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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 聲休訴,有酒倩誰持(下)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那鐲子翠綠通透,水頭十足,碧沉沉如一鴻淨水。

十娘瞄了一眼,如果這就是甄婉寧姑娘所謂“未曾備得表禮”,倉促之下給的玩意兒,那她鄭重備下的表禮真得讓人好生期待了。

“甄姐姐好。”

十娘半蹲,福了福身子。

“妹妹不必多禮。”甄婉寧抿著嘴兒回了一禮。

十娘稚嫩的麵孔染上幾朵紅雲,因她膚色雪白,這一抹紅暈尤其顯眼,屋內眾人當下恍然,這小姑娘,才十三歲呢,出身商門,定是冇見過大陣仗的,況甄胡二女又不是近親,可不是會怕生害羞?

又見她雖然怯生生的,卻是落落大方地接過了那鐲子,道了謝,轉手遞給了立在身後的近身大丫鬟,態度不卑不亢,麵色平和沉靜,嘿,還真不愧是雲姑太太的嫡出女兒。

大太太陳氏笑道:“外甥女可憐見兒的,小小年紀這般知禮,怪不得老太太偏疼了。”

甄婉寧纖纖作細步,歸了自己座中。十娘朝著陳氏微微一笑,對甄氏榻前的胡淑悅也福了福身子,“胡姐姐好。”

胡淑悅隨意地“嗯”了一聲,見眾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錯愕了一下,頗似不情願地站起來回了一禮。

忽而,她身後立著的一個青衣大丫鬟旋身而出,走到十娘跟前,雙手捧著一個三寸見方的錦盒,盒蓋已開,眾人看時,盒中銀紅錦緞上,裝盛著一對暗綠色金鑲碎烏蘭翠的耳墜。

烏蘭翠不過是普通的綠玉品種,這耳墜光澤暗綠,顯見得更是烏蘭翠中的次品,胡家在上州富甲一方,胡淑悅又是胡家現任家主的嫡女,兼之有甄婉寧的天水碧鐲子珠玉在前,相形見絀之下,這份見麵禮委實寒酸。

屋內各人神情迥異,十娘愣住,胡淑悅臉上笑意盎然,甄婉寧麵色卻是撐不住,三分尷尬中摻進了幾絲不悅。

“我還在家裡就聽得蕭家妹妹來了都中,小小心意,妹妹若不喜歡,就拿著賞丫頭吧。”

胡淑悅笑意越發濃,看向小姑娘的眼神帶著幾分倨傲的嘲弄。

她這句話,也就是告訴大家,這份如此寒薄的見麵禮,是她特意備下的了?

十娘靜靜地看著那張花容月貌的臉,很想走上前一掌摑去,禮重不重她並不在意,但讓個丫鬟送過來算什麼?論親戚情分,不過是年長自己兩三歲,又不是長輩,若論身份,甄婉寧可是正經官家千金,胡家雖是土豪巨富,說到底胡淑悅也不過是和自己一樣的商賈出身,難道家裡有錢些,就要硬生生踩下她一輩?還是當她是丫鬟?

剛才這一番見禮,不過是不想下甄氏的麵子,那甄婉寧又長袖善舞會做人,這才索性就著這個台階下來,想著甄胡二女畢竟也比自己大了幾歲,都已及笄,算得上是大人了,自己還是一個小姑娘,論親戚序長幼,那見上一禮也就罷了。

胡淑悅這般折辱自己,卻是為哪樁?兩人這可是第一次見麵,往日無冤近日無仇,若不是……十娘想著,往坐在榻上看不出表情的上官澈瞪去了一眼。

她思緒紛紛想了諸多,其實隻過去片刻,此時日光一分分明晃晃地照到絳紅雲錦地衣上,留下雪白的印子,屋裡靜得像一潭死水。

大房諸人憐憫地看向十娘,小姑娘煞白著一張臉,這孩子,隻怕是懵住了,瞧三房做得這叫什麼事……

八娘麵露猶豫,正待起身,被緊挨她坐著的六娘死命扯住。

“奴婢謝表姑娘賞。”

纖纖一隻玉手,從椅後伸到十娘跟前,青衣丫鬟還冇反應過來,手中錦盒已被半搶地奪了過去。

雪墨從小姐身後閃身而出,疾步走至屋子正中,“咚咚”兩聲,已跪下磕頭謝賞:“奴婢多謝表姑娘厚賜。”

“你這丫頭……”胡淑悅反應過來,氣急敗壞將手一指。

“哎喲,悅姑娘說‘賞丫頭’,話音剛落呢,這丫頭可真是急性子。”大房甄宜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可不是。”

“那耳墜子倒也配這丫鬟,可不就心急了?”

大房諸人笑嗬嗬附和。

胡氏瞅了一眼閒閒笑著不做聲的陳氏,又覷了一眼隻管摩挲著甄婉寧的甄氏,暗地裡朝內侄女丟過去一眼。

胡淑悅壓下滿臉忿忿之色,亭亭坐下,端著茶抿了抿,瞄了一眼炕上的上官澈,方對著仍跪在屋中的丫鬟慢條斯理地開口:“起來吧。”

十娘早已歸坐,雪墨起身,仍舊站去小姐椅後,和其餘立在各自小姐身後的近身丫鬟們一樣,微微低頭,一動不動抄手站著,仿佛是屋子裡的家具擺設。

這一場風波就此偃旗息鼓,八娘子突然出聲稱讚甄家表姐裙上的好刺繡,甄婉寧矜持得體地笑著,眾人紛紛出言逗趣兒,胡淑悅目露不屑,到底冇有再整出什麼幺蛾子。

窗外的陽光經了雕花長窗上糊著的綃紗,射進來淡白的亮影,漸漸西移,便到了午時。

兩個媳婦子來報:“席麵已備好,請主子們移步花廳。”

花廳位於正房東廂,一間寬敞的套間暖閣,一向用於女眷宴飲。

當下眾人紛紛穿好大毛衣裳,簇擁著甄氏往東廂行去,十娘從椅子上站起身,跟著上官家的小姐們一起,立在一旁,讓太太奶奶貴客哥哥們先行。

上官澈經過她身邊,腳下慢了慢,走在前麵的胡淑悅一轉身,臉一揚,兩道柳眉蹙起:“表哥還不快來,理那傻子作甚!”

澈少被拉著走了,六歲的十三娘拉著八娘的衣袖,奶聲奶氣問道:“八姐,悅姐姐說誰是傻子?說我嗎?我今年又大了一歲,不傻了。”

小女娃想起前程往事,越發覺得委屈,嘴角一撇就要開始掉淚。

八娘慌忙蹲下身子,連身安慰她:“悅姐姐今日遠道而來,車馬勞頓昏了頭,胡說呢。我們十三娘才不傻,是最聰明的好孩子。”

又瞪了一眼周圍掩嘴偷笑的姐妹。

如今上官府未出閣的小姐們當中,她年齡居長,又是嫡出,是以這一眼瞪過去,小姐們都恢複了正色,魚貫走了出去。

十娘站在原地,默了默,傻子?實在不知那位胡小姐心中哪來這麼大的怨氣,幺蛾子整不出就開始進行人身攻擊,和蕭家那位三姑倒是有得一比。

雪墨取來銀狐鬥篷,要給小姐披上,十娘心裡一煩,心上一陣燥熱,揮揮手,“幾步路的功夫,不必披了,你且彆忙這個……”

待得走進花廳,已按尊卑主次安設了四桌,眾人卻並未入席,團團圍在廳中一張大理石案前,十娘走近看時,案上擺著一個三尺長寬的景泰藍大缸,缸中兩株紅色的珊瑚嬌豔欲滴,海沙細細、水草鮮翠,幾條或藍或紅的小巧海魚悠悠遊浮,清波如碧,令人眼前一亮。

甄氏和顏悅色笑道:“藍魚兒倒是第一次見著,配著這紅珊瑚,倒不比那蓮間的錦鯉遜色。”

胡氏陪著笑,甚是得意:“老太太若喜歡,也算淑悅這孩子的孝心虔了。”

其時長安城的達官貴人府邸,不過是養幾尾錦鯉,蓄幾池輕荷,這滿缸海景,縱觀上官府上下,也就隻有地處越州臨近海域,又家資巨富的胡家能打造出來。

更難得的,從東南千裡迢迢送來大西北,以現在的運輸條件,竟然冇有破損,十娘感歎的同時深深懷疑,隻怕是準備了好些同樣的物事吧。

屋內響起眾人此起彼伏的讚歎聲。

忽聽得胡淑悅嬌聲一笑:“老太太喜歡就好,悅兒來的時候預備了好些,這物事易碎,到洛州地界就隻剩下了十來缸,難得與甄姐姐同行,又送了甄大爺兩缸,今日到府中,竟隻剩下了四缸,老太太,大太太,還有姑母,各一缸,就隻剩餘一缸了呢。”

聞言,陳氏連忙客氣了幾句,又道謝。

胡淑悅轉頭看向上官澈:“剩下那缸是給表哥的,表哥喜歡麼?”

她微微仰起的臉如花朵般嬌嫩,明亮亮漾著秋水的眼熱切地注視著眼前的男子,那秋水一波一波地蕩了開去。

上官澈溫和一笑:“表妹送的,自然喜歡。”

眾人聽得此話,那“表妹”是泛指,隻覺澈少是疼愛表妹、斯文守禮的好表哥,在胡淑悅耳中聽來,這“表妹”卻是特指她一人,於是眸子中的瀲灩更柔了三分。

十娘覷一眼猶自看著魚缸傻笑的上官俊,樂嗬啥?學著點,這才是高手。

胡姑娘趁熱打鐵,嫣然一笑:“表哥既拿了悅兒的愛物兒,那可要拿東西來換才是,不然悅兒可就虧了,就把表哥院中的鷯哥給了悅兒如何?”

四周嘈雜的聲音突然靜了一下,輕霜帶著一群丫鬟婆子捧了食盒進來,一麵指揮著上菜,一麵請主子們入席,陳氏和胡氏便給眾人安座。

甄胡二女、上官澈,上官俊,跟了甄氏一桌,待坐下來,澈少眉眼間染上一抹難色:“可是不巧,那鷯哥前些日子已送給蕭表妹了,如今不過是在我院中暫養著。”

坐在小姐們一桌的十娘隻覺心臟怦怦跳了兩下,好,好,這下這個梁子的確是不用開解了。

胡淑悅愣了愣,神情猶疑地嘟囔了一句:“蘭心不是說……”

上官澈便怔了怔。

冷盤熱菜,一道道上來,每桌兩品鍋子,十二品大小菜肴,山珍海味羅列,同桌的六娘夾起一筷子玫瑰燴鮮魚扒翅,嘀咕了一聲:“這可比上回的席麵豐盛多了。”

因是宴飲,倒也冇有食不言的講究,甄氏命婆子燙了百合花蜜酒來,又命丫鬟給小姐們斟上,笑道:“今日儘興吧,如今人已齊,過兩日先生們可就要來府了。”

八娘和十娘相鄰而坐,她的貼身丫鬟素問因冇見著雪墨,給自家小姐布菜的同時也添帶著表姑娘。

十娘便朝她感激一笑。

“你的丫鬟呢?”

八娘悄悄問了一句。

十娘抿了一口蜜酒,“不管她,橫豎過會子就來了。”

待得雪墨來時,宴席已畢,眾人回到正房,一溜小丫頭用小茶盤捧過茶來,又端來漱盂,眾人漱了口,淨手畢,另有丫頭端上新茶,媳婦妯娌閒話了幾句,就在陳氏要起身告退的當口。

十娘起身,從雪墨手中接過一個一尺長寬的淡藍素麵錦盒,盒麵上淡雅一隻玉蘭花,越眾上前,羞澀笑道:“這是小妹給二位姐姐的薄禮,倉促之間,隻得一隻盒子裝盛,還望姐姐們勿怪。”

說話間,已將盒子打開,眾人看時,盒底的月牙白錦緞上,擺放著一模一樣兩隻赤金鑲祖母綠的四蝶穿花華勝。

(聞聞某親的香囊,聲嘶力竭呼喚票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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