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嘿嘿……探親那不得好好安排一下
舟哥的訴求,大家夥兒是真當個事在辦的,他不過是要回趟老家,但光是衣服就安排了好幾套。
他一開始以為的是那種的名牌專賣店的牌子貨,但誰知道來的是幾個戴著眼鏡脖子上掛著皮尺的腔調小老頭,一開口濃...
汴梁城的春寒比往年更刺骨些。
清晨,護龍河上浮著薄薄一層白氣,幾隻野鴨劃開水麵,翅尖濺起碎銀似的水花。朱雀門下,三匹快馬踏著青磚飛馳而過,馬蹄聲在空曠街巷裡撞出沉悶回響,驚起簷角銅鈴叮當亂顫。守門軍士剛要喝問,抬眼卻見旗杆上懸著一麵玄底金紋大纛——左書“大金”,右書“西征”二字,中間赫然是一柄橫貫東西的青銅犁鏵,犁刃鋒銳,直指西方天際。
這是完顏亮新頒的《西拓詔》首日,詔書尚未拆封,消息卻已如野火燎原。茶肆酒樓裡,說書人撂下醒木,不講楊家將、不唱嶽武穆,隻抖著嗓子念:“……朕觀寰宇,非止一隅;天下之土,豈限黃河?今以長安為脊,西域為肋,西遼為喉,萬裡之外更有膏腴沃野,黑土如墨,麥浪接天!凡我臣民,有誌西行者,授田百畝、賜鐵犁一具、免役三年;願攜家徙者,沿途設站供食、撥匠築屋、發種分牛!”
話音未落,堂下已有三十餘青壯拍案而起,撕開衣襟露出臂上刺的“西”字,齊聲吼道:“願隨陛下劈山鑿路,踏沙成田!”
舟哥坐在二樓雅間,手裡捏著半塊冷掉的胡餅,目光落在窗外——對麵酒樓二樓,趙構派來的使節正與西夏使者隔窗拱手,兩人身後各立數名文官,案頭攤著羊皮地圖,朱砂紅筆正沿著河西走廊一路西點,密密麻麻標滿“兵站”“屯倉”“驛馬”“鍛坊”字樣。再往西,那紅點竟已越過蔥嶺,在碎葉城舊址旁畫了個歪斜的圈,旁邊小楷批注:“可建‘黑土第一倉’,試種玉米。”
他嚼了嚼餅,咽得有點艱難。
這哪是打仗?分明是搞基建狂魔版的絲綢之路2.0。
可問題就在這兒:錢呢?人呢?糧呢?鐵呢?牲口呢?
昨夜他翻遍《宋會要輯稿》《金史·食貨誌》《西夏書事》,算下來光是頭三年籌備,僅中都至長安段十二座兵站,按亮子那套“農商軍三分治”法子,每站需駐軍三千、墾民五千、匠戶八百,另配馱馬兩千匹、耕牛三千頭、鐵器作坊三處、水利渠係三十裡……合計需粟米二十萬石、生鐵八十萬斤、精鋼刃具四萬套、棉布十五萬匹、鹽引三十萬貫。
大金國庫去年歲入不過白銀九十萬兩,折合銅錢一千三百萬貫,刨去軍費、俸祿、賑災,餘糧撐死不過八萬石。宋國更慘,趙構剛簽完《紹興和議》,歲幣年年漲,去年連禦膳房都裁了兩道菜。西夏窮得連賀蘭山下的狼都瘦成了細狗,西遼倒是有點家底,但耶律大石子孫眼下正為爭汗位打得頭破血流,哪顧得上給金國當包工頭?
舟哥把胡餅渣彈進碗裡,忽然笑了。
他起身踱到窗邊,掏出懷裡那隻磨得發亮的銀球——耶律阿保機的顱骨珠,指尖緩緩摩挲其上凹凸起伏的紋路。這不是什麼邪物,而是個坐標儀。昨夜他用手機定位軟件疊在古地圖上反複比對,發現契丹人當年建的“黑水營”“鎮西堡”“碎葉屯”遺址,恰好構成一條隱秘的補給鏈,幾乎與亮子規劃的兵站位置重合度達百分之七十。
老祖宗早踩過一遍的路,隻是後人忘了。
他轉身推開隔壁廂房門,亮子正伏在長案上,左手執筆右手掐算,麵前攤著三張紙:一張畫著等高線,一張列著礦產分布,第三張竟是份手繪的“黑土地養分對照表”,標題赫然寫著《烏克蘭黑土VS東北黑土VS關中黃土》,底下密密麻麻填滿數據:有機質含量、氮磷鉀比例、凍融循環頻次、蚯蚓密度……
“你瘋了?”舟哥把銀球擱在案角,“這玩意能吃?”
亮子頭也不抬:“蚯蚓多說明土活。烏克蘭黑土每平方米三百二十七條,咱們東北才六十四條。差五倍,產量自然差五倍。所以——”他突然抬頭,眼底燒著幽藍火苗,“得把蚯蚓帶過去。”
“……帶蚯蚓?”
“對。”亮子從抽屜摸出個陶罐,掀開蓋子,裡頭濕泥蠕動,幾十條粉白肉蟲正緩慢爬行,“這是從潞州地窖裡挖的,耐旱耐寒,專挑肥土鑽。路上裝在透氣陶罐裡,喂麩皮加蛋殼粉,三個月不死。到了地方,撒進地裡,一年就能繁殖三代。你信不信,五年後那片地自己會喘氣?”
舟哥盯著那罐子,忽然想起自己大學時做土壤微生物實驗,導師說過一句話:“真正的農業革命,從來不是鐵器或牛耕,而是人類第一次意識到,泥土是有生命的。”
他喉嚨發緊,半晌才道:“……你連這個都研究透了?”
“冇研究。”亮子把陶罐推過來,“昨晚問你的——你說數值夠了,機製就不重要。我琢磨了一宿,所謂數值,無非是能量流動的總量。人吃糧,糧靠土,土靠蟲,蟲靠腐殖質,腐殖質靠草木根係,草木靠陽光雨露……這一環扣一環,隻要最上遊的‘太陽’夠亮,下遊哪怕缺幾環,也能自己補上。”
他頓了頓,手指重重戳向地圖上蔥嶺以西那片空白:“所以我不怕路難。怕的是冇人敢把第一鍬土翻起來。”
窗外忽起喧嘩。一群披甲武士簇擁著個矮胖漢子闖進酒樓,那人腰間懸著把倭刀,刀鞘鑲金嵌玉,卻沾著乾涸泥點。他徑直上樓,朝亮子抱拳,聲如洪鐘:“末將蒲察世傑,奉命自海州調來,聽候西征差遣!”
亮子抬眼:“海州?”
“正是!”蒲察世傑咧嘴一笑,露出豁牙,“末將管著三十六艘海船,專跑高麗、倭國、明州一線。前日接到詔書,末將連夜拆了兩艘運糧船,改造成平底沙船——船底加厚三寸,龍骨裹銅,艙室全換成竹編隔斷,防潮防蟲。船上備足十年陳米、豆餅、鹹魚乾、桐油、火鐮、粗鹽、麻繩……還帶了三百漁民,個個會辨星象、識洋流、修船補網!”
舟哥聽得眼皮直跳:“你這是……要把海運接進西域?”
“有何不可?”蒲察世傑拍拍肚皮,“海上風大浪急,陸上沙暴雪崩,都是‘氣’在作祟。氣走順了,船能漂萬裡,駱駝也能走千裡。末將已在膠州灣試航七趟,最遠抵至耽羅島,返程順風,七日即歸!若走海陸聯運——從明州出海,經琉球、占城、真臘,繞過馬來半島,入孟加拉灣,溯恒河而上,轉陸路經吐蕃故道入西域……”
“停停停!”舟哥一把按住他肩膀,“你連吐蕃故道都摸清了?”
“摸不清。”蒲察世傑撓頭,“但末將雇了七個吐蕃向導,每人賞五十兩銀子,現正蹲在明州碼頭教水手說藏話呢。他們說,那條路叫‘麝香之路’,唐時商隊走慣了,路上有三十多個歇腳石窟,窟裡刻著梵文、吐火羅文、突厥文路標……”
亮子忽然開口:“蒲察將軍,若讓你帶三千人、五百船員、二十艘沙船,沿此路西進,半年內能否抵達碎葉?”
“能!”蒲察世傑斬釘截鐵,“隻要糧不斷、舵不壞、人心不散,末將敢立軍令狀——半年後,碎葉城外必插大金旗!”
舟哥看著這兩人,忽然覺得胸口堵著團熱氣,想笑又想罵。他轉身走到牆邊,伸手揭下那幅被香火熏得發黃的《西域圖經》,背麵竟密密麻麻寫滿小字——全是各地驛站存糧數、井泉深度、牧草豐歉、敵情虛實,甚至標注了某處沙丘下埋著前朝銅礦,某條乾河床底藏著千年沉木可做船材。
這是誰寫的?
他猛地回頭,亮子正慢條斯理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淡青色刺青——不是猛虎也不是蟠龍,而是一株麥穗,麥芒朝西,根須紮進蜿蜒的第聶伯河。
“你什麼時候紋的?”
“昨夜。”亮子輕描淡寫,“夢見黑土裂開,裡頭湧出金麥粒,粒粒飽滿,墜得麥稈彎成弓形。醒來就讓繡娘燙了這個。”
舟哥久久不語。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早已不是那個隻會砸碑焚書的暴戾君王。他是把整個民族的饑餓感,熬成了滾燙的岩漿,此刻正順著西征的藍圖,一寸寸澆灌進乾渴的大地。
“你真不怕失敗?”他終於問。
亮子望向窗外。遠處朱雀門樓上,朝陽正刺破雲層,萬道金光潑灑在斑駁的城磚上,仿佛整座汴梁都在熔化、流淌,化作一條奔湧向西的金色長河。
“怕?”他笑了,笑聲低沉如雷,“我怕的從來不是失敗。我怕的是,當我的孫子指著地圖問我‘爺爺,那裡真有黑土麼’,而我隻能回答‘有,但我冇去’。”
就在此時,樓下傳來整齊踏步聲。三百名新募的“西征學士”列隊而過,人人背著竹箱,箱麵貼著“格物”“輿地”“農桑”“鑄冶”四字。領頭的老儒生手持銅鈴,每走七步搖一下,鈴聲清越,竟與遠處大相國寺晨鐘隱隱相和。
舟哥望著那支隊伍漸行漸遠,忽然想起昨夜翻到的一頁冷僻史料:北宋元祐年間,曾有僧人自天竺攜回一種“鐵莖麥”,穗大如掌,稈硬似鐵,栽於洛陽白馬寺後圃,三年不結籽。寺僧歎曰:“此物性烈,非黑土不活。”
他低頭看向自己掌心——那裡還殘留著昨夜擦拭銀球時蹭上的黑灰,像一粒微縮的、沉默的種子。
汴梁城的風,正從西方吹來。
風裡裹著沙礫、鹹腥、鐵鏽與未開封的泥土氣息。它掠過宮牆,穿過市井,拂過學士們的竹箱,最後停駐在舟哥睫毛上,輕輕一顫。
他眨了眨眼。
風,還在繼續往西吹。
而西邊,是無數個尚未命名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