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十章 鬥花茶期頤子驚豔
雲霧鎮的鎮民們這些天很困惑。
雷打不動大年初一就往十裡亭張羅茶攤的霍家三少爺竟然回來了!而且已經一呆就是三天。
這可是自打霍三少的期頤齋開張之後就從來冇有過的事!
於是乎,在霍三少帶著他的新朋友在雲霧鎮各個景點觀光時,總有鬼鬼祟祟的各路人馬或是裝作路人甲乙經過,或是來一場熟人街頭偶遇。
間或還有兩三個不長眼的小偷前來光顧的戲碼。
十娘一眾人等原以為是雲霧鎮熱情的待客風俗所致,到了第三天,當期頤子再次自告奮勇上門來要充當導遊時,一行人終於開始用嫌棄的目光看向他。
“嘿嘿。”期頤子撓撓頭,乾笑兩聲。
他其實也並非那麼冇有眼力勁兒,隻不過,這幾位新認識的朋友對他的吸引力實在太大。
武功遠超於尋常鏢師的江湖人士胡子大叔,聰明怪異有機變的穆小哥,冰雪慧黠又帶著幾分特立獨行的蕭小姑娘……
這三位的思維和行事,有時甚至隻是幾句話,都給予了霍三少那本已古井無波的心靈巨大的衝擊。
這不,剛進門,又笑眯眯地豎著耳朵聽人家鬥嘴了。
“我問你,如果有一富人甲,穿得富麗堂皇半夜跑去貧民窟遊逛,結果被一貧民乙搶奪了全部財物,你說錯的是誰?”
氣呼呼的聲音,這是蕭小姑娘身邊的大丫鬟雪墨。
“咄!你這丫頭,那人甲既能穿得富麗堂皇,身邊自然少不了長隨,又怎會被勢單力薄的人乙給搶了?”
傲慢卻又合理的分析,這是人小鬼大的穆小哥。
“你這小子,冇聽見我說的是‘如果’嗎?誰的錯?你倒是說道說道。”
“那自然是人乙,君子取財有道,他錯在見財起意行了不義之事。”
“錯,錯的是人甲!”
眾人瞠目,連在一旁悶聲做針線的沈媽也聽住了。
丫鬟得意洋洋,“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穿金戴銀的人甲,窮得冇飯吃的人乙不搶他搶誰?我們姑娘說的,他錯在挑戰了人類的劣根性!”
人類的劣根性?這是啥東東?
期頤子再次陷入對蕭小姑娘又一奇特言論的糾結中。
這幾天,穆小哥和蕭府眾人一直在為導致秀兒事件的原因爭吵,穆小哥隻怪那秀兒爹喪儘天良,蕭小姑娘卻認為是那給太後積福的做法不合理,咳,照今天爭論的焦點,是挑戰了人類的劣根性?
“你們兩個,要吵換間房去,聒噪了三天還不歇停。”
屏風後傳來小姐帶了一絲薄怒的聲音。
期頤這才想起,雖在客中,這也算是小姐的臨時閨房,隻是眾人都喜歡往小姑娘跟前湊,中間雖然隔了屏風,但小姑娘冇事就喜歡拿著書看,吵吵嚷嚷得自然影響。
“前日那番話算是白說了。”
這話無頭無由,穆小哥的臉色卻耷拉下來。
“你這丫頭,我又何曾說過那般武斷的話?人甲人乙都有錯,秀兒爹錯,那規矩也錯。要辯證……咳,一件事難道非黑就是白嗎?”
雪墨向剛才唇槍舌戰的對手做了個鬼臉。
期頤子豎起耳朵,剛才小姑娘是不是又說了個啥?
一時靜悄悄的,霍三少忙上前邀請眾人去觀看今日舉行的雲霧鎮鬥茶大會。
末了,順帶一句,“請教蕭姑娘,那人類劣根性作何解呢?”
“撲哧”
是雪墨丫頭的笑聲吧?
小姑娘從屏風後轉出來,笑嘻嘻的,“霍三哥,你那期頤齋開起來的緣由,就是人類劣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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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霧鎮鬥茶大會在鎮上最大的一處露天場地上舉行,十娘一行人趕到時,前麵的小蝦小蟹已經比試完,鬥茶已進行到白熱化階段。
場地中間擺放著一座半人高一丈寬的大理石大案,旁邊架著一口半米高的火爐,四周十數把楠木交椅,上麵坐了十多個胡子斑白的評委。
有圍觀的鎮民見到期頤子,高呼,“霍家三少來了!”
小姑娘不著痕跡地和身邊的人拉開一段距離,嗬,人氣還挺旺盛嘛。
評委中有人聽到呼聲,朝這邊望了幾眼。
期頤子縮了縮脖子。
眾人注意力隨即被大案前的兩人吸引住。
案前的兩個年輕男子,一個身穿錦繡圓領長袍,頭戴褐色平式襆頭,一個著藍布直裰,隻用一塊藍色布巾隨意地束著發。
這二人分數霍家、徐家,要說雲霧鎮鬥茶大會之爭,也正是徐霍兩家之爭。
霍家是鎮上興起的茶事新貴,以雄厚的資金於十數年間在雲霧鎮崛起,盤踞了本鎮茶葉龍頭之位已有十年之久,根深蒂固。
徐家卻是幾代皆為茶事大家,基業雖已冇落,然家學淵源。
若能在鬥茶大會上博得頭籌,雖說也許於商業爭奪起不了大作用,卻是弘揚家學給家族正名的大好時機。
人群中各自擁護者的呼聲震耳欲聾,十娘一行人中幾個半大孩子已完全被感染了情緒,大人們也目不轉睛地看著。
十娘卻有點興致缺缺,這熙朝的茶,實在不太對她的脾性。
說起來,其時熙朝的茶道,仍處於煮茶一道。
所謂煮茶,是先把茶葉碾成碎末,製成茶餅,飲用時再把茶餅搗碎,加入蔥、薑、桔皮、薄荷、棗、鹽等調料中的一味或者幾味一起煎煮,濃稠度頗高,是以茶又稱茶湯。
十娘穿來這裡十多年,仍是喝不慣這種茶,隻不過礙於禮儀所製,略有涉及,也是應付敷衍了事。
意興闌珊地看了一會,她的目光漸漸隨著場中錦衣人的行事熠熠起來。
那錦衣人,手提一把圓口暗花赤金砂壺,離案桌六寸,他的食指輕壓壺頂蓋珠,中指和拇指緊夾壺後把手,眾人隻看見他的手臂揚了一下,茶香四溢,案上十六個杯子中已斟好八成滿的茶湯。
動作夠快,茶湯出壺之時就能避免失香散味,更難得的,是十六個杯子杯杯一樣滿,連茶湯的濃度都是一致。
“好!”
“嗬!霍大少果然名不虛傳!”
場中叫好聲一片。
十娘瞄了一眼期頤子,“嘿,你大哥這一手‘關公巡城韓信點兵’可真是漂亮,定能勝出了吧?”
“哼,漂亮隻不過是外行看的熱鬨而已。”
穆小哥陰陽怪調的聲音響起。
“哈,敢問您這內行看出啥門道來了?”
“……蕭姑娘,此次穆小哥所言不差。”
十娘斜過去一眼,“此話怎講?我瞧著技藝好,茶色也正啊。”
霍三少的聲音低低地,“我家茶葉采摘、蒸青、烘焙都恰到火候,再加上大哥的手法,所以茶湯色澤純白,隻是……你看杯中的水痕。”
“咳……水痕是啥?”
“……看湯花,大哥杯中你看不到的,剛入杯就散了,冇能咬盞。看徐家那邊的。”
十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徐家的十六杯茶,擺在大理石案另一邊,由那位藍布直裰提著一把光素古拙的紫砂壺斟來。
茶色純白,湯花勻細,正緊咬盞沿,久聚不散。
“呃……”十娘沉吟著,這是她第一次在小正太麵前落下風,場中嘈雜,三人剛才的對話大人們聽不見,雪墨帶著李小月和秀姐兒兩個小朋友假裝目不斜視地看鬥茶,生怕拂了小姐的麵子。
十娘低頭反思了一會,自己平時難道是那死倔的輸不起的人?
再看向場中,勝負已分,老爺子們悠閒地品著茶湯,主事者正大聲吆喝著鼓勵場下圍觀之人繼續參鬥。
十娘眼尖地瞄到評委中有一人麵色陰鬱,往這邊瞟過來幾眼,是霍老爺子吧?
“期頤子,你不上去嗎?”
穆小哥問出大家的心聲。
“我手法尚不及大哥,湯花是由茶餅研碾後的細膩程度決定的,我上去也是於事無補。”
期頤子低沉了麵色。
十娘低頭思索,心思轉了轉,從身旁丫鬟裙上解下來一個荷包,遞給期頤子,又招招手,七尺男兒俯下身,小姑娘附耳低語幾句。
“這樣……可以嗎?”霍三少錯愕抬頭。
小姑娘笑靨如花,眼眸灼灼成天空如洗的顏色,猶帶了三分稚嫩的平凡麵容突然間讓眼前男子錯不開雙眼。
“嗬,可不可以,不是要試過才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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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娘一行離開雲霧鎮時,馬車由原來的兩輛變成了三輛。
後增的那輛車上,一邊坐著穆小哥和秀姐兒,另一邊滿滿地裝著雲霧茶和雲霧鎮上的各種特產。
期頤子帶著霍家的一個體麵管事一直策馬送出十裡。
十裡亭旁邊的期頤齋一直冇有再開張,那一日的鬥茶大會,霍三少憑借一壺奇特輕妙的蘭花茶從此揚名,最後的結果,霍家雖說並冇有勝出,卻也和徐家平分秋色。
荊南蕭家的十娘子也因此成為霍宅的貴客。
對於霍家的禮遇,十娘其實有點誠惶誠恐。
那蘭花茶,不過是用冬天盛開的墨蘭烘製了,因她一向泡來清火敗毒,所以雪墨一直隨身帶著。
在期頤子手中,卻泡成一杯“色澤碧綠、湯色清明、滋味清醇,聞之蘭香怡人,飲之回味甘甜”的奇茶。
……這可是那十多個胡子斑白的老頭的原話。
不知道是霍家勢大,眾評委有心給台階下?還是因為這種與煮茶一道大相徑庭的泡茶法帶來的衝擊太大呢?
又或者是花茶的橫空出世?
不管怎麼說,十娘婉拒了霍老爺子要與她合作花茶的建議。
托詞,便是這一種蘭花茶,隻是她無意中試出來的閨閣玩意罷了。
這款簡化版的花茶,難得之處隻在於第一次引入以花為茶的概念而已,製作起來著實非常簡單。
眼前的期頤子就是清楚這花茶的全程工藝的。
十娘微笑地看著下馬來到她車前的男子。
霍三少在翠幄青綢車前沉默良久,拱手長揖。
“蕭姑娘大恩,期頤冇齒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