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野菜的過錯
新年的喧鬨和快樂,被沈忠駒他們,那各回工作崗位的車輪,給一點點帶走了。安靜下來了的老沈家,亦如住昔一樣,開始了各自的忙碌。
自小吃苦耐勞的沈家老兄弟,尤其是早就結束了運輸生意的沈安貴,更是一個閒不住的人。他那閒下來就感到渾身難受的脾性,讓他在返城的孩子們前腳剛走出家門,後腳自己就扛起大鐵鍬,同妻子楊豔霞有說有笑地,直奔了自家的春地。那種沐著微寒的輕風,自由暢快的感覺,仿佛讓其就是出了樊籠的鳥兒一般。
此時雖是新年剛過,處處還散發著新年的餘味。然,那田間地頭的耐凍野菜,以及沉睡了一整個冬天的麥苗,卻已按耐不住蠢蠢欲動的迫切,悄悄泛上了一身的綠意。
今年的春天,似乎來的更早了一些。這還是正月大初的日子,往年那尚還在雪被下睡的正酣的小麥,此刻已給了人們滿眼的新碧。特彆是年前那場本該是白雪的小雨,更是洗去了麥葉上的塵垢,倍增了它們的精神。把潛伏於麥壟、麥埂間的米蒿和薺菜,這些最耐嚴寒的菜色,給興奮的伸展著腰身,探頭探腦地浮出,竟展著嫩葉兒。
“豔霞,咱不翻地了!去麥田裡拔野菜去。把它們弄回家上籠蒸著吃,肯定比大魚大肉讓人希罕!你看地裡那油綠綠的米蒿,俺生著都想吃了!嗬嗬……”手拄著鍬把,放眼著滿眼新綠的沈安貴,滿臉愜意地向妻子嚷嚷。
“好啊,俺也正想換換口味呢!今年的天兒暖和,你看那麥地裡的薺菜和米蒿,實在是惹人饞!說拔就拔,快點!……咱多拔一些,回頭蒸熟了給咱二哥、三哥他們送一碗去!咱二哥這幾天可能是也嫌油膩,都冇怎麼吃……”聞聽著丈夫的提議,楊豔霞的反應竟比對方還強烈。摘下頭上的圍巾權當兜子,直奔麥田的她,口中連連念叨著。
“嗬嗬……這野菜,過去咱全家可是吃夠了的!今天它竟然又變成好東西了!……那時候呀,俺做夢都盼著,盼著過年能吃上口大肥肉!哪怕是喝上口肉湯,也能把自己給美死了!……今天可倒好,咱兩個老傻子,放著山珍海味不吃,反拿它當了寶貝……多拔點米蒿,這東西麵柔兒,剁的細碎一些,咱二哥吃著省勁兒!……”手不停地選挑著嫩野菜的沈安貴,不禁回想起了往昔的日子。語帶感歎地,同妻子絮叨著。
“唉!咱大姐,才是咱家吃野菜最多的!……那個時節,俺跟娘逃難在外,大姐為了不讓俺哥幾個餓著,自己是一粒糧食也舍不得吃,全靠這些野菜活命!都把她自己的臉,吃成了菜綠色……到現在,咱大姐一聞到它們的味兒,就直犯惡心……”盯著手裡的野菜,已有些失神的沈安貴,傷感地念叨著,心裡不由的陣陣的翻騰。
“好了,趕緊拔吧!你就彆再想過去那些傷心事了!……咱倆快點拔,爭取呆會就讓你換換腸,好好吃上一頓野菜!把今兒你這新長出的饞蟲,給你滅乾淨了!哈哈……”不想讓丈夫再回想往事的楊豔霞,忙打斷了對方的話,笑著打趣。
……
正當沈安貴夫婦,在麥田裡忙的不亦樂乎的時候,因所有學校尚還在寒假中,而還冇有開始糖果小生意的沈銀貴,也在家裡冇閒著。邊整理收拾著糖果所需的瓶瓶罐罐,邊哄著小孫子沈曉遠的他,雖感到兩腿有些無力,卻並未在意地依然笑嗬嗬的。好似有一肚子故事的他,編著各種有趣的小故事,引導哄逗著可愛的小孫子。
自從侄子沈華駒哥倆考上大學之後,拒絕了高校聘請的他,選擇了沉寂鄉間,過著輕鬆自在的農人生活。一隻木箱,一個馬劄,一輛老式的自行車,便是他經營生活的全部。
自南京回返之後,於名利之路早已心態坦然他,再加上後來的牢獄之災,更是讓其於仕途之——冷到了零點。所以,當十三歲的侄子一舉步入山大之時,儘管當地好幾家學校,包括市重點高中,都誠懇聘請,都被他給婉言回絕,而選擇了自由自在的糖果經營。
靠著自己的兩隻手,一分一分地賺取著踏實快樂生活的他,閒暇空餘,還兼著本家一些子弟們的文化輔導工作,讓他的生活,更加的充實樂嗬。
這種舒心愜意的日子,讓恍如閒雲野鶴般,任己從容的沈銀貴,這個不與人爭不同世鬥的樂觀、淡然之人,口中總是哼唱著小歌兒。
……
“二哥,猜我給你和三哥送來的什麼?猜對了可是有獎喲!嗬嗬……”懷抱著厚厚的保溫飯盒,一路小跑著闖進家門的沈安貴,興奮地嚷著。
“哈哈……這剛過完了年,大魚大肉,肚子裡裝的滿滿的,眼下還能有什麼好東西,值得你如此寶貝?看你這得意神情,二哥還真猜不著了!嗬嗬……曉遠,趕緊讓你四爺爺老實交待,好讓咱爺們也快點嘗嘗他這稀罕貨兒!……”望著興衝衝賣著關子的四弟,被深深感染了的沈銀貴,亦好奇心起地侃笑著。
“哈哈-曉遠,太難得了!你二爺爺可是頭一回服輸喲!四爺爺帶來的這好東西,早就跟你豔霞奶奶打過賭,說你二爺爺猜不著!……你老爺倆快點瞧瞧,看是什麼?隻怕你小子就從來冇見過!嗬嗬……”笑嚷著開啟了包溫盒的沈安貴,興奮不減地繼續道。
“嗬嗬……原來是米蒿呀?你這大年下的,從哪弄來的野菜呀?這東西,對咱家可是有功之臣呢!二哥當年去南京的路上,可全虧了它們!……不過這眼下更成了寶貝了,還真適合咱這油乎乎的肚子呢!這俺可得趕緊嘗嘗……”一眼瞅到盒內碧色瑩瑩的野菜渣腐(將野菜剁碎,拌上碾碎的豆麵或花生麵,蒸亦或燉熟的成品),沈銀貴亦是眼前一亮。忙從已踮著腳,用力舉著小勺的沈曉遠手中,接過來勺子的他,邊將勺子伸進盒裡,邊感觸地說著。
“來,曉遠……你先嘗這第一口,可好吃呢!”說著話,他已彎下身子,將一小半勺渣腐,輕輕送到了小孫子口中。
“不好吃爺爺,‘啊,呸’,一點都不好吃!……”隨即用力挖了一勺,剛放進嘴裡的沈銀貴,就聽到小孫子那連帶著大呼小叫的呸吐,並捂著小嘴一溜煙逃著,張張揚揚地,去找他的媽媽去了。
“哈哈哈,哈哈……咳,咳……”小家夥那幅調皮可愛的勁頭,立刻惹的身後的兩個爺爺哈哈大笑。把個剛將野菜放入嘴裡,還冇來得及下咽的沈銀貴,立刻給嗆的咳嗽了起來。而且那越咳越劇烈的態勢,把正笑的起勁的沈安貴,給嚇的嘎然而止。
“二哥,二哥你冇事吧?怎麼一下咳的這麼厲害?……榮駒,榮駒快給你二大伯倒杯水來……”慌忙幫彎腰緊緊抓著樹杆,已咳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二哥,拍打著後背的沈安貴,驚詫地喊叫著。
“四伯,俺二大伯的臉色都慘白了!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給卡住了?看這咳喘的樣子,眼看就快要給卡死了!咱還是叫車上醫院吧!……”匆匆端過水杯的沈榮駒,看著痛苦地咳成一團的伯父,忙扔掉水杯,邊說邊已掏出手機播打著。
“二爺爺,二爺爺你不能死呀!二爺爺……三爺爺,俺二爺爺不會死吧?……”已經被嚇的“哇哇”直哭的沈曉遠,兩眼惶恐地躲在了剛進家門的沈平貴懷裡,抽噎哭喊著。
“彆怕孩子……你二爺爺,隻是嗆到了!不會死的,不會的!……”一腳踏進院子的沈平貴,見狀心都揪到了嗓子眼。尚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的他,隻是一個勁安慰著小孫子。
出租車已迅速來到了門口,依然咳喘不止的沈銀貴,已被司機和沈安貴叔侄,一起攙進了車裡,並飛速駛入了通往最近醫院的那條路。
……
“醫生,俺大伯怎麼突然咳成了這樣?他冇事吧?”大約半個多鐘頭的時間,急救室的門緩緩打開了。搶先一步來到醫生麵前的沈榮駒,擔心地問。
“病人是被嗆入氣管的食物顆粒給卡住了,現已經全都吸出來了,氣管,已經冇事了!……隻是……隻是病人的食道有些問題,你們知道嗎?”已摘下口罩的值班醫生,和氣地回答著沈榮駒。稍一停頓的他,有些猶豫地問道。
“啊?食道有些問題?是什麼問題?嚴重嗎?”聞言心頭一顫的沈安貴,臉色都變了。連連追問著的他,一下就想到了自己逝去的大哥。被一種不祥的預感,立刻給緊緊罩住了的他,慌亂地連連追問著。
“初步斷定,病人的食道裡長了個小肌瘤。用肉眼測定,已經如高梁粒般大小了……至於是良性還是惡性的,還有待於進一步檢查!但就現在的體積,病人也是應該有所感覺的,病人冇提起過嗎?”認真講述著的醫生,麵帶詫異地問。
“我建議你們,還是儘快帶病人去大醫院好好查一下吧!咱這兒的設備不僅落後,就連醫資也不行……早查清楚了,才於病人最有力!”見直愣愣盯著自己的兩個病人家屬,隻是衝自己木訥地搖著頭。深知對方感受的他,說完自己的建議之後,歎息著走了。
“四伯,快擦下眼睛,俺二大伯過來了……”都不知道醫生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沈安貴,兩眼已是止不住的淚。從醫生的話語中,早就感知到病況不妙的他,惶惶的全身都在顫抖。他弄不明白,為什麼癌症這個可怕的東西,總是陰魂不散地籠罩著自己的親人?大哥死於了癌症;五弟死於了癌症;憨厚老實的二姐夫韓柱子,也死於了癌症!就連那外甥女婿艾辰,竟然也是死於了癌症……這一張張熟悉的麵孔,這一個個眼睜睜看著被癌症奪走的生命,讓此刻的他,實在是再也無法接受,自己這天天樂樂嗬嗬的二哥,竟然也要落入癌症之手……
“怎麼了老四?二哥不過就是被野菜裡的豆麵,給嗆了一口,至於讓你還抹上眼淚了嘛?嗬嗬……”已恢複如初的沈銀貴,慢慢出了急診室的門,直盯著兩眼發紅的沈安貴,笑著打趣。
“你這會兒說的輕巧,隻是被豆麵嗆著了!你不說說你剛才咳喘的有多嚇人!得虧了俺和榮駒膽子大,換彆人早就魂都不在身上了,嗬嗬……都是豔霞這野菜渣腐給鬨的!回去咱就把它給倒掉……”強打起精神,扶著沈銀貴往出租車方向走著的沈安貴,假裝不服氣地說。並故意怪責著野菜。
“那可不行!俺都為它,差一點把老命給丟了!你要是不讓俺把它們吃進肚子裡,你說俺這心裡得多冤呀?是不是榮駒!回家你可要給二伯,把渣腐好好看住了!哈哈……”回駛向沈家堡的出租車上,已如冇事人一般的沈銀貴,風超地調侃著。惹的心情沉重的沈安貴和沈榮駒,也忍不住笑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