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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十九章 聲休訴,有酒倩誰持(上)

2025-05-17 作者: 阮狡童

午間又下起了雨,原隻是細雨落在花木上發出沙沙聲,漸漸淅淅瀝瀝竟成覆雨之勢,不多時已嘩嘩如柱,撞得廊簷拱角叮當作響。

眼見水流順著遊廊的瓦當急急飛濺而下,畫珠疾步走過來,旋身而出的同時輕巧地拉上了錦隔的隔扇,剛剛好將內室中“咣啷”的瓷器碎裂聲一應隔了開去。

內室裡,三太太砸了一個汝窯花瓶猶不解恨,轉頭四顧已無稱手之物,不由嘴唇哆嗦著,恨聲道:“輪到我兒子,就講起長子必得是嫡子的規矩!當年我還冇進門,她兒子已是姨娘通房滿屋,老四難道是石頭裡蹦出來的不成!”

兩個心腹丫鬟忙蹲下身子拾撿瓷片,下首站著的蘭心嘴角微翕,默了片刻。

今日她來,原說得是紅鸞的事,怎麼太太倒為了那早八百年前就有的陳穀子爛芝麻發了這麼大一通脾氣?

自打澈少知人事,屋裡就隻有她一個通房,原想著隻要自己肚皮爭氣,生個一男半女,便能掙上姨娘的位子,少爺又得寵,幾年的功夫官階若升上了五品,她興許還能得個敕命。那可是天大的榮耀,到時一家子都能脫了籍不說,自己也算是朝廷正兒八經的命婦。

她心裡打得好如意算盤,豈料開臉的第二天,老太太就遣了兩個婆子去了東角跨院裡,盯著她把防子的藥喝了下去。

“澈少是要繼承太爺家業的人,庶子若生在嫡子前頭,豈不是要家宅不寧?蘭姑娘若真心為澈少,正該聽話才是。”

這是那兩個婆子的原話,這麼大一頂帽子下來,這藥她不但要喝,還得強顏歡笑痛痛快快地喝。

她今年也已有十八歲了,這兩三年,身子也多少被藥所傷,幸而少爺長情,她又是太太的人,凡事還顧惜她三分,院子裡她就是半個主母。可這這紅鸞如果來了,長得妖豔不說,還是老太太賞下的,位次豈非要越了自己過去?

心急火燎的來找太太,就是指望能討個恩典。胡氏這一通脾氣發下來,卻是和她所求完全沾不上邊。冷靜下來一想,也是,太太又怎會為了自己去開罪老太太?

這樣想著,心一冷,身子就冇有動。

“太太息怒,明兒悅姑娘就來了,憑它什麼嫡子庶子……”

丫鬟半吐半露,細聲細氣地勸解著,胡氏麵色緩了緩,蘭心聽了卻是心內一震。

當下三步並作兩步搶了上去,恭謹笑道:“太太息怒,仔細傷了手……”

……

憶晚樓中,升哥兒送來了兩百個銀錁子,沈媽接了,捧進內室與小姐過目。

十娘留神細看了兩眼,官製的各式銀錁子,新舊成色不等,心裡便讚一聲,那位貴管事,若放在現代,可不就是銷售界的精英人士?

聞得升哥兒還在外間候著,遂隔著簾子如此這般吩咐了一番。

李升應了一聲下了樓,過了半日來回:“如今府裡壓歲、打賞的各種金銀錁子,都是買辦中有專人負責的。那買辦時不時也從下人們手中換,若是成色新,一兩的銀錁子,可換九錢銀子。”

九錢銀子,換一個一兩的銀錁子,那就是說,多出來的一錢銀子就是買辦賺的了?

聽得此言,十娘心裡打起了小九九。

忽而簾子一起,雪墨笑吟吟地走進來,手中捧著一個一尺長寬的淡藍素麵錦盒,口內笑道:“姑娘,適才我去膳房交捧盒,倒有一樁奇遇。”

一麵說著,一麵將錦盒雙手奉上與十娘看。

十娘接過盒子,那盒麵上淡雅一隻玉蘭花,其餘裝飾皆無,與常日裡所見的富貴俗套大不相同,心內便有了三分喜歡。

雪墨端來一張小炕幾,安放在熏籠上,主仆二人就著炕幾打開了盒蓋,看時,那盒底一層月牙白錦緞,上麵用素色羅裹包了三樣物事,一樣五寸高的碧鏤翠管牙筒,內裡裝著肉色凝蠟口脂,旁邊齊齊整整兩個雕著成雙鸂鶒鳥紋的藍田玉盒,一個裝著淡紅噴香的薔薇硝,一個裝著滿登登的白色麵膏,那麵膏中觸目驚心嵌著兩顆小巧玲瓏的紅豆。

十娘呆了一呆,雪墨麵色驟變,疾步走到外間,四下裡寂靜無聲,她站在樓梯口往下麵探了探,將九霄從西側間喊了出來守在門口。

待得她走進內室,十娘麵色緩和了些,凝聲正色問她:“這錦盒是何人所給?”

雪墨沉聲答道:“適才我和小月送捧盒回來,經過假石,一個麵生的丫頭突然跑了出來,二話不說就將錦盒塞到我手裡,隻說是她家主子給姑娘的,問她她主子是哪個,又不肯說。冇頭冇尾,我原也不肯接,她又說她家主子並無惡意,說姑娘乍到北方,如今開了春,恐犯桃花癬,盒子裡的東西是姑娘宜用的,婢子這才接了。萬萬冇想到內裡竟有這些東西!”

假石?

十娘沉吟,從憶晚樓去膳房,途中的假石隻有一處,靠近二門,府內之人能等在那石頭縫壁中,若是從府外混進來的人,那裡也是個藏身的好去處。

這錦盒由內到外無一不透著雅致,內裡三樣東西雖不曾用過,但裝盛的物事已然是精品。

說起來,她在這裡長到了十三歲,所用的護膚品也就是熙朝通用的物事,並冇有自己去搗騰化妝品。熙朝人多用澡豆潔麵淨臉,她因自己尚且年小,那澡豆中含有植物皂莢,既然能去汙,隻怕就是有天然堿的,因此她都是每七天用澡豆潔麵一次,平日裡隻用清水洗臉,洗完臉,便直接塗抹麵膏。

因為年紀小,這樣的護理倒也能滿足基本需求,然自打來了長安,天氣乾冷,平日用的麵膏確實感覺滋潤度不夠了。

禮雖不重,倒也體貼細致,隻是,那鸂鶒是比鴛鴦還要露骨三分的鳥,加上那紅豆,如此強烈的愛情暗示……

自來長安,她至今冇有出過上官府一步,所見的男子更是寥寥無幾。十娘不由打了個冷顫,自己何時這般搶手了?

雪墨在一旁沉思了半響,憂心忡忡中突然帶了幾分喜色,聲如蠅語:“要我說,姑娘就收下吧,雖然不合規矩,但那人也冇留名留姓的,姑娘裝不知就是,我去叮囑了月姐兒……橫豎也冇人知曉。”

十娘冇出聲。

雪墨覷了一眼她的麵色,頓了頓,垂下眼瞼,低聲又道:“憑他是誰,既有這番心意,單看這禮,家世必是不錯的。這且不說,這盒子裡裡外外的裝飾,倒比婢子還明了姑娘的心思……如今一年年大了,姑娘自己也要有主意才好。”

話說完,舉足往外間走去,在起坐間裡默了片刻,待她端了新茶捧進來,便見小姐伸手攏了攏頭發,重新拿起了書。

“口脂放去妝台吧,麵膏和薔薇硝你收去,拿撥子將麵膏挑出來,拿我慣用的盒子裝了,再放上。紅豆扔了,那兩個玉盒你仔細藏好,此事不必再與其他人知曉。”

小姐的聲音輕輕巧巧的,雪墨聽了,怔了怔,背過身去展顏一笑。

到了晚間,憶晚樓的丫鬟們又開始搬動圓盤香爐篾片竹籠等物,十娘歪在便榻上,眯著眼看丫鬟們熏衣,俏麗丫鬟蘭花指起,拈著小香餅,紅袖添香的這一幕,曾是她穿越前無比羨慕古人的一種生活方式,如今竟成眼前事……

鵝梨香淡淡縈繞,恍若身在蕊珠深處,十娘朦朧著眼,此時此刻,她心中所想,隻是希望有生之年,歲月能一直這樣安寧靜好……

……

第二日起來,天已放晴。十娘梳洗了,用過早膳,冰硯掏出金表來看了看,笑道:“剛好辰正,姑娘這會子就去嗎?”

芹姑便插了一句:“那二位貴客既是遠道而來,隻怕這會子還冇進府。便是來了,一時半會也要忙亂。姑娘不若等等再去?”

十娘點頭,吩咐緞兒去上房候著,有消息即刻來報。

當下,憶晚樓眾人看書的看書,做針線的做針線,一直等到巳正,緞兒才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

丫鬟們忙忙地服侍十娘穿戴了,往上房而去。

如今外出見客多是雪墨跟著,此行十娘也隻帶了她,沿著夾道甬路,一路緩緩行來。

過了穿堂,進了上房遊廊,正中一條青石小岔路,兩個錦衣冠帶的少年公子正迎麵而來,十娘便停下腳步,溫婉地福了福身子,“澈表哥好,六表哥好。”

兩人拱手回了禮,上官俊仍舊是一身花孔雀的行頭,此時見了十娘,原本笑嘻嘻的臉一板,麵露不悅:“表妹好偏心,呼五哥作澈表哥,喚我卻是六表哥,顯見得親疏有彆了?”

十娘麵上一滯。

若論親疏,這兩位都是表哥,上官俊除去當日去了碼頭接她來府,這些天裡與上官澈一樣,都隻是剛來的那天在家宴上正式見過禮,平時偶爾她來上房請安,遇見過幾回。

……難道要告訴俊少,她之所以不喊“俊表哥”,是因為嫌棄他的名字俗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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