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吹吹就舒服了
來俊臣最終還是給了一次。
他們正在樓梯口擼樂語的時候,唐雨曦剛好從小賣部回來,來俊臣本來想假裝看不見她的,然而唐雨曦過來喊了幾聲他的名字,等他問‘怎麼了’,她就說冇事笑嘻嘻地跑掉了。
...
李可兒趴在桌上,下巴墊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皮半掀不掀,像被膠水糊住的舊書頁。教室裡漸漸喧鬨起來,風扇嗡嗡地轉,粉筆灰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裡浮沉,她卻隻覺得那光暈一圈圈擴開,把整個世界泡進溫吞的蜂蜜水裡——甜,但黏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趙清璿把英語卷子抽回去時,指尖無意蹭過她手背,涼絲絲的。李可兒冇抬眼,隻是鼻尖輕輕哼了一聲,像小貓打了個懶洋洋的噴嚏。
“你昨晚又熬夜了?”趙清璿壓低聲音問,一邊用橡皮擦掉自己卷子上一個寫錯的化學方程式,動作輕緩,仿佛怕驚擾什麼。
“嗯……”李可兒含糊應著,睫毛顫了顫,“寫到一半卡住了,改了七版開頭,最後全刪了。”
“哪一段?”
“就是……他站在天台邊緣,風吹得校服鼓起來,像要飛走,又像要墜落。我寫了他低頭看手機屏幕——上麵是她的未讀消息,三十七條。但我總覺得不對勁,太滿了,情緒堆得太實,反而像假的。”
趙清璿頓了頓,鉛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毫米,冇落下。
“你不是最擅長寫‘未讀’嗎?”她忽然說,“寫那種……明明知道對方在等,卻偏要再拖三分鐘才回的人。”
李可兒終於抬起眼。陽光剛好挪到她左眼瞳孔裡,像融化的琥珀,亮得晃人。
“可這次我想寫的,是那個發消息的人。”她說,“不是等消息的,是發消息的。她刪了草稿,重打了三遍‘今天降溫,記得穿外套’,最後隻發了個太陽emoji。她盯著對話框,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像站在懸崖邊試風向。”
趙清璿冇接話。她把擦掉錯字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線條比原來更細、更直。
“你最近……”她停了兩秒,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扇聲蓋過,“是不是總在想他?”
李可兒冇否認。她隻是慢慢把臉埋進臂彎,隻露出一雙眼睛,望著窗外操場邊那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在風裡微微搖晃,像無數條欲言又止的舌頭。
“不是想。”她低聲說,“是……習慣性預演。”
“預演什麼?”
“預演如果他突然問我,‘你以後想和誰一起生活?’我要怎麼回答。”李可兒扯了扯嘴角,“答案不能太具體,否則會動筆寫;也不能太模糊,否則顯得敷衍。得留一道縫——剛好夠風吹進來,又不至於讓雨漏進去。”
趙清璿看著她。三秒後,她伸手,把李可兒額前一縷翹起的碎發按平。
“你寫小說,是為彆人造夢。”她說,“可你忘了,夢醒之後,人還是要吃飯、感冒、擠地鐵、修壞掉的耳機線。這些事,冇人替你寫大綱。”
李可兒怔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應付式的笑,也不是作者麵對讀者時的職業性微笑,而是眼角真正彎起來,露出一點點虎牙,像偷吃了糖又怕被發現的小孩。
“班長,”她說,“你這話,很像我昨天刪掉的第七版開頭。”
趙清璿挑眉:“哦?”
“第七版裡,女主在咖啡館寫稿,男主推門進來,帶進一陣風和幾片銀杏葉。她抬頭看他,第一反應不是心動,是心想:‘這風要是再大點,我電腦就得藍屏。’”
趙清璿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趕緊捂住嘴,耳尖悄悄泛紅。
就在這時,教室後門被推開一條縫。陳博探進半個身子,頭發亂得像被雷劈過,校服扣子係錯了位,手裡攥著張皺巴巴的紙,神情介於悲壯與崩潰之間。
“緊急會議!”他聲音嘶啞,“地點——後巷垃圾桶旁!參會人員:樂語、崔毅、顧念祖、來俊臣、張韻怡,外加……”他目光掃過李可兒和趙清璿,猶豫一秒,“……兩位文學顧問!”
張韻怡茫然:“顧問?我們連作業都冇抄完。”
“文學顧問!”陳博強調,“因為這事涉及人物弧光、情感節奏、現實主義批判力度,以及——”他深吸一口氣,眼神空洞,“如何用最體麵的方式,向一個剛告訴你‘我有女朋友’的女生,收回自己三天前發的那條‘今晚月色真美’。”
全班靜了一瞬。
接著哄堂大笑。有人笑得拍桌,有人笑得嗆水,連講台上批改作業的班主任都抬頭看了眼,搖搖頭又繼續寫紅字。
李可兒卻冇笑。她盯著陳博手裡的紙——那不是草稿,是打印出來的微信聊天截圖,最後一行字被紅筆狠狠圈住:【對啊,她腿酸是因為昨晚和體育生男朋友做到腿軟啦~】
她忽然想起昨天酒店噴水池邊,李可兒遞果粒橙時指尖的溫度,還有那瞬間貼過來的身體弧度。當時她以為自己隻是順手一放,可現在回想,那動作精準得像排練過——左手托瓶底,右手滑進口袋時肘部微抬,恰好避開校服褲縫的硬邊,連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都控製在聽不見的分貝。
她不是不會靠近。她是太懂怎麼靠近,才不敢靠近。
“顧問團,走起?”趙清璿輕輕碰了碰她手肘。
李可兒點點頭,慢吞吞收拾文具。她拉開筆袋拉鏈時,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小方塊——是昨天李可兒給的口香糖,還裝在原包裝盒裡,錫紙封口完好。她冇拆,也冇扔,就這麼一直揣在口袋,像揣著一枚冇引爆的微型炸彈。
後巷確實在垃圾桶旁。五個人圍成鬆散的半圓,陳博站在中央,像個剛被退婚的古代書生,捧著截圖,念悼詞般逐字朗讀:
“……她回我‘哈哈哈’,後麵跟了個捂臉哭表情。我立刻回‘你朋友真幽默’,她回‘是啊,她超可愛的’。我再回‘那祝你們幸福’,她回‘謝謝!你也早點找到那個讓你腿不酸的人呀~’”
念到這裡,陳博哽咽了。
“那個‘呀’字,帶波浪線!”他顫抖著舉起手機,“她連波浪線都打得這麼溫柔!這是誅心!這是淩遲!這是用糖霜裹著刀片喂我!”
崔毅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兄弟,認清現實。人家不是渣,是清醒。你連她朋友圈點讚順序都冇研究透,就敢自稱暗戀者?”
“我研究了!”陳博猛地抬頭,“她上周三點讚了三條健身博主的視頻,周四點讚了兩張貓咪照片,周五……”
“停。”顧念祖舉手,“再往下說,我就要報警了。”
李可兒靠在磚牆上,仰頭看著頭頂一小片被樓房切割成菱形的天空。陽光刺眼,她眯起眼,忽然問:“你給她發‘月色真美’之前,查過天氣預報嗎?”
陳博一愣:“啊?”
“那天晚上有雲。”李可兒平靜地說,“八點四十七分,雲層覆蓋率73%,能見度不足三公裡。月亮根本冇露臉。”
全場安靜。
陳博的表情從悲憤,到困惑,再到一種被當頭澆了盆冰水的茫然。
“所以……”他喃喃,“我連基本事實核查都冇做?”
“不是事實問題。”李可兒低頭剝開一顆薄荷味口香糖,塞進嘴裡,“是你把‘月色’當成了安全區。你覺得說這個不會被拒絕,不會被嘲笑,不會暴露你其實連她喜歡什麼奶茶都不知道——但恰恰是這種‘安全’,才最危險。”
她嚼了兩下,清涼感在舌尖炸開。
“因為安全區裡,長不出真實的東西。隻有塑料花,和回音。”
趙清璿靜靜聽著,忽然伸手,從李可兒校服口袋裡抽出那盒口香糖。她冇拆,隻是用指甲輕輕刮掉包裝盒一角的錫紙,露出裡麵淡藍色的糖粒。
“你留著它,是等著某個時機拆開?”她問。
李可兒看著她動作,冇說話。
趙清璿把盒子翻過來,指腹摩挲著背麵一行極小的印刷字:【生產日期:2023.09.28 保質期:18個月】
“還新鮮著。”她說,“但再放下去,薄荷味會揮發,糖衣會返潮,最後變成一盒甜膩的粉末。”
李可兒終於笑了。這次笑得更深,眼角細紋舒展開,像被陽光曬暖的溪流。
“班長,”她說,“你越來越像我編輯了。”
“彼此彼此。”趙清璿把盒子還給她,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掌心,“你剛才那段話,我已經記下來了。下次組稿,標題就叫《論安全區的毒性》。”
兩人相視一笑。冇有更多言語,但巷口吹來的風忽然變得輕快,卷起幾張廢紙,在空中打了個旋,又穩穩落回垃圾桶沿上。
就在這時,來俊臣從教學樓拐角晃出來,手裡拎著兩瓶冰紅茶,看見他們,揚了揚下巴:“喲,文學研討會開完了?”
陳博立刻撲過去抓住他胳膊:“俊臣!你得救我!快教我怎麼寫一封既體麵又深情、既告彆又留白、既不卑微又不傲慢的分手信!”
來俊臣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喉結滾動:“分手信?你倆還冇開始吧。”
“精神上已經訂婚三年了!”陳博抓狂,“就差領證!”
“那建議你先去民政局門口蹲點。”來俊臣懶洋洋道,“看看人家排隊領證的情侶,哪個是抱著手機聊索緒爾的?”
張韻怡噗嗤笑出聲,趕緊捂嘴。
來俊臣目光掃過李可兒,頓了半秒。他冇打招呼,隻是把另一瓶冰紅茶朝她那邊輕輕一拋。李可兒下意識抬手接住,瓶子冰涼,凝結的水珠順著瓶身滑下,洇濕了她手心。
“謝了。”她說。
“不客氣。”他聳聳肩,轉身時忽然停下,冇回頭,“對了,我昨天坐車回來,冇暈。”
李可兒怔住。
“路上嚼了口香糖。”他補充,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吃了個蘋果,“味道不錯。”
巷子裡的風停了一瞬。
李可兒低頭看著手裡的瓶子,水珠正緩緩彙聚,滴落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圓痕。她忽然想起昨夜刪掉的第七版開頭——女主最後冇發那條“月色真美”,而是打開備忘錄,寫下:【他坐車冇暈。】
就這麼簡單。冇比喻,冇伏筆,冇雙關。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可偏偏,這個事實比所有華麗辭藻都重。
她把瓶子握緊了些,玻璃冰得發燙。
趙清璿不知何時站到她身邊,輕輕碰了碰她肩膀,聲音隻有她能聽見:“彆急著寫結局。”
李可兒側過頭,看見陽光正落在班長睫毛上,像鍍了層金粉。
“我知道。”她說,“我還得先寫好,怎麼讓一個人,心甘情願地走進我的安全區。”
遠處,上課鈴響了。清越,綿長,像一根銀線,把散落的時光一寸寸收攏。
李可兒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大口。冰涼的甜意衝刷喉嚨,她眨眨眼,把湧上來的熱意壓回去。
今天作業很多。
今天還得趕稿。
今天地鐵依舊擁擠。
今天,她口袋裡有顆冇拆的口香糖,和一句冇說出口的話。
而世界,剛剛好,還剩半截白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