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南洲遷民與紅海立國
崇禎三十五年(1662年)九月三十日,天津衛碼頭。
深秋的渤海海風凜冽,卷起陣陣涼意,吹動碼頭人影與船帆。
曆經大半年的股市崩盤、產業寒冬、失業浪潮、債務危機,今日的天津港,迎來了大明規模最大的一次官方海外拓荒遷徙。
十餘艘三千噸級遠洋蒸汽輪船整齊列陣,靜靜停泊在深水碼頭。
碼頭之上,人聲嘈雜、車馬錯落、悲喜交織,萬般情緒揉雜一處。
今日登船遠赴海外者,總共分為三撥人群。第一撥,是破產負債的商賈與家眷。
他們曾是各地小有身家的商行東家、貿易掌櫃、投機商人。去年鐵路牛市、金融泡沫最盛之時,大舉砸資入市、杠杆重倉、瘋狂套利。
一朝泡沫破裂,儘數資產清零、負債累累、無力償還。按照朝廷法令,變賣剩餘資產抵債,遠赴南洲屯拓荒,以勞償債。
第二撥,是違紀失職、涉案流放的文武官員。以遼東、直隸兩地為主,共計上千戶官員家族。
這批官員大多深陷鐵路貪腐、做賬包庇、違規放貸、利益勾連案中。朝廷為整肅吏治、震懾朝野,判流放海外,這些官員將遠赴異域開荒建城、戍邊興業,將功補過。
第三撥,也是人數最龐大,占比最多的群體,失業工匠,負債平民和一些希望擁有土地的農戶牧民,他們總數逾萬人,是此次南洲拓荒的核心主力。
王敦身形蕭瑟,滿臉滄桑,站在人群當中。比起數年前意氣風發,此刻的他早已褪去所有銳氣,滿身落魄,滿眼疲憊。
王敦靠著京津陸路轉運、內河運輸生意起家,頭腦靈活、肯吃苦、敢闖蕩,短短數年便積攢下數萬銀元身家,在同齡人中妥妥算得上年少得誌。
而後他娶妻生子、安家立業,父母安享清閒,一家人和睦美滿、人人羨慕。
但去年鐵路泡沫最瘋狂的時候,他身邊人人炒股暴富,買債翻倍,在商界朋友介紹下,他將多年積攢的數萬身家儘數投入鐵路股票、高息債券,不僅滿倉入場,更是跟風杠杆加碼、借貸投機。
誰料一朝雷霆落地、股市崩盤、泡沫碎裂。短短半月,數年積蓄儘數歸零,反倒倒欠五萬銀元巨債。
為替他填坑還債,年邁父母傾儘畢生家底,空所有積蓄,依舊杯水車薪。
他也負債壓身、前途儘毀,原本安穩和睦的家徹底破碎。妻子絕望棄家而去。
隻留下兩個年幼幼子,孤零零留在老家,由自己父母照看,而他本人也被抓了起來,將流放南洲。
碼頭邊上,白發蒼蒼的柱子月娥看著落魄的兒子,原本責備的話都說不出口,隻剩無儘歎息。
王敦看著蒼老憔悴的雙親,鬢邊新增的白發,滿是哽咽:“爹、娘,是孩兒不孝。是我貪心作祟,執迷投機,毀了家業,連累家人,讓二老晚年受累,替我擔驚受怕。”
柱子強忍心酸,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道:“事已至此,悔無用、怨無益。”
“既然朝廷給了你一條活路,你便踏踏實實遠赴南洲、從頭做人、安分做事。”
“我聽說南洲新政優厚,一戶可分五百畝良田、五千畝草場。就算半數收成用以抵債,剩餘所得,也足夠你安穩立足、養家立業。
“你在那邊好好勞作、踏實安生、戒掉貪念、穩下心性。若是日後站穩腳跟,日子安穩,我便帶著兩個孫子遠赴南洲,一家團聚。”
王敦重重點頭,淚水在眼眶打轉。
一旁自幼一同長大的好友來福走上前來,拿著摞書籍遞到王敦手中道:“敦哥,這是我們農場農耕、畜牧、草場放牧、水土適配的農書。你帶在船上,路上多看,到了那邊用得上。”
自從王敦破產負債、身敗名裂之後,往日圍繞身邊的酒肉朋友,生意夥伴儘數遠離、避之不及。
唯有自幼相伴的來福,從未嫌棄,一路相送。
王敦一把緊緊抱住來福道:“多謝!”
“嗚嗚嗚!!!"
驟然之間,港口十幾艘遠洋輪船同時拉響渾厚悠長的汽笛。
登船時辰已到。上萬拓荒百姓、流放官員、各業流民,按照隊伍批次,井然有序排隊登船。
親人佇立岸邊、揮手遙望、淚眼相送。無數叮囑、無數期盼,無數不舍,儘數融進海風與遠眺之中。
蒸汽輪機轟鳴作響,滾滾黑煙衝天而起。
十餘艘巨輪依次解纜、緩緩離岸,列成長隊,劈波斬浪,朝著南方遼闊大洋穩穩駛去。
船舷邊,王敦憑欄佇立,久久回望身後越來越遠的天津衛城郭。
熟悉的碼頭、繁華的城池、生長紮根的故土,愛恨起落的過往,一點點縮小、一點點模糊。
最終,整座城池隻剩一座高聳的燈塔,孤零零佇立海岸,漸漸消融在海天儘頭。
他緊握拳頭心底默默立誓:今日我落魄離鄉、負債遠行,他日我必洗淨台、重振家業,堂堂正正再歸大明!
十月三日,南直隸鬆江碼頭。
同樣千帆列陣、黑煙滾滾,另一支遠赴異域的遠航艦隊,整裝待發。
此次從鬆江登船遠赴天方康國的人群,和天津衛一樣分為三類,鬆江碼頭上也有上萬移民。
江南是此次鐵路泡沫、經濟危機的重災區。大明半數民營鐵路乾線、支線、配套產業,儘數集中江南。
江南大小官員、地方士紳、錢莊商行、世家大族,儘數紮堆鐵路投機、抱團炒作。
無數大明地方官員為博取政績、謀取私利,公然包庇鐵路商社偽造財報、虛增資產、串通做賬、違規抵押,協助民營鐵路商社從各大錢莊、官銀號套取巨額貸款。
數年瘋狂操作之下,硬生生堆出上億銀元的巨額壞賬、糊塗賬。
股市崩盤、產業暴雷之後,巨額債務徹底懸空,無人兜底、無處追討,江南財政近乎崩盤,百業徹底癱瘓。
為肅整官場,杜絕大明官員勾結商社謀私亂政,朱由檢重拳追責,將涉案最深、影響最大的三位封疆大吏,江淮巡撫王澤、湖廣巡撫史可法、漠北巡撫吳克善,儘數革職流放天方戴罪立功。
朱由檢就是拿著三人殺雞儆猴,震懾全國封疆大吏,倒逼各地官員主動梳理積欠、填補虧空、整頓亂象、收拾殘局。
碼頭之上,曾經坐鎮一方風光無限的江淮巡撫王澤,此刻衣衫樸素,麵容憔悴,再無半分封疆大員的氣度。
盧象看著意誌消沉的王澤道:“不必過於消沉,陛下設立天方康國,為大明拓土開疆、海外建製、長遠布局。此番我已向天子上疏舉薦你出任康國國相,總理民政、梳理政務、開荒興業、安撫流民。
若是能做出實績、穩固藩疆,他依舊有重回朝堂、洗刷罪名的機會。”
王澤聞言,心中稍稍寬慰道:“多謝建鬥提攜寬慰。”
二人相互道一聲保重,隨著人流登船就位。
龐大的遠洋艦隊緩緩駛離鬆江碼頭,衝破滔滔江水,駛入東海大洋,朝著遙遠的天方地界破浪前行。
崇禎三十五年十二月一日,南洲遠洋航道,茫茫南洋碧海。
遠赴南洲的拓荒艦隊,已經在無邊大海上航行了整整兩月有餘。
天海遼闊、一望無際,碧波萬頃、藍天連雲。
船艙甲板之上,王敦終憑欄遠望,滿眼茫然、心緒恍惚。
從前半生紮根內陸、奔走市井,他從未見過如此遼闊無垠的大海,從未體會過這般漫長無儘的遠航。
兩月漂泊,最讓所有人感到新奇又怪異,這一路漸變的氣候。自天津出發之時,北方已是深秋凜冬,草木凋零,涼意徹骨。
船隊航行至呂宋,氣溫便已然快速回升、暖意漸生。
一路向南越航越暖熱,過了呂宋之後,整片洋麵燥熱難耐,日光熾烈。
封閉船艙悶熱憋氣、酷熱難當,難以容身。
所有遷徙百姓、拓荒匠人,儘數走出船艙,擠在甲板陰涼處吹風避暑,靜待靠岸。
“看到陸地了!前方有海岸線!”
忽然,船頭瞭望水手高聲呼喊,聲音傳遍整支船隊。所有人瞬間起身,爭相眺望。
海天儘頭,一抹墨綠色陸地輪廓緩緩浮現,由遠及近,由小變大。蒼翠連綿的原始密林、廣袤無垠的未知大地,清晰映入眼簾。
南洲衛指揮使陳天華適時走出艦艙道:“諸位鄉親!”
“前方便是南寧堡!至此登陸,便是全新天地!”
“過往大明的債務糾葛、市井紛爭、落魄過往,儘數翻篇。從今日起,諸位儘數從頭再來、開荒立業、安穩新生!”
眾人聞言,心中百感交集,有忐忑、有期待,有惶恐,有希冀。
艦隊再行一個小時,一座簡易原木碼頭終於顯現。
碼頭後方,一座簡陋樸素的邊疆小鎮靜靜坐落。比起天津衛、鬆江府的繁華鼎盛,這座南寧堡實在太過簡陋狹小,甚至比不上大明京畿周邊普通的鄉鎮集市。
眾人心中難免落差巨大,心生忐忑。
巨輪緩緩靠岸、鐵錨沉海、踏板搭穩。
上萬遷徙民眾分批有序下船,踏上這片陌生的異域土地。
按照朝廷拓荒規製,所有登陸百姓、工匠以千人為一隊,統一帶入岸邊隔離安置營地。
營地之內,一眾身穿白衣大夫醫官早已等候就位,全員查體問診、排查水土不適、異域疫病。
接下來隔離的幾天,這些大夫每天都會來,專人宣講南洲生存法則,詳解本地蛇蟲鼠蟻、毒蟲猛獸、濕熱瘴氣、水土隱患,教會眾人避險自保、安全開荒。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南洲衛所士兵過來,統一登記戶籍、錄入履曆、核定身份、統計債務,確認安置方案。
登記士兵抬頭看向王敦:
“姓名!”
“王敦!”
“學籍!”
“大康坊中學結業。”
“過往職業?”
王敦正色據實回答:“從軍三年,退伍後入職京城第三紡織廠技工,後自營內河、陸路轉運商行。
登記官看著這份履曆,軍旅、工廠、商行儘數經曆,頗為奇特,隨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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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安置分三類出路,農耕分田、畜牧分場、城鎮務工,三者皆有優厚補貼、穩定收入。你想擇哪一條路?”
王敦詢問道:“哪一種比較好?”
士兵因為他參軍的經曆,詳細解釋的道:“農耕可領五百畝地,三年免稅,但一般情況下,每戶哪怕是刀跟火種,最多也就開出百畝的田地,除非你有拖拉機,並且正好你是村落四周還有土人部落。
畜牧可領五千畝草場,官府免息貸給五十隻綿羊、兩頭耕牛、兩匹戰馬,相對土地利用率高,有商人會來收購羊毛,肉乾也會有商人收購,不過價格偏低。
最後是城鎮工匠崗位月薪穩定、包吃住,而且還安全,冇有野外的蛇蟲鼠蟻,但保底薪資,按照基本俸祿,各種獎勵分紅,一個月大概就是10塊,一年大概是120塊左右。”
王敦沉默良久回道:“我選畜牧。”
十二月十五日。
熾烈烈日高懸天際,燥熱之風撲麵而來,南洲依舊驕陽灼灼、草木常青。
王敦跟隨安置隊伍,深入草原腹地五十裡,抵達一片開闊廣袤、水草豐美的平原。
此地名為青草村,是大明南洲衛最新開辟的拓荒村落。
村落建築極具邊疆特色,全部以原木搭建屋舍,外圍一圈圓木柵欄圍擋安防,高處設立兩座警戒哨塔,防備野獸與異域土著侵擾,簡約卻堅固。
本村村長是歸附已久、熟悉草場治理的蒙古籍官吏,性格爽朗、待人寬厚。
他對著新來的拓荒民眾安撫:“諸位既來此地,便是同鄉了!”
“南洲土地廣袤、水草豐美,朝廷前三年還免稅,隻要勤懇耐勞,安分守業、踏實耕耘,日子遠超內地內卷掙紮,堪比人間天堂!”
隨後,衛所按照新政規製,逐戶丈量、逐戶劃分草場、配發畜牧物資。
王敦順利分到整整五千畝優質天然草場,官府統一配發五十隻良種綿羊、兩頭耕牛、兩匹代步馬。
青草村長憨厚笑道:“雖然隻有5000畝,但也可以去公共草場放牧,這裡什麼都不多,就是草場多,你的牧場可以留著收割冬季的飼料,在這裡不要說50隻羊,就是500隻羊也能養。”
“多謝村長告誡!”
自此,王敦正式開啟了白日放牧,巡看草場,閒暇狩獵、日落歸舍的全新拓荒生活。
話分兩頭。
就在南洲萬民開荒立業、重啟新生的同一時段,遠赴天方康國的江南流放艦隊,也順利抵達天地界。
相比於南洲的青山綠水、草木豐茂,天方地界入目儘是茫茫戈壁、漫漫黃沙、燥熱荒蕪、戈壁連綿,滿目蠻荒蕭瑟。
艦隊繼續向海灣深入許久,終於看見燈塔和城池
一座規整的水泥製式碼頭屹立岸邊,碼頭周邊鋪設陶瓷輸水管道、搭建太陽能蒸發淨水裝置、數百平大型玻璃集熱蒸餾設施,這些設施甚至是港口的數倍之大,令人嘖嘖稱奇。
船隊穩穩靠岸。康王朱慈炤親自率隊等候,見大批流民、工匠、官員抵達,滿臉欣喜,快步上前。
“屬下拜見大王!”一眾官員躬身行禮。
“免禮,來到這裡大家就是自己人,不需要這麼多禮。”朱慈炤目光掃過眾人,感慨道:“你們可算來了!此地土著部落、馬匪流寇凶悍野蠻、好勇鬥狠、常年劫掠,本王在此立國兩年,日日憂患不安。如今大明萬民來投,本
王終於可以安枕無憂!”
而後他拉著萬澤的手道:“您就是王巡撫吧,你的才乾本王是清楚的,本王用人唯才是舉,以後你就是我康國的國相。”
兩年前,朱慈炤在天方大婚立國,朱由檢給了康國的名號。
朱由檢為扶持康國穩固立足,內帑出資,招募一團精銳退伍老兵駐防,還給了他買了一艘3000噸級的戰船,四艘千噸級戰船。十艘三千噸級商船,全套石油開采蒸餾設備、一萬個標準化儲油鐵桶。
這個時代油桶比油貴,一個油桶的價格相當於7~10桶石油。
朱慈炤手裡有了武力,先是以火槍,機槍、艦炮絕對武力碾壓四方馬匪,一戰立威、震懾蠻荒,讓這片地區的馬賊知道漢人不可欺,大明不可辱。
再以聯姻之策,迎娶八大部落部族女子,和平吞並周邊八部勢力,築港建城、開荒興業、開采石油、通航大明,以石油貿易反向輸送收益,反哺藩國建設。朱慈炤終於在蠻荒天方站穩腳跟。
隻是藩國根基依舊薄弱。朱慈炤兩年經營,全軍文武、士卒家眷、遷徙百姓全數相加,這片地區漢人總人口不足萬人。
周遭是百萬級阿拉伯部族、遊牧勢力,人口懸殊,四麵環敵,始終危機四伏、如履薄冰。
而今日上萬大明百姓、工匠、官員集體來投,直接讓康國人口、勞力、人才、國力近乎翻倍。
朱慈炤心中振奮不已,立國根基,自此真正穩固。
王澤察言觀色,迅速擺正身份,躬身行禮,主動領命:“大王既委臣以國相重任,臣自當鞠躬儘瘁,死而後已!敢問大王,當下何事為先?即刻督辦!”
朱慈炤吩咐:“當下四大要務!第一,統籌蒸餾水廠、淨水設施、坎兒井水利工程,解決全境飲水、開荒用水難題。”
“第二,依托水源逐步拓荒田、搭建民居、規整街巷、完善城製。”
“第三,梳理歸附部落、調解部族糾紛、安定民心、穩固藩疆。”
“第四,安置新來流民、工匠、官員,分崗就業、各司其職、各安其位。”
“諸事繁雜,儘數托付國相統籌總領!”
王澤鄭重領命,自此正式執掌康國民政大權,戴罪立功、海外建業。
一月之後,漠北巡撫吳克善率領第二批蒙古籍流民,邊地士卒抵達天方。
朱慈炤見其久經戰陣、熟諳軍務、擅長戍邊禦敵,當即任命:“吳將軍熟稔邊疆戰事、遊牧攻防、草原布防!本王拜你為康國大將軍,全權執掌藩國防務、統領兵馬、鎮守邊疆、抵禦外寇!護我康國全境安穩!”
吳克善抱拳肅立道“末將定不辱使命!誓死護藩、為國戍邊!”
文有王澤理政安民、武有吳克善鎮守邊疆,再加上一批被貶的官員,接管了基礎的政務,天方康國文武齊備、建製大成,逐步從幾個遊牧部落聯合體,變成一個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