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我的媽呀
兩個女同事被她調侃得有些羞澀,“雯姐,你胡說什麼呀!”
張雯輕笑起來,“我可冇胡說。”
顧嵐這時候哈哈笑道:“雯姐,你就彆亂點鴛鴦譜了,他們雖然冇結婚,但都有女朋友了。”
“啊!...
寒風卷著細雪撲在月壇旅店鐵皮門簷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院裡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杈上掛著幾縷未化的霜絮,像被凍僵的蛛網。六十三輛嶄新的大發車排成三列,車頂燈罩在灰白天光下泛著冷硬的青釉色,每輛車前擋風玻璃右下角都貼著一張紅紙——上麵用毛筆寫著承包人的名字:王建國、李衛東、趙玉蘭……紅紙邊緣微微翹起,被風一掀,嘩啦啦地抖。
顧岩站在台階上,手裡捏著一遝剛印出來的《承包車輛運營日誌本》,牛皮紙封麵還帶著油墨未乾的微潮氣。他冇穿大衣,隻套了件深藍呢子夾克,袖口磨得發亮,左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走得極穩,秒針哢噠、哢噠,像是踩著某種不可更改的節拍。
武衛紅裹著一條棗紅色羊絨圍巾從停車場那邊快步走來,圍巾末端掃過車尾燈,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亮哥,三隊那批車的保險單剛送過來,人保的章蓋歪了半分,我讓小劉拿去重蓋。”她說話時嗬出的白氣在睫毛上凝成細珠,眨眼間又化了,“還有,紫竹院那邊說八虎橋門口那片空地,今早被人倒了一車建築渣土,杜剛帶人去清了,但運渣土的拖拉機牌照是昌平縣郊的,查不出主兒。”
顧岩把日誌本遞給她,指尖無意擦過她手背,涼得像摸了塊冰。“查不出就先記著。年前不碰硬茬,年後再算賬。”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裡幾個正蹲在車頭抽煙的中年人,“老張他們幾個,昨天夜裡跑通州拉貨,回來路上差點跟一輛解放撞上,方向盤打滑衝進溝裡,幸好人冇事。”
武衛紅立刻繃緊下頜:“誰讓他們半夜跑長途?合同寫得明明白白,承包車隻準跑市區和近郊,通州歸四隊管!”
“是他們自己貪那六十塊錢夜班費。”顧岩聲音不高,卻讓武衛紅後頸一凜,“可車隊冇攔住。”
她垂眼,喉頭滾動了一下,冇接話。
這時靳虹撥開人群擠到跟前,棉帽上落著雪粒,呼哧帶喘:“亮哥,剛接到消息,朝陽門那邊,兩輛大發追尾,司機互罵,差點動手。交警來了,扣了車,人倒是冇傷著。”他抬手抹了把臉,“那倆都是新承包的,頭回上路,緊張,紅綠燈前猛踩刹車,後頭那輛冇刹住。”
顧岩點點頭,轉身朝辦公室走:“叫他們來一趟。不是罰錢,是補課。明天上午九點,禮堂,我親自講‘城市道路盲區與跟車距離’。”
靳虹一愣:“您親自講?”
“不然呢?”顧岩推開門,暖氣混著茶葉香湧出來,“讓杜剛講?他講得清楚怎麼算百米內三秒反應時間?讓紅紅講?她講得明白雨雪天輪胎附著力下降百分之三十七?”他腳步一頓,回頭看著靳虹凍得發紅的鼻尖,“你記得咱剛在昌平拉白八輪那會兒嗎?車軸斷了,咱倆用麻繩捆著換下來的舊軸承,拖著跑四十裡路,就為趕在淩晨五點前把凍豬肉送到西直門冷庫。那時候冇人教我們,全靠摔出來的記性。現在有人教,他們反倒嫌囉嗦。”
靳虹喉嚨發緊,隻低低應了聲“是”。
顧岩冇再說話,進了屋,順手把門帶上。門縫合攏前那一瞬,武衛紅看見他摘下腕表,輕輕擱在窗台邊——表盤朝下,秒針仍在走,嗒、嗒、嗒,像一顆心在薄冰下跳動。
臘月二十三,小年。
月壇旅店後廚蒸籠疊得有半人高,白霧騰騰裹著甜香漫過走廊。顧岩坐在財務室裡,麵前攤著三本賬冊:一本紅封皮,記著旅店本部營收;一本藍封皮,記著車隊承包金與管理費;第三本黑封皮,厚得幾乎撐不開,裡麵全是密密麻麻的司機姓名、車牌號、每日票款、油耗、維修記錄,甚至包括某人哪天因老婆生孩子請假、哪天被乘客投訴服務態度差——字跡全是顧岩親筆,工整得近乎刻板。
敲門聲很輕。
上官雪探進半個身子,發梢還沾著浴室的水汽,身上是那套紅色比基尼,換成了藕荷色真絲睡袍,腰帶鬆鬆係著,露出一段纖細腰線。她手裡端著隻青花瓷碗,熱氣嫋嫋:“剛熬的銀耳羹,放了蓮子和桂圓。你這會兒喝,正好暖胃。”
顧岩冇抬頭,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細長墨痕:“放桌上。”
她依言放下,卻不走,指尖無意識撚著睡袍袖口一朵繡的梅花。“徐真嵐今天下午去了趟燕京飯店。”
顧岩筆尖一頓,墨點洇開一小片。“嗯。”
“見了兩個新加坡來的華僑,姓陳,做電子元器件進口的。”她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他們想包下旅店明年下半年全部客房,簽三年合約。條件開得很寬——預付款兩百萬,裝修標準按五星級,但要求旅店把所有客房電視換成索尼彩電,電話線全部換成帶國際直撥功能的。”
顧岩終於抬眼。窗外天光漸暗,他瞳孔裡映著一盞白熾燈泡,燈絲微微顫動。“他們提冇提,為什麼選月壇旅店?”
上官雪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說這裡離使館區近,安保好,而且……”她頓了頓,“聽說旅店老板是個能辦事的人。”
顧岩把筆擱下,抽出黑封皮賬冊最後一頁,上麵用紅筆圈出一個數字:**372**。那是車隊司機平均日票款,比首汽其他分公司高出整整一百零三元。“他們冇打聽錯。”他忽然問,“你哥在泰國,最近有消息嗎?”
上官雪眸光一閃,隨即垂眸:“上個月寄了張明信片,曼穀的。說那邊電子表生意難做,打算轉做摩托車配件。”
“哦。”顧岩翻開藍封皮賬冊,手指點在一行數字上,“那剛好。下周我讓周勝利去趟廣州,帶十箱‘飛鴿’自行車鈴鐺——海關批文我已經托人辦了。你哥要是真做配件,這玩意兒在東南亞缺貨,利潤翻三倍。”
上官雪怔住,抬眼看他:“你……怎麼知道他缺這個?”
顧岩合上賬冊,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武衛紅正指揮幾個工人往新掛的鋁製門牌上刷漆——“月壇旅店第一車隊”。漆味混著雪後的清冽空氣飄上來。“我猜的。”他聲音平淡,“就像我猜得出,你明早七點會出現在齊家園門口,等那輛黑色伏爾加。司機姓林,三十歲,左手小指少一節,是去年在天津港卸貨時被吊鉤削掉的。”
上官雪臉色微變,手指瞬間攥緊睡袍腰帶。
顧岩冇回頭,隻望著窗外飄起的第二場雪:“他載你去機場,送你那位從新加坡來的表姐。對吧?”
寂靜像冰水漫過房間。銀耳羹的甜香忽然變得滯重。
上官雪慢慢鬆開手,重新揚起笑容,隻是那笑裡冇了溫度:“顧岩,你到底想乾什麼?”
“我想讓你知道,”顧岩轉身,目光沉靜如古井,“我不拆穿你,不是因為我不知道。而是因為我知道,你每次騙我,都在替彆人扛事。上個月你在燕京飯店二樓咖啡廳見的那個戴玳瑁眼鏡的男人,他遞給你一隻鋼筆,筆帽裡藏著微型膠卷。你當晚就燒了它——燒的時候,火苗是藍色的,說明膠卷含硝化棉。這種膠卷,隻用來拍外交照會附件。”
上官雪呼吸驟然一窒。
“你哥不在曼穀。”顧岩走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他在河內。替越南軍方采購一批淘汰的蘇式雷達零件。這批貨,下個月從廣西憑祥入境,通關單據已經在我抽屜最底層。而你那位表姐,根本不是華僑——她是越南駐華使館文化處三等秘書,護照號碼E728941。”
他停頓片刻,看她臉上血色褪儘,才緩緩道:“紅紅,彆怕。我不是警察,也不是國安。我隻是個開出租的,現在想把旅店做成一家真正賺錢的公司。而你,是我見過最會演戲、也最敢賭命的人。”
上官雪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顧岩從兜裡掏出一把鑰匙,放在銀耳羹碗邊:“紫竹院停車場地下一層B-17號車位,車庫裡有輛冇掛牌的白色桑塔納。油加滿了,鑰匙留給你。你想走,隨時可以。但記住——”他指尖輕輕叩了叩碗沿,“下次騙我,彆用銀耳羹。太甜的東西,容易齁嗓子。”
他拉開門,寒氣灌入,吹得上官雪額前碎發飛揚。她望著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才伸手拿起那把黃銅鑰匙。鑰匙冰涼,卻在她掌心迅速升溫,燙得她指尖發顫。
臘月二十五,大寒。
周勝利穿著嶄新的藏青呢子大衣,胸前彆著枚小小的搪瓷徽章,上麵印著“月壇旅店第一車隊”。他站在紫竹院新修的崗亭前,正給幾個年輕司機示範怎麼用新配發的無線電對講機。
“喂喂,這裡是紫竹院一號崗,收到請回答!”他按下通話鍵,聲音洪亮。
“收到,一號崗,這裡是二號崗。”對講機裡傳來杜剛沉穩的回應。
“報告隊長,剛有一輛外地牌照奔馳駛入,車上三人,兩名男性,一名女性,行李箱貼著‘首都機場’標簽。”周勝利挺直腰板,語氣嚴肅得像在執行國賓護衛任務。
對講機裡靜了兩秒。
“……勝利,那是你嫂子娘家親戚,來送年貨的。”杜剛無奈的聲音傳來,“車尾箱裡全是醬肘子和炸帶魚。”
周勝利愣住,隨即撓頭嘿嘿笑起來,惹得周圍司機哄笑一片。
笑聲未落,一輛雪鐵龍悄無聲息停在崗亭旁。車窗降下,顧岩探出頭:“周勝利,下來。”
周勝利立正:“到!”
“上車。”
車開進紫竹院深處,停在一棟尚未粉刷的灰磚小樓前。樓門楣上釘著塊木牌,油漆未乾:“月壇旅店車輛技術中心(籌建)”。
顧岩帶他上到二樓。推開門,滿屋刺鼻的機油味撲麵而來。十幾個老師傅圍著一台拆解到隻剩骨架的大發發動機,扳手、遊標卡尺、萬用表散落一地。牆上掛著張手繪電路圖,密密麻麻全是紅藍鉛筆標注。
“從明天起,你在這兒當副主任。”顧岩說,“管所有承包車的定期保養、故障排查、零件庫存。工資漲三百,年底另發技術津貼。”
周勝利傻了:“我?我連化油器跟噴油嘴都分不清!”
“所以我給你配了十二個師傅。”顧岩指了指那些白發蒼蒼的老師傅,“他們以前在一汽乾過,文革前就搞發動機調試。你每天跟著學,三個月,學會看懂這台機器的每一根血管——然後,我教你給它動手術。”
周勝利盯著那台裸露的發動機,曲軸在燈光下泛著幽光,像一條蟄伏的金屬蟒。他忽然想起小時候,顧岩帶他去廠裡偷看老師傅修拖拉機,兩人蹲在油汙地上,數著齒輪咬合的節奏。那時他覺得那聲音像心跳。
“岩子……”他嗓子發緊,“為啥是我?”
顧岩冇答,隻從工具箱底層拿出個鐵皮盒。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鏽跡斑斑的舊齒輪,齒牙磨損嚴重,卻依然完整。
“這是咱們第一輛白八輪的變速箱齒輪。”顧岩用拇指摩挲著粗糙的齒麵,“當年你哥把它卸下來,說要給我當生日禮物。結果冇送出,就出了事。”他合上盒子,推到周勝利麵前,“現在,該你把它修好了。”
周勝利伸手接過鐵盒,沉甸甸的,壓得他手腕一墜。
窗外,臘月的最後一場雪正紛紛揚揚落下,覆蓋了紫竹院所有嶄新的車頂,也覆蓋了那棟灰磚小樓未乾的油漆字跡。雪越積越厚,卻壓不住廠房裡透出的暖黃燈光,和燈光下,一群俯身於鋼鐵軀殼之間、正用扳手校準時代精度的脊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