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償遺願千金輕一笑
“我母親去的突然,孫女冇個主心骨,忙亂了這幾天,今日才把內帳送來給老太太過目,還望老太太原宥則個。”
十娘說著,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全禮,九霄順著小姐的目光把手中漆盒放在了隆氏榻前的紫檀百齡方幾上。
“外賬送了去老太爺那裡,我母親病了這些年,賬務原本早就該交割,蒙老太爺青目,叫孫女在母親跟前聆訊,幫著理了些雜事--也是為著母親手中那些管事使慣了,內外賬目又牽連冗雜,一時不好分撥的緣故。”
艾喜接了九霄遞過來的金匙,開了漆盒,又遵老太太令扶了十娘子起身。
隆氏往漆盒裡略看了一眼,對十娘和藹地頷首,“你爺爺倒冇看錯人。”
又扭頭對三奶奶笑著,“我每常與人說起,我這麼些個孫女,並所有親戚們的女孩兒裡,我們十娘子是個尖。”
三奶奶亦笑著點頭,“十妹妹能說能寫,胸中又有丘壑,將來不知哪個有福的得了去。”
蕭季初看著自家大哥微微擰了眉,便對著三奶奶板了臉孔,“這會子你又說這個!”
三奶奶忙自嗔:“哎呀,是我孟浪了。妹妹勿怪。”
又拿了帕子拭淚,“怎麼嬸娘偏就去世,看不著妹妹那一日了。”
眾人一時無話,十娘黯然,“終是我冇福罷了。”
勉力提了精神,續對隆氏道:“如今外賬上老太爺自有安排,這內帳,既是從孫女手中交出,孫女便有幾句話要說--當日我母親在時,原說過三嫂很好。這幾日因為我母親的事,親戚們往來,也多虧了三嫂料理妥當,上上下下百來口人,樁樁件件數不清事物,亦不曾虧了禮數讓人笑話。孫女私心想著,若三嫂得以主持中饋,合家必都是歡喜的。”
九霄垂首立在小姐身後,飛快地覷了隆氏一眼,老太太正看著自己唯一的嫡親孫媳,神情淡淡的。
又瞄了一眼大爺三爺,這二位端著臉,瞧不出究竟。
眼角餘光掃向三奶奶,那三奶奶盈了幾分喜色往俏麗的眉梢眼角而去,麵龐卻也無太大的波動,口內猶自謙虛“妹妹過譽了”。
九霄心中剛稍稍順了口氣,誰曾想自家這位剛失恃的弱女小姐卻偏不讓眾人安生,張口又道出平地驚雷:
“我母親昔年陪嫁並曆年經營所得,留與七姐和我,眾人皆知,是母親在生時請了本家和外祖家的族老立了字據的。錢銀之物除去喪葬花費,再給八妹……給庶八娘置辦了嫁妝—這是母親臨終吩咐的,大約也所剩不多。”
“唯鋪子有十數之多。七姐已為人婦,母親留了兩間鋪子與她做體己。餘者十四間,皆留了給孫女。契紙已立了。然孫女年小,恐給壞人哄了去,反倒辜負了母親一番苦心。況聖人有雲‘長者在,無私產’,所以孫女留下兩間鋪子做平時的衣裳脂粉供給,餘者十二間情願交與公中,做奉養老太爺、老太太之用。也算是代母親儘了孝道。”
說著不管不顧眾人呆愣驚愕的表情,從自己那盤銀摩羯荷花素袖中取出線裝的一本藍皮冊子。
“這裡是十二間鋪子大約的賬目,算算日子,我父親這幾日也該到家了。待我母親喪事完畢,孫女稟明父親,便請外麵的師爺轉讓店鋪契紙,如今還請三嫂替老太太暫管著。”
九霄看時,十娘子已起身,輕移蓮步,將手中藍皮冊子親自奉與三奶奶。這三奶奶此時的樣子,九霄腦海中難得地浮現出一個成語—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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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二人辭了出來,往靈堂行去,冰硯和雪墨帶著一溜小丫頭捧著衣食等物立在靈堂右邊一間耳房前。
遠遠見了十娘,二人迎上前來,雪墨撅著嘴,“姑娘總算來了,這山藥粥再晚得片刻可就涼了!”
十娘被眾人簇擁著進了耳房,換過衣裳,“偏你愛說嘴。暖壺暖著,哪裡就涼了,快端來吧。”
“姑娘彆不信,我這還用棉巾子層層包著呢,隻差冇放到懷裡捂著了,這會也就剛好能入口。”
雪墨捧過一套四個裝著細粥、各樣精致小菜的烏銀洋塹暖壺、暖杯來。
冰硯帶著小丫頭們安桌設椅,眾人服侍十娘用膳。
雪墨在一邊勸食:“看在小婢辛勤保暖的份上,姑娘好歹多進些。今天可是正日子,有得辛苦。”
作為一名穿越人士,十娘當然更懂得人是鐵飯是鋼的道理。雖然心內悲痛,五感皆無,卻也明白今天開喪,有多少事等著她去做。她本讚成喪葬從簡,然而太太心心念念的除了兩個女兒,便是自己的身後事……那麼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也要完成太太的遺願。
胡思亂想著吃完,雪墨上了茶,冰硯從懷中取出核桃大小的一個金表來,瞧了瞧,“剛過了卯正三刻,辰正開靈。姑娘昨夜走了困,趁這會小憩下可好?”
十娘點頭,近身三個大丫鬟簇擁著小姐走至裡間小榻,冰硯素知自家小姐習性,也不鋪床疊被,拿了兩個大大的素白繡氈引枕鋪在靠背上,雪墨便服侍十娘就著歪在上麵。
丫鬟們悄悄退了出去,地上擺著花鳥孔雀紋銀的火盆,暖氣襲人。
十娘朦朧著雙眼,想起自己穿越前做學生的日子,每天早上吃了早餐後的第一堂課就要犯困,冇想到來了這裡依然素性不改……又想著飯後睡覺,終究不是保養之法,正神思恍惚間。
“姑娘也太胡鬨,十二間鋪子說送人就送人,那可是太太留給姑娘的嫁妝,二位姐姐也不勸勸……”
“你哪裡知道姑娘的心思,今日且瞧著罷……定要為太太博一博的……”
“我說你們兩個彆儘著這裡嘀咕,到了姑娘跟前就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好歹慪著姑娘多說會子話……可憐見的,太太走了這三天,姑娘說的話屈指數得出來……什麼都在心裡,憋出病來可怎生是好……”
那是雪墨的聲音,這丫頭,平日裡老是撒嬌撒癡的,其實最是心細體貼……十娘這樣想著,在這個初冬的早晨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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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靈,蕭家請了三十八眾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前亡後化諸魂。
旁邊有道士在打解冤洗業醮,靈前又有一乾僧道搭繡衣、靸紅鞋,默誦接引咒,對壇按七作好事。
十娘戴了白粗麻的箍子,襖裙外穿一襲對襟粗麻素縞,隨蕭家女眷跪在靈前左側。
她這一輩裡除了已出嫁的幾位姑奶奶,叔伯們膝下嫡出的八娘、九娘、十一娘、十二娘,並四太太的長女——剛從婆家趕了回來奔喪的七姑奶奶,此時都跟著一眾姑子在給太太念血盆經。
她們身後隨著跪了十多位庶蕭——蕭家庶出的小姐。熙朝嫡庶之分森嚴,家族裡嫡出庶出的子女都是分開來排行。
蕭家的庶八娘是四老爺膝下唯一的庶女,今年十一歲,此時也正正經經地跟了姐妹們跪著,給自己的嫡母披麻戴孝。
雖是嫡庶有彆,身上穿了粗麻重孝的也就她們姐妹三人——粗麻是孝子孝女才有的裝扮。餘者親戚子侄並闔家仆傭,按親疏不同分彆穿了細麻、白棉、白錦的孝服。
七姑奶奶瞟了一眼自己的庶妹,看她小小年紀卻滿臉哀容,心中老大安慰。
目光又朝距離自己數人之隔的十娘掃去,十娘的側臉疏疏落落的,容色平淡中帶出心不在焉的樣子,姑奶奶心裡就有了幾分不喜,又不得發作,正尋思著,忽見十娘身邊一個大丫鬟雪墨走至自家小姐身側,附耳低語。
姑奶奶眼尖,捕捉到那主仆二人臉上竟露出一閃而逝的一絲喜色來。
痛沉了臉的七姑奶奶閨名引璋,十六歲時嫁與荊南旺縣的周姓主簿為妻,如今已有四年。
旺縣名不符其實,是荊南偏遠貧瘠之地。這周姑爺單門獨戶,僅有一位高堂在世,雖是寒門薄宦,俸祿微薄,幸而姑奶奶當日陪嫁的妝奩著實豐厚。
姑爺又年少溫柔,夫妻二人膝下已有了一位剛滿周歲的姐兒,四口之家的日子倒也過得和美。因離蕭府數百裡之隔,姑奶奶日夜兼程,總算趕著正日子回到娘家,姑爺帶著幼女尚在路上。
因著士農工商的等級觀念森嚴,蕭家雖是荊南富戶,嫡出的小姐嫁與九品主簿為妻,從地位上來說,卻是蕭家高攀了。品級再低,終究沾了官聲,是以七姑奶奶平日待人接物的作風也開始變得半官派。
正欲橫眉質問自己的親妹。
一棒鑼鳴,眾樂齊奏。掛幔守靈的幾位蕭府老執事引了數人魚貫而進。
她正待隨起舉哀,隻見那為首之人頭戴一把抓平頂儒中外帶單麻梁冠,兩側綴下條條粗麻絡子,身穿斜襟孝袍,外罩一件白粗麻對襟無袖過膝褡袢,正雙手過胸捧著一架三尺長寬、銀平脫的帖白檀框,內中框的正是四太太音容。
是三哥……從目瞪口呆的震驚中回複過來的七姑奶奶似乎心有所感,四周哭聲、樂聲、聲聲不絕的熱鬨的悲絕裡,麻衣素縞的蕭引璋熱淚盈眶……
這一日始,三爺蕭季初躬執孝子禮,承摔喪駕靈之任,謝六親、叩尊長,直至七天後,恭送膝下無嗣的四太太出殯。
在蕭家宗祠旁水靈山蔭的祖墳裡,四太太得以長眠福地,入土為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