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五章 連環迭十娘斷公案(上)
這一年的荊州風調雨順,莊稼豐收,解決了溫飽,連除夕夜的大儺也比往年要熱鬨三分。
邵縣正街的大廣場裡,百姓們情緒高昂,叫好聲此起彼伏,一直到將近亥時,領舞的方相氏才以一個高難度的鼓舞動作結束了這場儺舞。
掌聲如雷,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散去。
沈媽和雪墨一左一右護著小姐,後麵是趙李氏和小月,男人們隔了幾步之遙跟著。
跳大儺的地方本是邵縣最繁華的地段,店鋪如林,因著除夕這場舞,周圍又有好些吃了年夜飯又惦記著賺錢的商販擺上了小攤。
珠花、胭脂、麵具、把式……琳琅滿目,一行人悠閒地逛著,趙李氏拉著沈媽去給自家女兒媳婦挑首飾,十娘和雪墨帶著小月在一個擺放了各種麵具的攤子前精挑細選。
就在小月左手哪吒右手織女猶豫不決的當口,幾尺之隔的地方傳來數聲尖銳的爭執,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一下把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有人搶東西啊!喪天良的,搶老人家的錢袋!”
“你這死老婆子,快放手,這錢袋明明是我的!”
爭執的兩人,一個是二八年華的少女,穿一件對襟大紅襦裙,梳著時下最流行的同心髻,端的是青春豆蔻。
一位是鬢發斑白的老嫗,傴僂著身子,手中正死命攥著一個褐色錦繡的錢袋。
旁邊有人竊竊私語,有說是老****偷了錢袋的,也有說錢袋是那小娘子故意“撞來的”。
事件的起因,正是小娘子撞了老****一下,之後不知道是兩人之間誰剛好準備買東西,發現錢袋不見了,嚷了出來。
十娘瞄了一眼,那錢袋做工精致,用料也不錯,兩個事主穿戴都不差,一時倒分辨不出來。
“這有何難,打開錢袋看看不就知道是誰的了!”
斜刺裡跳出來一個半大小子,眾人一看他身上的打扮,“喲嗬,這不是剛才那個小方相氏麼!”
“小哥兒,你可要看清楚咯!”
小正太仍然穿著方相氏的那身紅黑舞衣,臉上猙獰的麵具倒是摘了下來,麵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眉如墨畫,臉若桃瓣……咳,哪裡來的小寶玉?
十娘收回自己的目光,小正太正一把奪過錢袋,老嫗一臉忿忿,小娘子目露情急之色。
“你們各自說說袋子裡有錢銀幾何?”
“約莫一兩多碎銀,還有三兩多的小銀票。”
“有一兩左右的碎銀,三四兩的銀票。”
爭執的兩人幾乎同時出聲。
小正太又問錢袋裡還裝了什麼物事,兩人搖頭,老嫗不滿地嘟嚷了一句,“誰冇事把自己錢袋數那麼清楚。”
這話不差,若有人說得絲毫不錯,隻怕就是心裡有鬼了。
“咦,這不是還有塊玉佩麼。”
小正太東摸西摸,從錢袋裡摸出一快拇指節大小的翠綠玉佩來。
“那不是我的。”
“不是我的。”
兩人再次異口同聲。
圍觀眾人哄堂大笑,十娘也好笑地看了小正太一眼。
小正太尷尬地乾笑兩聲,又去翻袋子。
“這個手實可是真的吧。”倒是真被他從小銀票當中翻出一張手實來。
“對對,那是我的,老身倒忘記了,我有忘症,大年下人多,我家孩兒怕我走失,前幾日特意放進去的。”
老嫗一直皺著的眉頭舒展開來,對圍觀眾人絮絮叨叨地說著。
小正太看了看手實,端詳老嫗兩眼,把手實裝進錢袋裡遞了過去,口內叮囑,“老人家,以後走路可要當心。”
十娘覷了一旁氣急敗壞的小娘子一眼。
“你這壞小子,錢袋明明就是我的,你們是一夥的!”
小娘子氣得跳腳,爭辯的聲音卻被眾人指責的聲浪蓋了過去。
“連老人家的錢袋都偷,這小娘子,太缺德了。”
“就是,看著一朵花兒似的,冇想到心這麼壞啊。”
……
鐵證如山,圍觀人群七嘴八舌,紛紛出言指責,這個說剛才小娘子撞了老****,偷了錢袋還這麼潑辣,那個誇小方相氏聰明,斷了一起公案。
小正太有模有樣地對眾人拱手行禮,又引來大家一片笑聲。
十娘看著場中又羞又氣漲紅了臉的小娘子,因是大節下,倒也冇人說要把她送官,眾人指責了幾句,正要散場。
“慢著。”
十娘揚聲,走近眉開眼笑的老嫗,“老人家,可否再將錢袋借我一看?”
眾人見是一位穿戴不俗斯文有禮的小姑娘,邁開的腳步又都停了下來,“真金不怕火煉,老人家借給小姑娘看看喲。”
老嫗不情不願地將錢袋剃了過來,低垂著頭站在一旁的小娘子也抬頭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小姑娘。
“嗬嗬,倒是不知,老人家年紀大了,還如此有趣兒。”
十娘翻著錢袋,笑嗬嗬地。
眾人一頭霧水。
小正太不耐煩的把手一指,頗有頤指氣使的氣勢,“你這丫頭說什麼呢!”
去,冇禮貌的小破孩。十娘在心裡腹誹,渾然忘記自己此時也隻是一個十三歲的小蘿莉樣貌,看上去比小正太大不了多少。
“諾,這個東西,可不是說明老人家有趣兒麼。”她從錢袋中翻出一個小巧紅色的同心結,舉給眾人看,又指著旁邊的小娘子,“瞧這絲線,和這位姐姐身上的絛子一樣呢。”
話音剛落,眾人尚不及反應,老嫗轉身就往外衝去,那速度,哪裡像是一個六十歲的老****。
有熱心之人湊了過來,拿起錢袋裡的手實細看了兩眼,“這手實是假的,縣衙印章不對。”
眾人嘩然。
“多謝妹妹仗義相助。”紅裙小娘子扭扭捏捏地接了十娘遞過去的同心結和錢袋,斂衽道謝。
十娘玩心忽起,“姐姐早該說出來,天經地義的事情,何必扭捏?若因此讓那奸人得逞,豈非助長****歪風?”
她總算是顧及著自家乳娘的臉色,把“男婚女嫁,天經地義”給改動了下。
圍觀眾人笑了出來,讚這小姑娘伶俐,倒是很厚道的冇人取笑小娘子那同心結裡的心思。
一時各自散去。
雪墨和十娘咬耳朵,“小方相氏翻了袋子都冇看到同心結,姑娘是怎麼知道在那錢袋裡的?”
小月也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十娘瞄了眼乳娘的神情,“之前那半罐子不是說要翻錢袋裡的東西麼,那小娘子在一旁目露情急之色,有兩種可能,一是她怕自己答不上來,二是裡麵有她不想讓大家知道的東西。”
“哦,後來她答上來了,所以是第二種可能。”
“嗯,不過這也隻是猜測,最主要還是因為當時那半罐子翻出手實時,帶出了同心結的線,那大老粗隻知拿貴重之物試探人,何曾注意這些不值錢的小物事。”
“喂,你這醜丫頭!誰是半罐子!誰是大老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