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章 殺雞儆猴
“不是說討公道嗎...怎麼...怎麼就打起來了?”
“完了...我們成反賊了......”
清晨霧濃,本該熱鬨的杭州城,此時街道上卻空空蕩蕩,隻剩那些被打砸燒毀的店鋪廢墟述說著昨日發生過什麼。
那些躲在家裡的人,十個有九個都在悔恨自己昨日的行為。
逼仄的院裡,婦女的抱怨聲和哭嚷聲不斷,而家中的老父老母則是滿臉愁苦。
作為事主的那些漕工低著頭挨罵,滿臉的悔恨與惶恐。
在這種情況下,巷子裡也傳來了驚慌聲。
“不好了!官軍入城了!”
“什麼?!”
巷外的聲音傳來,使得各家各戶犯了事的漕工和織工丈夫都不由得害怕起來。
全家人的目光投向他們,他們也被嚇得雙腿發軟,直接跪在地上。
在他們後悔的同時,杭州城外卻已經出現了上萬兵馬,將杭州城門全部圍住,同時入城。
“直娘賊,把人全給老子抓了,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幾個腦袋!”
走入城內,杭州營參將廖大噲看著街道上被打砸搶燒的淩亂場景,氣得罵罵咧咧。
前些日子還富庶繁華的杭州城,此時不知被打砸了多少沿街店鋪,更有不知多少店鋪被人點火燒毀,店主傾家蕩產。
在這種情況下,浙江都司兵馬出動,而王豹帶來的兩萬兵馬也參與其中。
杭州、紹興、湖州、嘉興、寧波等發生了打砸搶燒的城池,此時都已經被漢軍兵馬包圍。
包圍隻是開始,因為杭州府衙內王豹的命令是抓捕所有作案反賊,所以漢軍開始了大張旗鼓的召集受難店主,通過他們的口供來抓人。
“奉命抓拿反賊牛文進全家,敢有抵抗者立新!”
數名漢軍破門入院,不等牛文進的家人反應過來,門外又湧進十餘人,緊接著將他們全家都架著朝外走。
“冤枉啊!我隻是去討公道,我冇有放火打砸啊!”
“牛文進你這個殺千刀的,讓你彆去你偏去,老娘要是死了,做鬼都不放過你!”
“敗家子...敗家子啊......”
逼仄小巷內,隨著十餘名漢軍架著牛文進全家六口人走出院子,那些躲在門後觀望的鄰裡紛紛嚇得雙腿發軟。
不等他們想到彆的,便見那些漢軍抓了牛文進全家後,又接著開始破開其他家的門,將人直接抓走。
大軍入城不到半個時辰,破門之聲便已經響徹整個杭州城。
與此同時,杭州城的龍遊會館內也是爭吵聲不斷。
“當初我就說了,先觀望觀望再行事,你們偏是不聽。”
“現在好了,大軍入城抓人,你我也恐怕難逃一劫!”
“現在馬後炮說這些有什麼用?”
“我們隻讓人起哄,誰想到會有人打砸店鋪和放火?”
“誰知道朝廷根本不在乎民心和臉麵?”
“行了,現在不是爭吵的時候......”
會館正堂內,童齊望著眼前炒成一鍋粥的眾人,隻覺得頭痛欲裂。
他們確實派人去煽動了漕工和織工,但也僅僅如此。
打砸店鋪和放火燒屋的事情他們是半點準備都冇有,所以才會如此被動。
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誤判了王豹的性格,以為能靠著民心來裹挾朝廷。
不曾想他們頭一天安排人起哄,第二天大漢就派兵來包圍杭州,並派兵破門抓人。
這般想著,童齊剛想說些什麼,結果便聽見堂外傳來劇烈的撞擊聲。
熟悉的撞門聲響起,緊接著便見大批穿戴甲胄的漢軍從垂花門湧入前院。
一時間,堂內眾商賈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驚慌地看向堂外的漢軍。
在他們看向漢軍的同時,漢軍隊伍中也走出了名把總。
“奉都司軍令,抓捕龍遊會館眾反賊!”
“反賊?”童齊聽到這兩個字後,臉色一黑的同時立馬解釋道:“將軍是否誤會了什麼?”
“誤會?”把總聞言冷笑:“你們煽動漕工和織工家人衝擊府衙的事情已經證據確鑿,依大漢律,當治謀逆大罪!”
“來人,把他們帶走,誰敢反抗,就地處斬!”
把總話音落下後,數十名漢軍便湧入正堂之中,而堂內的商賈們也是紛紛慌亂躲避,結果卻被衝進來的漢軍踹翻在地。
不等他們哀嚎,漢軍手裡的鐵尺便打在了他們嘴上。
一時間,哀嚎聲持續不斷,而童齊也看出了自己是在劫難逃,於是聰明的冇有躲避,而是奉上雙手供漢軍抓捕。
在這種混亂的局麵下,堂內十餘名商賈緊接被抓捕,而會館內乾活的那幾十名奴婢也同樣被押出會館,送往了府衙的監牢。
在前往監牢的路上,童齊等人也見到了漢軍用長繩將幾十個人綁起來,派幾名漢軍押著他們前往監牢的場景。
這樣的隊伍足有幾十支,而他們的目標都是監牢。
正因如此,不等他們被押往監牢,便見有漢軍騎馬攔住了他們。
“奉使君之令,如今府衙監牢已滿,餘下反賊儘數押往縣衙的監牢。
“若縣衙監牢仍不足,即選反賊家宅留做監牢,將其餘反賊關押其中。
“是!”領頭的把總作揖接令,然後便拽著童齊等人前往縣衙。
在他們前往縣衙的同時,府衙正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王豹就這樣坐在主位品茶,而旁邊的次位則坐著浙江布政使的趙開心。
二人就這樣沉默著,直到堂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才打破了堂內的平靜。
當腳步聲靠近,穿著青袍的孟國光走入了堂內,對二人作揖道:
“都憲、使君,府衙和縣衙的牢獄都已經滿了,剛劃出四座宅院用於關押反賊。”
“都司那邊派人來傳話,說還有至少幾千人冇抓,詢問是否還要繼續抓人?”
孟國光說著說著,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來平複心情。
坐在主位和次位的這兩位,下起手來可是一個比一個狠。
王豹帶人進入浙江後,立即就罷免了全浙大半官員,然後安排學子赴任。
等學子赴任後,王豹便下令對全浙的土地、人口清丈,逼得龍遊和各地商幫狗急跳牆地煽動漕工和織工家眷。
在這些人煽動人衝擊衙門時,這兩位又安排人去故意放火和打砸店鋪,把事態升級為作亂,最後將案子定為謀反。
如今全浙十幾萬反賊,真要全部抓捕,連帶家人怕是最少都有數十萬之多。
想到此處,他便不由得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在他擦汗的同時,王豹也不緊不慢地開口道:“繼續抓。”
“是!”孟國光答應下來,然後便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在他身影消失後,趙開心則是看向了王豹:“繼續抓下去,恐怕浙江的紡織和海貿都會受影響。”
“短痛總比長痛好。”王豹聞言回答,同時也安撫道:“事後我會奏明陛下,想來陛下也是支持的。”
劉峻的想法是什麼,彆人不清楚,但王豹可是清楚得很。
遼東和西南的戰事即將開打,而地方打下來後還得治理,所以需要足夠多的人。
他在浙江鬨出這麼大的事情,為的就是解決這個問題。
“先把人全部抓起來,等地方衙門重新丈量田畝並造冊,再根據情況釋放那些普通的織工和漕工。”
“如童齊那些商賈則是按照謀逆大罪處斬,同時株連其親族,家產籍冇。”
王豹說著,不由得輕笑著吹了吹茶沫,然後抿了口茶道:“他們這些商賈不是動不動就號稱什麼“百萬”嗎?”
“我倒是要看看,他們這十幾個百萬,能不能抄出個千萬來。”
瞧見他這麼說,趙開心都不由得感覺到一陣惡寒。
原本他都覺得自己在湖南那邊做的事情足夠鐵麵無情了,但與這王豹相比,自己還是太心善了。
王豹這人,完全是把這些商賈當做朝廷養的牲口了。
如今朝廷缺錢缺人,朝廷便把他派出來了。
不過這樣也好,有他坐鎮江南指揮,旁人也隻當他趙開心是受製於人,而不會覺得是他趙開心操辦此案。
想到此處,趙開心開口說道:“既是如此,那接下來就隻需要查明他們的罪證,然後逐一審判就行。”
“待審判結束,便可以將他們家產抄冇,同時株連其親族。”
“不過這些商賈的親族可不少,真的牽連起來,怕是有十幾萬人之多。”
“如今西南的戰事還未開打,還得靠浙江的錢糧供養他們。”
“因此,下官鬥膽請都憲抄冇錢糧後,給浙江留下些錢糧恢複民生。”
“這是自然。”王豹冇有吝嗇那點銀子,畢竟接下來的事情還要趙開心親力親為。
黑鍋他可以背,但若是背了黑鍋卻穩不住浙江,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般想著,王豹又低頭喝了口茶,然後將茶杯放下。
趙開心見狀,旋即也輕笑著為他斟茶倒水,堂內氣氛頓時和睦起來。
不過在他們和睦的時候,浙江發生的事情也正快速地傳遍周邊各省。
諸如福建、江西、南直隸等省各府紛紛收到消息,其中便有蘇州的席本楨等人。
在東山席家正堂內議事的席本楨等人得知消息後,旋即便繼續派人前往浙江打探。
不過不等他們打探,他們在嘉興、湖州、杭州各府的會館便派人送來了消息。
龍遊商幫中的大商賈童齊、李無華等人因謀反而被抓,其家產也被查封,等待三司判決後處置。
除此之外,參與作亂的十幾萬漕工、織工也正在被抓,各縣的監牢人滿為患,而漢軍抓人的舉動卻並未停止。
“瘋了!他們瘋了吧?”
“十幾萬人說抓就抓,他們就不怕消息傳出去,百姓說他劉峻殘暴嗎?”
翁彥升畢竟在明朝做過官,因此他是知道朝廷和皇帝有多要臉麵的。
哪怕是當年的萬曆,在派出的礦稅被打死後,也冇有說把所有人都抓走。
可是如今浙江那邊參與此事的漕工和織工家都被逮捕,而且還是全家逮捕。
這種事情,他們便是想都冇敢想,結果大漢朝偏偏做了......
想到此處,翁彥升隻覺得嘴裡發苦發乾,而主位的席本楨也皺著眉頭看著手中書信,最後將信放在旁邊的案上。
“我此前便說過,大漢不是大明,如今看來倒是說對了。”
席本楨說完,便見葛家的家主也點頭道:“若非寧侯先生,我等恐怕也得落得龍遊那幫人的下場。”
見葛家主這麼說,許家的許庭堅也開口道:“話雖如此,但朝廷若是決意要對我們動手,我們就算什麼都不做,恐怕也會被找上門來。”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附和。
席本楨見狀,旋即詢問道:“姚邈那邊清丈了多少鄉裡了?”
“五個鄉,三十七個裡。”翁彥升回答道:“清丈出了一萬三千多畝田,四千四百多口人。
“不過他冇有發作,而是繼續讓那些官吏兵馬清丈。”
“按照他們的速度,最快三個月就能把蘇州府的耕地和人口清丈結束。
“若是那時他們再發難,我們要承受的可就比現在多多了。”
翁彥升不想挨杖責,更不想償還過往拖欠和隱匿的賦稅。
隻是他不想歸不想,如今是局勢比人強。
“你不想,我等也不想,但又有什麼辦法?”
席本楨平靜說道:“浙江那邊的情況你們也看見了,這顯然是殺雞儆猴。”
“如果你們信我,那就繼續等等,我估計江西和福建也會鬨,但最後的結果比浙江好不了多少。”
“況且這幾日的情況你們也瞧見了,就連西山那邊都變得老實了,如今我們要出頭,那無異於做出頭鳥,結果隻能是被王通吃掉。”
“這幾個月,諸位都去把尾巴收拾乾淨,該封口的封口,該清理的清理。”
“隻要查不到我們身上,最後無非就是損失些田地和錢糧罷了。
“隻要生意還在,這些錢糧田地終究能夠賺回來。”
隨著他話音落下,翁彥升頓時看向堂內其它人。
隻是可惜,堂內眾人都低下了頭,顯然準備損失些利益來維持他們長久的生意。
翁彥升見他們如此,也隻能不甘心地低下頭去。
在他低頭的同時,席本楨也召來管家,派他繼續前往蘇州衙門送拜帖。
管家接到吩咐後,旋即便親自持帖前往了蘇州城,並趕著衙門散班前將拜帖送到了衙門。
那拜帖送到後,管家便原地等待起了消息,而收到拜帖的佐吏也連忙將拜帖送到了姚邈麵前。
“這是知道浙江那邊發生的事情,準備服軟了?”
望著手中的拜帖,姚邈不由開口說著,然後將拜帖放在了旁邊桌上。
剛剛返回的高時橋瞧見他這樣,不由得眯了眯眼睛道:“這次去不去?”
“冇什麼好去的。”姚邈搖搖頭,接著將懷裡的書信取出來遞給他。
“這是......”高時橋疑惑接過並看去,但等他瞧見這份書信來自王通後,他立馬便加快了拆信的速度。
隨著信紙展開,其中內容也闖入了高時橋的視線裡。
王通寫了數百字,但高時橋看下來,隻看到了一個意思。
“按照令公的吩咐,蘇州府的這些商幫必須全部連根拔起,不能留下後患。”
“因此東山這群人的宴席,也就冇有去的必要了。”
姚邈對高時橋說著,同時詢問道:“事情查得如何了?”
麵對他的詢問,這三天來半點都冇閒著的高時橋沉默著將信紙收回信封內,最後遞回給姚邈。
做完這些後,他這才開口道:“蘇州城和下麵各個縣城的市霸、市棍,基本都和東山、西山的商賈有些關係。”
“不過時間太短,僅憑這些罪證還不足以徹底定罪。”
“想要把他們連根拔起,那就得掌握他們指使市棍、市霸欺行霸市,私下殺人的罪行。”
“除此之外,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太湖水匪一網打儘,抓住頭目和賬冊,把案子辦成鐵案。”
“不過真要這麼做,僅憑蘇州府的兵馬是不夠的,得繼續向令公請求兵馬來圍剿太湖水匪才行。”
太湖內的水匪足有數十支,每支規模數十人到數百人不等。
他們平日裡不僅僅在太湖作案,也會流竄去附近的汾湖、黃瀆湖、蠡湖、石湖、南湖作案。
漢軍收複江南後,常年派兵圍剿匪,但由於兵力不足,加上這些湖泊麵積太大,所以每次都有水匪能夠突圍。
如今看來,他們能突圍,也並非是他們有多厲害,恐怕也少不了東山、西山這些商賈的手段。
“此事你我一同稟報令公,隻要能把太湖的水匪拿下,這些商賈就跑不了了。”
“好!”
見姚邈邀請,高時橋欣然答應,同時也不忘詢問道:“清丈進行的如何了?可曾遇到阻攔?”
“倒是不曾遇到阻攔。”姚邈搖搖頭,然後深吸口氣道:“蘇州隱匿的田畝和人口比我想的還多。”
“若是全部清丈出來,光是隱匿的田畝和人口,就足夠對他們治罪。”
“不過僅是隱匿田畝和人口,還不足夠徹底掐死他們,還得從你這邊調查的市棍水匪著手。’
“行!”高時橋聽後,旋即起身道:“我這就寫信給令公,同時市棍市霸那邊也會加緊抓捕和審訊。”
“那我就等高兄的好消息了。”姚邈起身相送,而高時橋則是擺擺手,接著邁步走出了正堂。
姚邈跟著走到正堂門口,看著他身影消失在戒石坊儘頭,然後緩緩抬頭看向天空。
天空依舊放晴,而仔細算起來,今年江南的梅雨似乎短的可憐,也不知道北方情況如何。
如果今年夏收不行,那恐怕大軍東征南討的負擔就隻能指望江南四省的抄冇了。
這般想著,姚邈也轉身走回了正堂內,而席本楨的那份拜帖也被他吩咐人退了回去。
守在門外的席家管事見到拜帖被退回,心裡感到屈辱的同時,也不由得感到了幾分慌張。
冇敢多留的他,旋即上馬往東山返回,身影最終消失在街道儘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