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是我逃不過她的手掌心
次日。
霍放帶著童喻回了霧城。
到了之後,是秦柯來接他們。
秦柯看到他倆在一起,那臉上的笑容彆提多燦爛了。
“嘖,看吧,兜兜轉轉,童妹妹還是逃不過霍二的手掌心。”秦柯看著後視鏡,宛如一個追CP的粉絲,終於看到了結果。
童喻無奈一笑。
霍放握緊童喻的手,“是我逃不過她的手掌心。”
“嘖嘖嘖,瞧瞧。霍二這樣子,真是欠欠的。童妹妹,你不是有個歐洲男朋友嗎?怎麼就還吃上回頭草了?我看那男的,帥得很啊。”
“秦柯,......
雪還在下。
細密的雪花在街燈下浮遊,像被誰打碎的星塵,無聲無息地落進衣領、睫毛、唇邊。童喻一路跑出三條街,肺裡燒著火,腳踝被牛仔褲裹得發緊,高跟鞋的後跟在濕滑的石板路上磕出清脆又慌亂的聲響。她冇回頭,可身後那道目光,像烙鐵燙在脊背——她知道他在看,知道他一定冇追上來,可偏偏更疼。
她停在一家關門的麵包店簷下,扶著玻璃門喘氣,手指冰涼,嘴唇卻滾燙。
剛才那個吻。
不是幻覺。
是霍放的唇,帶著果酒微酸的甜、大衣上冷冽的雪鬆香,還有他喉結滾動時細微的震顫。他吻她的時候,左手扣在她腰後,指節分明,力道克製卻又不容掙脫;右手始終攥著她的手,冇鬆過一秒。她明明想推開,手卻軟得抬不起來,連指尖都在發麻。
她抬手抹了下嘴唇,指尖沾到一點水光——不知是雪融的濕意,還是自己冇忍住的淚。
手機在包裡震動第三回。
她冇接。
阿諾的號碼,馮姿的號碼,還有……那個她刪了又存、存了又刪、連備注都隻敢設成“天氣預報”的號碼。
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壓在掌心,仿佛這樣就能壓住心裡那頭橫衝直撞的野獸。
可它還在撞。
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離開那天,也是雪。霍家老宅後院的枯梅樹下,積雪厚得踩下去會陷進小腿。她穿著單薄的米白風衣,站在台階上,把一張機票和一封信放在青磚地上。信封上冇寫名字,隻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魚,尾巴翹著,像在笑。
霍放從屋裡追出來時,她已經轉身走了。
他冇喊她。
隻站在原地,看著她一點點走遠,身影被雪霧吞掉一半,再一半,最後隻剩一個點,然後徹底消失。
後來她才知道,他站在雪裡站了四個小時。管家去勸,他擺手,說:“讓她走乾淨些。”
——乾淨些。
這三個字,她聽見時,正在登機口排隊。登機牌被她捏得發皺,指甲掐進紙裡,留下月牙形的印子。
她當時想,真好,他終於懂了。
可此刻,站在異國的雪夜裡,聽著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她突然分不清——
到底是誰先弄臟了這場乾淨?
手機又震。
這次是短信。
她點開。
【我在對麵咖啡館二樓。不打擾你,就看看你。】
冇有署名。
可她認得那個句式,認得那種近乎卑微的克製。霍放從不會說“我等你”,他隻會說“我在”。
她抬頭。
斜對麵,暖黃燈光的落地窗後,果然坐著一個人。
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他穿了件深灰高領毛衣,側臉輪廓在光影裡鋒利如刀。他冇看手機,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早就算準了她會抬頭。
四目相接的瞬間,他端起麵前的咖啡杯,微微頷首,動作很輕,像在敬一場遲到太久的重逢。
童喻冇動。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了,又落。
她忽然想起大學時他們第一次約會。也是冬天,她坐錯公交,坐過了站,在陌生街角凍得跺腳。霍放找到她時,什麼也冇說,隻是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一圈圈繞在她脖子上。圍巾還帶著體溫,鬆木香混著淡淡的煙草味——他那時還冇戒煙,隻抽一支,就掐滅,說是怕熏著她。
她當時仰頭看他,鼻子凍得發紅,“二少,你圍巾上有煙味。”
他低頭,鼻尖幾乎碰到她額頭,“嗯,但你聞起來有糖霜味。”
她愣住。
他笑了,眼裡全是光,“你剛在麵包店買的可頌,糖霜蹭在嘴角了。”
——原來他早就在看了。
不是今天,不是去年,是從她第一次出現在他視野裡的那一刻起,他就冇移開過眼。
童喻慢慢吸了一口氣,冷空氣刺得鼻腔發酸。
她轉身,推開了咖啡館的門。
風鈴叮咚。
暖氣撲麵而來,混著咖啡豆烘烤的醇香。她徑直走上樓梯,木階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霍放冇起身,隻是往旁邊挪了挪,空出半張沙發。
她在他對麵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圓桌,桌上兩杯咖啡,一杯已涼透,奶沫凝成薄薄一層,另一杯還冒著熱氣,杯沿印著淺淺的唇印——是他喝過的。
“你喝我的?”她聲音有點啞。
霍放垂眸,用勺子慢條斯理攪著那杯涼咖啡,“怕你嫌我杯子臟。”
童喻一怔。
他抬眼,目光沉靜,“可頌的糖霜,我還記得。”
她喉嚨發緊,冇接話。
服務生過來問要不要續杯。霍放點了兩杯熱可可,加雙份棉花糖。童喻想說不用,可他眼神太專注,像在等一個答案,她最終隻點了點頭。
可可端上來時,棉花糖堆得像小山,融化在溫熱的褐色液體裡,甜香氤氳。
“阿諾是你男朋友?”他忽然問。
童喻握著杯子的手頓了頓,“嗯。”
“金發,碧眼,笑起來左邊有顆虎牙。”霍放語氣平靜,像在陳述天氣,“他送你來酒吧?”
“……是。”
霍放點點頭,冇再追問。他伸手,從大衣內袋掏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推到桌沿。
童喻盯著那盒子,冇碰。
“打開看看。”他說。
她遲疑幾秒,指尖觸到絲絨表麵,微涼。掀開盒蓋。
裡麵靜靜躺著一枚戒指。
鉑金素圈,內側刻著極細的字母:Y&H。
不是她名字的全拚,是縮寫。
她手指蜷了一下。
“去年十月訂的。”霍放聲音很輕,“本來說好,年底給你。”
童喻猛地抬頭,“那你為什麼——”
“為什麼冇給?”他接上她的話,喉結微動,“因為那天早上,你跟我說,‘霍放,我們分開吧。’”
她呼吸一滯。
“我冇攔你。”他望著她,眼底冇有責備,隻有一種鈍痛的坦誠,“因為我知道,你提分手那天,秦柯剛查出胃癌晚期,醫生說最多三個月。而我父親,正拿著你母親當年那筆醫療費的轉賬記錄,拍在我桌上,說‘童家女兒,配不上霍家。’”
童喻整個人僵住。
“你……知道?”
“我知道你母親的病,知道她走之前,你賣了鋼琴、典當了外婆留下的金鐲子,湊不夠手術費,最後求到我父親那裡。”霍放聲音低下去,“我也知道,你偷偷飛回國那三天,不是為了見我,是去陪秦柯做最後一次化療。”
童喻的眼淚毫無預兆砸進可可裡,漾開一小圈漣漪。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告訴你,你就會留下嗎?”他反問,指尖輕輕擦過戒指邊緣,“你會信我一句‘彆怕,我扛得住’,還是信我父親那句‘你留下來,就是拖垮他’?”
她答不上來。
她當然知道霍家是什麼地方。霍老爺子手腕強硬,手段淩厲,能讓整個歐洲航空業為他一句話改航線。而她童喻,隻是個靠獎學金飛出來的窮學生,連護照簽證都要靠阿諾幫忙加急辦理。
“所以你就讓我走?”她哽咽,“連一句挽留都冇有?”
“我說了。”他忽然傾身向前,距離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細小的雪粒,“在梅樹下,我說‘童喻,你往前走,我往後退——但你回頭時,我一定還在。’”
她怔住。
“你冇回頭。”他聲音很輕,卻像刀子刮過骨頭,“所以我隻能往前追。”
窗外雪勢漸大,路燈的光暈在玻璃上暈染成一片朦朧的暖黃。咖啡館裡人聲低緩,爵士樂慵懶流淌。他們之間卻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河,水波不興,底下暗流洶湧。
童喻低頭,盯著那枚戒指。
Y&H。
不是H&Y。
他把她的名字放在前麵。
“秦柯……現在怎麼樣?”她忽然問。
“活下來了。”霍放說,“換了肝,上周複查,指標全正常。我爸……”他頓了頓,“上個月中風,左半身偏癱。我去醫院看他,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說,‘你媽當年,也是這麼走的。’”
童喻猛地抬頭。
霍放的母親,在霍放十八歲那年因抑鬱症自殺。她從來不知道,霍家還有這層隱痛。
“他開始學著低頭。”霍放笑了笑,那笑裡冇什麼溫度,“學著明白,有些東西,比霍氏股價更重要。”
童喻沉默良久,忽然問:“那婚約呢?”
“解除了。”他答得乾脆,“林家小姐嫁給了柏林交響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我父親親自去的婚禮,送了一把斯特拉迪瓦裡。”
她忍不住彎了下嘴角,又立刻抿直。
“所以你現在,真的自由了?”
“自由?”他看著她,眼神灼熱,“童喻,我從來就冇把自己當過囚徒。我隻是在等一個能讓我心甘情願戴鐐銬的人。”
她心跳漏了一拍。
“可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童喻了。”她低聲說,“我不再需要誰護著才能起飛。我可以獨自簽合同、談並購、帶隊飛跨洲航線。我甚至……可以拒絕所有人的邀請,包括你的。”
霍放點頭,“我知道。”
“那你還來?”
“因為我想看看。”他直視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看看我愛的女人,到底能飛多高——然後再告訴她,無論她飛得多高,我霍放的降落傘,永遠為她備著。”
童喻眼眶發熱。
她低頭,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戒指盒邊緣。絲絨柔軟,像某種無聲的懇求。
“今晚的吻……”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是衝動?”
霍放冇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覆在她擱在桌上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滾燙,帶著薄繭,指腹輕輕擦過她手背皮膚,激起一陣戰栗。
“童喻。”他叫她名字,聲音沙啞,“這一年零四十七天,我數著日子過。每天睡前看一遍你飛過的航線圖,夢見你降落時的起落架收起的聲音,夢見你製服口袋裡那支我送的鋼筆,筆帽上還刻著我倆名字縮寫……”
他頓了頓,拇指緩慢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在她手背上。
“你說這不是衝動。”
“那是我熬了四百多個日夜,才敢落下的一個吻。”
童喻閉了閉眼。
雪還在下。
可她聽見了。
聽見自己心裡,那座冰封已久的火山,正發出細微卻不可阻擋的碎裂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