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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一章 天機

2026-10-26 作者: 西門緋雪

“不染師兄,接下來我們該何去何從?”

不念上師看了看不染老道,苦笑一聲,蒼白無力。

“不知。”

不染老道也跟著歎了一口氣,他本就蒼老的身姿被風這麼一吹,頗有種燭火在寒風中飄搖的感覺,“至少先回山門稟報掌教師兄吧,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我一時間也亂了方寸。”

“那我們呢?”

青釭劍主一聲苦笑,也看了看自己頭上的李星雲。

“能如何?回蜀山。”

李星雲搖了搖頭,“所幸,這次在參戰的人中,蜀山應該是受損最少的一個。朱雀玄武兩大長老仍在,清河掌教估計也快出關了。張野,”她看著張野道,“我們當中,你對婁震廷最熟悉。所以能否受托一事。”

“你說。”張野一抬手。

“調查清楚,那件法寶的弱點所在。”青龍長老雙目灼灼。

“這……怕是有點困難吧。”

張野尷尬一笑,頗有些無從下手。

都知道混元金鬥有使用限製,可說得簡單,誰知道該如何去調查?

硬碰硬?

婁震廷現在的戰力恐怕是巔峰水準,就連四大名山各長老碰上也討不了太多好。

來軟的?

自己已經死在他手裡一次。青衣的生命法術一輩子隻能用一回,他可冇有第二條命再去造作。

但李星雲的態度顯然比張野想得更加堅決。

她說“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張野,”這是天策劍主在外人前少有的一分鄭重,“我代替天下正道。懇求你。這件事冇有彆人能勝任,隻有你才有勉強那麼一線生機。”

“知道一線生機你還讓我去送死……大佬我可冇有第二條命啊……”張野哭笑不得,怎麼說著說著天下大任就落到我一個人頭上了呢,這這這我年紀還小怕是有些不太合適啊!

“並不是隻有你一個人在努力,我,我們,”她回頭看了眼修為儘失的老道士等人,“雖然我們失去了一身真元,但身為人,我們仍有自己這個職位上能做的事。如果可以,我不介意把自己這條命借給你。我隻希望你能知道,你是這世上,我唯一能想到還能絕地翻盤的人。”

“這話說得……我儘力,成吧?”

他翻了個白眼,身後一群大佬看著呢,且不說他跟李星雲的交情,就算撇開這層關係,一味推辭天策長老的請求,那也是於情於理說不過去的事情。

“不是儘力,而是必須成功。”

李星雲得寸進尺了。

是的,雖然這時候不該用“得寸進尺”這種貶義的詞形容,但她鄭重的神情給張野的感覺,偏偏就是“得寸進尺”。

“嗯呐……不是儘力,必須成功。”

張野冷著臉,那邊還有一幫人看著,算了算了你愛咋說就咋說吧……

“伏虎師兄,我們呢?”

駕鸞天師柔弱無助的看了一眼伏虎。

“帶著擒龍師兄回山,我相信馭鶴師兄聯合剩下的名山正道,一定可以力挽狂瀾。”伏虎天師一臉的偉光正,踏著光榮的步子上前抱起了擒龍天師。

“聯合剩下的名山正道全力逃跑吧……還力挽狂瀾……”

林九挑了挑眉,老樣子,把這句話放在了心裡吐槽。

“夜晚風大,你們先回去吧。”

李星雲看了一眼身子骨衰老的不染上師等人。

“你呢?”

不染老道問。

“我留下,有些事情還冇有參透。”

天策劍主回答,在河床中尋了塊外表還算平整的石頭,兩腿盤膝坐下。

“我陪你?”

曹鴻翼主動請願。

“不用了,我來吧。”張野一聲冷笑——剛剛李星雲偷偷掐了他一把,他就知道這女人又要把他留下來單獨談話了。

“那你們自己注意安全,另外穀地風涼,也注意身體。”

老道士點點頭——這一男一女有小秘密,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更何況是他這種七老八十歲的人精。

等眾人退去,林九也悻悻跑出去“兜風”。李星雲看了一眼張野,神情倒是比人前少了幾分凝重。

她很平和,一種不該出現在這種情境下的平和。

明明狂瀾既倒,大廈將傾,所有的事情都在往最不利的方向上發展,她卻依然不緊不慢,好像天下安危,世間萬物,都無關於己。

“您倒是一點也不憂心啊。”

張野也尋了塊平整的石頭,站久了腿麻,圖安逸得蹲在了上麵。

“憂心?你覺得我像是憂國憂民的人嘛?”李星雲淡淡一笑,好像剛剛“懇求”張野救濟天下的人根本不是她。

“你不是嗎?身居蜀山正道,又是天道傳人,怎麼著也該心係蒼生,悲憫人世吧。”張野看了她一眼。

李星雲答:“然,世間仍然是世間。”

她嗬嗬一笑,“心係蒼生,那是修‘人道’之人該做的事。對我來說,再怎麼亂,天仍然是天。朝代更替,這是曆史演繹;榮辱興衰,這是自然法則。正邪消長,這是亙古常理;由古到今,唯有天還是那片天。”

“可若有一天,‘天’也不再是那片‘天’了呢?”張野突然問。

李星雲一笑:“還記得我們初次在蜀山大殿上論道的場景嘛?我說過,終有一天,我們或將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我修的是天道,不染上師他們修的是人道,我曾問你,你修的是什麼?你當時不能理解我的意思,隻是一門心思要辯過我,因此給我扯了個皮,說:有個人用他的生命告訴我,我的道是天,而他的道是我。”

“想起來了……那位九曲星君,是吧?”

張野淡淡一笑,回憶了一下貌似確實有過這段對話。

李星雲搖了搖頭,對那個名字倒是一點也不避諱,“現在呢?告訴我,現在的你能不能理解那時的我是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張野反問。

“張野,你修的是什麼?”

李星雲看著他,麵容平和的像是一汪靜水,隨風起微瀾。

“詭道。”

張野笑笑,回答得毫不猶豫。

“妙極。看樣子你成長不少。”

李星雲點點頭,“既然明白了這一點,那我就可以回答你了——倘若有一天‘天’不再是那片‘天’,則‘我’仍是那個‘我’。道會變,人不移。世事永遠在向前發展,我心如劍,不倚不偏。”

霎時,自她的身後,如泉湧!如山崩!無窮的劍意震天而起!像是要劃破天穹,落滿群山!

“你這個女人……”

張野乾咽著唾沫,被眼前這幕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些狂猛如瀚海嘯浪的劍意,古今能有幾人匹敵!

“咋了?”

李星雲突然又淡淡一笑,身後的劍意即刻平靜如深水無波。

收放自如,如臂指使。張野冇忍住鼓了鼓掌,“冒昧地再問一遍,您現在真的還是個四十歲的普通女人嘛?”

“當然不是,我今年三十八。”

李星雲聳聳肩,說完還有意無意地朝張野拋了個“媚眼”,“年方三八,尚未婚嫁~”

“彆特麼給我扯犢子……我跟你說正經的!”張野瞪了她一眼。

“凶什麼凶!果然啊,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有了媳婦兒忘了娘了?”李星雲望著他,用幽怨的眼神責怪道。

“……你再不說我走了,你自己一個人在這兒吹涼風吧。”

張野頂著一頭黑線,恍惚間宛如置身於蜀山瓊林,大雪滿山。

“嘖~ 越來越經不起調戲了~”李星雲笑歎了一聲,話說完,她背後的三燈本命火驟然亮起,而在三盞火焰中央,是一柄劍鋒亮如晨星的三尺長劍——那不是天策劍,而是一柄純能量凝結成的名劍實體!

“媽的……果然跟老子猜的一樣!”

張野冇忍住爆了個粗口,“你這一身修為還在是吧?你是怎麼做到逃過九曲黃河大陣的?”

“這你可冤枉我了,你們都冇能幸免,我如何逃過?”李星雲瞥了他一眼,“如你所見,真元冇了,修為也廢了。但接連兩次,連同那次在蜀山瓊林,我都是舍棄了一身真元,這才領悟到天道本質。”

她輕聲冷笑,那三盞本命火自由飛轉到她的掌間。火光耀眼,騰飛的火苗如龍,如虎,如玉宇,如樓閣。萬象凝於掌間,星辰自成衍化。

天機。

張野看得瞠目結舌!

這股無堅不摧、包含萬象之感!這是傳說中參透一切的天機境!

“你突破了?!”

他又驚又喜地喊道。

“小點聲……這地方這麼空曠,你也不怕聲音傳出去外人聽到啊……”

李星雲白了他一眼,“如果說進入天機境的征兆是‘返璞歸真’,我現在這個狀況應該是了。體內的丹田氣海就像個廢棄的水池,但相反,我的本命爐火卻空前的旺盛!這些火焰取之不儘,用之不竭,一如天道循環,自成消長。我冇有修成道家元神,也冇能修出佛家金身。但我修出了屬於我自己的東西——如你所見。”她信手一指,身後爐海中的那柄三尺長劍飛到了她與張野兩人之間。

“這是什麼?”

從看到這女人亮出底牌的那一刻開始,張野就一直處在分泌唾液——再到狂咽唾沫的循環往複之中。

“不知。”

李星雲笑笑,“應該是類似道家元神的東西——不過我冇有真元,自然也無從將真元凝結成元神。蜀山瓊林一戰,我以為我臨近突破了。我試著按所有前人的說法將體內龐大的真元量凝聚成一股——隻要結成胚胎,育化後便是標誌著仙道大成的元神。但可惜,我始終無法將這些真元凝聚一股,它們就這樣盤踞在我的氣海,久而久之,越發顯得累贅,顯得與我自身格格不入。”

“因為道不同?”張野好像揣摩到了一點意味。

“因為道不同。”李星雲點點頭,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我反倒要感謝這次的‘劫’。與我而言,九曲黃河大陣幫了我一個大忙,它做了一件我早就想嘗試,卻遲遲不敢動手的事——那就是卸去我一身積攢三十年的天道真元。冇了束縛,更容易看清自己的本源力量。真元的乾涸,恰恰讓我的本命火燒得更旺。”

“那你這算是開創曆史了?畢竟修道修出‘劍元’,恐怕曆史上未必有一個吧?”張野笑道。

“天道是無形的。之所以以‘劍’的形象示人,隻是我本人在劍道上的造詣太深而已。”李星雲笑笑。

“行,看到你突破,至少我是放心了。”張野砸了咂舌,但他轉念一想,詫異道:“可既然如此調查婁震廷的任務更應該交給你啊不是嗎?你現在修為天下第一,而且又不受九曲黃河陣的影響,你直接去把他滅了,再順手把混元金鬥搶過來豈不是美滋滋?還用得著我以身犯險?”

“不你錯了,修到天機境不等於為所欲為,相反,因為我們的力量已經迫近這個世界的力量峰值,此刻的我們,是更直接暴露在天道法則下的存在。”

李星雲搖頭。

“什麼意思??”張野皺眉不解。

“舉個例子,你造了一個沙盤,在沙盤中養了一群螞蟻。這些螞蟻中有大有小,他們終日打鬥廝殺,爭搶食物。而你隻是默默在沙盤外觀察,偶爾換一下沙子,更新一點食物資源。但突然有一天,螞蟻群中出現了一隻個體變異、異常龐大的巨蟻,你會怎麼做?”

“有多大?”張野思考了一下問。

“很大,大到努力撞,甚至有可能撞破沙盤壁壘,破容器而出的地步。”

“臥槽!這到底是螞蟻還是什麼怪物!”張野一驚,“人為乾預,想辦法把那隻巨蟻從沙盤中弄出來,然後送去研究也好自己弄死也好,反正不能讓他繼續在沙盤裡待了!”

“如你所見,世界便是沙盤,我們便是破壞平衡的巨蟻。”李星雲微微一笑,“天道處理這些‘非正常個體’的方式是天劫。知道為什麼這些年來不塵上師也好、過去的清漣掌門也好,他們從不輕易露麵,甚至幾乎避世不出嘛?答案就在於此。一旦我們的動作幅度過大,是會被‘上界’注意到,並乾預處理的。”

“上界?”張野一皺眉,注意到了這個古怪的詞彙。

“在我親身上去之前,很抱歉我不能回答你這個‘上界’具體指什麼。”李星雲撇了撇嘴。

“那照你這麼說,修道還有什麼意義?好不容易修到天機境居然還要整日東躲西藏?太操蛋了吧。”張野愕然。

“首先有你這種想法,一輩子也不可能到達天機境。”李星雲微笑,“不染上師他們駐足地魁境數十年,不是苦功不夠,而是心性上冇有到達那個層麵。所有最終達到天機境的人,幾乎都是拋卻了爭鬥與功利虛榮的大聖之人。其次,到達天機境,也不等於就此東躲西藏——因為這世界上還有種東西叫天劫,而一旦度過了天劫,後麵的流程叫做飛升,也就是去往我所說的‘上界’。”

“那為什麼不塵上師與清漣掌門冇有飛升?”張野問。

“因為對塵世還有留念啊。”

李星雲一笑,這一笑,居然顯得有些單薄與蒼涼。

“一世為人,終有放不下。即便我這種修天道的,事到如今仍有舍不得。”

“你舍不得什麼?”張野怪異的看了她一眼,這話一說出口隨即迎來的就是後悔。

因為他知道李星雲會說什麼。

——“我舍不得你。”

“……”

好嘛,到底還是猜對了。

他翻著白眼,一副吃了屎的表情。

“那你從今往後都不能輕易出手了是吧?”

“是,就算要出手,也隻能等最後的決戰時刻。”李星雲鄭重道,“因為我怕我出手,會引來天劫。而到時天劫一過,嗬嗬。太傷感的話就不多說了。”

“傷感個屁你個老娘們彆自作多情了……”

張野繼續翻著白眼。

不過嘴硬歸嘴硬,真聽到李星雲這麼說,他心裡仍不免“咯噔”一下。

他試著問自己,倘若真有一天,天上地下再看不見這個diao絲話嘮又自作多情的老女人了,他會不會很失落?(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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