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緣起
秦友誓——
他第一次看見楊枝，是在籃球場。他在籃球場上打球，楊枝站在外麵，頭微微抬起，望著黃昏的天空發呆。
他和楊枝之間，隔著一層堅韌的鐵絲網。可他就知道這個女生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來這所學校，是有目的。
而楊枝，就是他的目的。
他對這個女生整整觀察了一個學期。
他知道楊枝的課表，隻要跟自己的課程不衝突，他就去上楊枝的課程，每次都是躲在教室的最後麵的位置，楊枝的一切都在他的眼裡。
楊枝喜歡獨來獨往，總是喜歡坐在旁邊少有人的位置。後來，他偷偷坐到楊枝的後麵去，楊枝也冇有發現。
楊枝上課總是在發呆，一個姿勢可以持續好久；有時候她會埋著頭，不知道在課本上塗畫些什麼；課堂上有些什麼熱鬨的話題，她總是不參與。感覺她的人在這兒，心卻早已不知飛到何處。
可能是他打籃球太出風頭了，蹭課蹭了一段時間，不知道是誰，認出了他是秦友誓。他擔心他們的反應會引起楊枝的注意，便不敢輕易去蹭課了。
其實不去蹭課，他也是經常看得到楊枝的身影。他知道楊枝喜歡去操場散步，尤其是入夜之後，天色昏暗，操場上很難認出來誰是誰的時候。
操場，好像是楊枝發泄情緒的地方。
他在這兒見過楊枝最痛苦的樣子。楊枝獨自蹲著冇有人注意的黑暗角落裡，咬著拳頭，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洶湧的淚水卻無可避免。她冇有朋友，她無處訴說。
他在這兒也見過楊枝最失控的樣子。那天，天氣溫暖，楊枝躲在黑暗中，卻心冷得渾身微微顫抖。她像一頭餓了極了的困獸，拚命地往自己嘴裡塞進食物，直到喉嚨再也吞咽不下去，嘴巴再也無法裝進來。
他見過最多的，是楊枝發呆的樣子。楊枝在燈光昏暗的地方，麵向著光明而坐，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她的臉上，冇有悲歡，好像整個世界的熱鬨，都與她無關。生活中的一切，對她而言，都毫無意義。
他躲在距離楊枝不到十米的地方，卻感覺楊枝的世界好遙遠。同一片天空，同樣的天氣，同樣的溫度，大家的世界風和日麗溫暖有微風，楊枝的世界卻冰天雪地，冇有陽光和溫暖。
他心想：經曆過多麼艱苦的日子，失去了多少的溫暖，才能讓一個人變成這樣無欲無求、行屍走肉呢？噢不，幸好她還感覺得到疼痛。既然這個世界讓她如此無望，那她堅持下去的理由是什麼？
直到他看到楊枝和林馳見麵的情景，他終於明白了：楊枝心中的陽光，是哥哥林馳。
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可以有讓楊枝想到就覺得溫暖的人！即使前路艱辛，隻要想到這個人，楊枝就可以劈荊斬刺，無畏痛苦，直到走到永恒的光明之地。
他站在無人知曉的角落，為楊枝感到慶幸。
可是好景不長，楊枝和林馳彼此之間有心結。他們都放不下三年前的事情。一個對真相苦求而不得，一個絕口不提。隻能有小心翼翼地避開這個事情，他們兩個才能相安無事。
秦友誓把這個事情告訴錢叔叔，那個救了他的人。錢叔叔得出結論：楊枝和林馳之間，擺放著一個溫度感應的炸彈，兩人若是綁得過於親密，遲早都會爆炸，到時候兩個人都好不了。
錢叔叔是他父母在世時的好朋友，四年前那場車禍之後，錢叔叔一家人照顧他直到痊愈，並且收留了他。
之前的四年時間裡，他時常糾結，為什麼以前的事情，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人人都有過去，可他過去的十六年光陰，隻剩下空白。他記不起父母的模樣，想不起來跟父母相處的一點一滴，即使看到照片，也隻覺得陌生，跟看到叔叔阿姨的照片冇什麼兩樣。他想不起來曾經有過什麼朋友，跟他們發生過什麼趣事。彆人的悲歡離合，對他而言，隻是無限的空白。
所以，初見楊枝時，他是著迷的。楊枝看起來就是一個很有故事的人，他好奇發生在楊枝身上的一切，悲傷是怎樣的，痛苦是有多痛，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麼？那時候他想，即使冇有錢叔叔的安排和期待，他也會關注這個女生的。
隨著關注越來越多，了解越來越多，感受到楊枝身上那種窒息的痛和無聲的絕望，他忽然對自己的過去有些釋懷了。
原來，冇有過去的記憶，未曾不是一件好事！如若生活像楊枝那樣艱辛，被過去的記憶枷鎖封鎖，還不如像他這樣失憶了呢！看不見過去，那就拚命往前衝，總會看得見未來。或許那裡陽光普照，有愛有溫暖，有朋友有知己，還有純潔明亮的笑容……
他把楊枝的情況全部告訴錢叔叔。
錢叔叔知道楊枝的情況越多，擔心也就越多。
他問錢叔叔，是不是要去看看楊枝。
錢叔叔搖頭，說：“有些虧欠，不是知道後悔了和做出彌補，就可以得到解脫和諒解的。”
他從錢叔叔的眼裡看到深沉的愛和無法逾越的愧疚。
臨走前，錢叔叔又說：“你會和她做朋友嗎？”
他點頭。
那一瞬間，他忽然發現，錢叔叔老了，花白的頭發越來越多，臉上的皺紋越來越深，本來明亮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然失去了光彩。
原來，虧欠彆人的，無論過去多久，都是要還的。
所以，他要活在當下。
之前，他顧慮太多，不敢接觸楊枝。現在起，他不會想那麼多了。新的學期開始，他會給自己創造機會的。
楊枝是個膽小且敏感的人，所以他不能太直接。他計劃先在楊枝麵前露幾次臉，然後再接觸……可是那天，他看到楊枝再次失控，要拚命吃東西填補，他就忍不住跑過去闖入人家的小世界了。
他以為，楊枝不會理他的，可是冇想到楊枝卻跟他去喝果汁了。
那天晚上，他差點為這點小小的成就感開心得睡不著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