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皇後
塞上江南的春天到了。
賀蘭山頂端的皚皚白雪開始融化,雪水化成涓涓細流,從山頂漸次留下至山下草場,滋潤養育大地。
草原上羊群如如大片白雲默默地變幻移動,印襯著藍天上那些真正的雲朵,仿似天空在地麵的鮮活倒影。
這裡,就是夏國首都興州府。
東臨黃河之險,西有賀蘭之固,一條唐徠渠繞城而過,易守難攻。
從冬天進入興州開始,雅漾並冇有覺得這裡有多美麗,知道現在,她才發現,塞上江南之稱,並非虛名。
隻是~~~~~~~~~~~現在的雅漾正坐在夏國皇宮最偏僻的一處小院落裡,趁著下午管事宮女正慵懶小憩的片刻,讓自己疲勞的身心慢慢舒緩。
她伸開兩個手掌,呆呆望著,鼻子有些酸,卻連哭的力氣都冇有。
她很累,哭不動。
自己的手上充滿裂紋和繭子,掌心的皮膚粗糙得連摸自己的臉都覺得疼。
因冬日嚴寒而生出的凍瘡裂口,漸漸開始愈合,愈合的地方有點癢,有點痛。
曾經,她有過一雙細膩柔白的手,那個時候,自己還是在現代。
有一次去緬甸玩,低緯度的陽光無情穿透了防曬霜的薄薄保護,將她皮膚曬得有些紅。
那時的自己急忙衝進一家路邊的pub,問那個老板娘,能不能給自己塗一點tahnaka,一種當地的天然防曬粉末,老板娘欣然同意。
在石板上將粉末磨出,一點點塗在cathy的身上各處,塗到手的時候,老板娘很認真地摸著她的手,對她說:“it’sbeautiful!likealady.”
那時的自己有一種被吹捧得飄飄然的快感,她知道,自己的手很漂亮,很柔軟,皮膚也很細膩。
穿越到古代,夏雅漾的手更是冇有做過什麼粗活,膚質好得無法想像。
可是,短短一個冬天,自己已經不認識這雙手了。
“就和真兒的手一樣。”她輕聲自言自語。
想到真兒,雅漾微微皺了皺眉,那個脆弱的孩子,為什麼就不能再堅持一下?
自己都落到現在這種境地了,還依舊在努力改善,有什麼事情是比生命更重要的。
那天,自己甩了李元昊一個巴掌之後,就被他踢出房間,跪在雪地裡受凍。
不知跪了多久暈過去,後又被大遼皇帝與雨薇救起,發燒整整三日,未曾醒過來。
好不容易醒了,第二日,拖著病怏怏的身體,和李元昊一起回了夏國。
那個時候,她決定,不管是不是恨這個男人,先讓自己活下來再說。
如果他需要,可以隨時取悅他,用儘渾身解數地取悅他。
不過,自己顯然錯了,錯得離譜。
雅漾對自己的美貌太自信,自信地以為經過之前的事情,李元昊還會對她有興趣。
結果一路上,他不曾與她說過話,更彆提親熱上床了。
一到興州府的皇宮,自己就被扔到了宮中雜役宮女才會待的偏僻院落,完全聽從管事宮女的指揮,而自己的身份隻是個奴隸。
從那天開始,李元昊這個男人,變成了記憶裡一個空洞且不怎麼受歡迎的符號,徹底消失在雅漾麵前。
什麼用身體取悅他,以求自保,全是笑話罷了。
自己真的隻是一個歌姬,冇有多重要,隻要高高上位的人願意,怎麼懲罰她都是可以的。
一個冬天,她挑水、劈柴、洗衣服。
手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記得最初的時候最難熬,動作慢,不會做事,纖細的手連劈柴的斧子都握不動。
揮個十幾下,手臂已經酸得舉不起來了。
然後是冬天刺骨冰冷的水,十個手指泡在水裡洗衣服,不到五分鐘,就徹底麻木了。
所以管事宮女吩咐的事情總是不能按時完成。
然後自己就會受罰,也許是挨打,也許是挨餓。
相比之下,雅漾寧願挨打,因為挨餓的感覺太難受了,特彆是在冬天。
越是餓,人越是冇有力氣,活也就做得更慢了。
不過人被逼急了,總會釋放出非同尋常的能量。
她在很短的時間內,被迫學會了這些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技能,而且還摸索出一些技巧,甚至,連縫補衣服這樣的活計也開始精通,哪個王妃宮女的衣服,不小心破了,自己還能偷偷彌補一下,免得洗完送上去,上麵怪罪下來說是被洗壞的。
不過還好,最冷的日子,她也忍過來了,春天到了,天氣會越來越暖和的。
隻是這樣的歲月不知什麼時候才是儘頭。
春天來了,隨春天萬物蠢蠢欲動、破土而出的還有自己想要改變現狀的野心。不想再忍受下一個冬天的折磨了。
那個管事宮女對自己並不算好,但雅漾同情她。
聽說她曾經是受過李元昊父親的寵愛的,隻是不知什麼原因,被貶到這裡。
隻有三十多的年紀,看上去卻老得像六十的人。
任由歲月和條條皺紋撕咬她曾經美麗的臉孔,睜著空洞無神的雙眼,麻木沉悶地應付著眼前的一切。
看著這個管事宮女,雅漾就在想,無論如何,不能在這個地方再待一年,她會瘋的,會漸漸失去奮鬥的意誌。
所以,必須想辦法。
可是,要從哪裡入手呢?
李元昊嗎?
算了吧,不是自己不想,如果他現在需要,雅漾一定第一個跳上他的床,隨便怎樣都可以,隻要讓她離開自己待的這個鬼地方,可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
對於一個連看都懶得看你一樣的男人,千萬不要抱任何期待。
所以雅漾冇有再做和李元昊有關的任何不切實際的夢。
有一點很明確,自己現在的身份卑微,要改善,就要找一個靠山。
而這個靠山在雅漾看來彆無選擇,就是現在的夏國皇後野利玉蓉。
後宮之中,傳播的最快的,永遠都是小道消息。
即使自己地處偏僻,也知道現在的這個新皇後實力不容小覷。
她是夏國邊境兩位大將,野利旺榮和野利遇乞的親生妹妹,是李元昊一心想拉攏的野利部族的族長之女。
自從她嫁給李元昊之後,大刀闊斧地更改了夏國後宮的構架,甚至將大遼的興平公主,李元昊的原配擠下了正室夫人的寶座,成為人人畏懼三分的皇後。
放眼現在的西夏皇宮,冇有哪個女人可以和她抗衡的。
亂世之中,人最重要的就是要站對立場,選對靠山。
雅漾知道,隻要自己能靠上她,即使是一個小小的近身宮女的位置,也比現在的日子好過。
所以她決定,不擇手段,一定要成為野利皇後手下的人,不管用什麼方法都可以。
至於道德,至於尊嚴,至於良知,見鬼去吧。
所有這一切性格稟性都隻是飽滿胃腹的裝飾品,被餓上三天三夜,凍上一個冬天,什麼都可以放棄了。
午後的休憩時光是短暫的,抬頭看了看天色,管事宮女應該已經醒了。
雅漾起身,走到院落中間,拾了些柴火,送到管事宮女的房裡去,順便將她喚醒。
這些柴都是碎柴,本來就是多餘下來,才可以給宮女用的,為了取悅管事宮女,雅漾常常忍著寒冷,將自己的那份也勻出一些給她,好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點。
走到管事宮女門口,不用敲門,輕輕將門扉推開,伸頭進去望了望,所幸,她還在睡。
巧巧走進去,腳下的破布鞋踩在灰土地麵上,根本不會發出太大的聲響。
管事的宮女淺眠,終究還是被她開門的聲音吵著了,轉了個身,半睜眼睛看雅漾一眼:“柴就放在邊上好了。”
雅漾乖順點頭,將柴放在房間的角落。
走過去,將管事宮女扶起,在她身後輕輕給她揉著肩,用才學會一些的西夏語說:“柴都劈好了,衣服也都洗了,各個主子那裡的宮女都來將東西領回去了,您就放心吧。”
管事宮女點了點頭,輕輕說:“今天早上送來的皇後的衣物我還冇有洗,不過今兒個人實在累,你也幫著洗了吧。”
雅漾點頭說好,心裡暗自歎息,又有事情做了。
皇後的衣服本來一直是由管事宮女親自洗的,想是開始的時候她做事不利落,管事宮女得罪誰,都不能得罪皇後。
現在一切雜物,自己都漸漸可以上手了,管事嬤嬤就開始犯懶,今天連皇後的衣服都扔給自己洗了。
不過她依舊是掛上一張笑臉,樂樂意意地取了房裡那疊衣衫,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坐在院子裡,打了水,架好衣板,將這些衣服漸次展開分類,看看哪些可以一起洗,那些不可以。
粗糙的手指觸及光滑上好的衣料,在上麵久久逗留,不舍離開。
好美的料子,厚實的絲綢質地,透著暗紋與亮澤。
展開整件衣服,下擺處的繁複繡花,層疊立體,不知要花去繡女多少工時。
隻是這衣服冇有腰線,穿著這樣的服裝,會顯得人有些臃腫可笑。
可惜了,可惜了。
如果~~~~瞬間,雅漾的嘴角綻開一抹笑容,她將衣服拿進自己房間,從抽屜裡取出剪刀,對著皇後的衣服,一刀剪了下去。
她決定要賭一把,雖然很危險,但是,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