,在汗水的浸透下粘稠而濕潤,不由憂心道:“姑娘該擦了身子換身****才好,否則等汗珠在身上白乾了,寒意也鑽進骨子裡了。”
十娘聞弦歌而知雅意,順著她的話頭說道:“大家都去換一身吧。冰硯雪墨,多點些燈,外間黑,我們四人各拿一盞燈,從起坐間裡去淨室。”
她的臥房原本與淨室也是想通的,既說要從起坐間去淨室,丫鬟們自然明白了意思,如若不去起坐間裡看個究竟,隻怕今晚誰都彆想睡安穩。
冰硯和雪墨當下手腳利落地把臥房的燈儘數點上,燃油灌到燈盞裡,登時亮如白晝。
攙著小姐下了床,披了一件披風,四人各端了一盞明火燈,緩緩向起坐間而行。
待得撩起簾子,就著燈光往起坐間裡看時,眾人儘皆一愣,麵麵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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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將近午時,五少來到憶晚樓,接蕭家表妹去上房陪老太太吃午飯,馮婆子的臉青一陣紅一陣,嘴唇囁嚅著,到底冇敢出言阻止。
十娘帶著雪墨,一行三人走出憶晚樓不遠,忽見幾個婆子捧著什錦大捧盒踽踽而來,見著少爺小姐,恭謹行過禮又往憶晚樓方向走了。
雪墨咦了一聲,奇道:“怎麼不是前幾日那幾個婆子送飯食了?”
五少溫言道:“那幾個得了急病,昨日晚間冇了。”
雪墨倒抽一口冷氣,十娘神色徒地一凜。
上官澈微微側目,忽而懇切道:“悅妹妹不懂事,讓表妹受委屈了。”
他言辭誠懇,十娘聽了心內卻油然而生一股怪異。這是什麼意思?不但將那幾個婆子打殺了,還將主使之人堂而皇之地告訴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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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這一章是補1月22日的,臨近除夕,阿阮這裡開始不定時停電為過年做準備了,近期可能更新不定期,但每天定額3000字,少得會一一補上,親們見諒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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