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三個女人一台戲
原本薑玉瓏還想著幫自家阿影擋一下。
畢竟裡麵也許正在親熱呢,她這個當姐姐的哪怕此刻頂著薑玉麟的樣子,也總得先替裡麵的小護衛遮一遮羞。
結果冇成想這個臭阿影為了討好夫君,連自己都開始調侃...
晨光如金箔般鋪滿玄一宗後山斷崖,雲氣在石縫間遊走,像一條條尚未蘇醒的白龍。陸千霄指尖懸停在雲還真那尊冰魄寒玉雕成的石像肩頭,卻終究冇有落下——不是不敢觸,而是怕一碰,那凝固了三百二十七年的冷意會順著指骨爬進心脈,把昨夜剛燃起的火苗掐滅。
石像眉目如初,隻是左眼角下多了一道極淡的朱砂痕,細看竟似未乾的淚跡。他記得昨日翻閱日誌時,那頁被血封印的記憶末尾,正寫著:“……若你見此痕,便是我以本命真元刻下的最後一道因果錨點。千霄,莫信天命,隻信你自己。”
他喉結微動,忽然抬袖拂過石像右耳垂——那裡本該有顆小痣,如今卻空著。可就在袖角掠過的刹那,一道極細的金線自耳垂位置倏然浮出,如活物般纏上他小指,微微發燙。
“原來在這兒……”他低聲道。
這不是幻覺。是雲還真當年封印記憶時,悄悄埋下的伏筆。她早料到自己會遺忘,也早料到自己終將歸來。所以把最鋒利的一截真相,藏在了連天道都懶得查驗的死角。
他閉目凝神,任那金線牽引神識沉入識海深處。霎時間,無數碎片轟然炸開——
不是永歡教廢墟上的刀光劍影,而是更早之前。
雍州大旱第三年,赤地千裡。一個穿灰布道袍的少年蹲在龜裂的河床邊,用枯枝在泥地上畫符。他畫一筆,天上就漏一滴雨;畫三筆,田埂便冒出一星綠芽。可當他畫到第七筆時,手腕突然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抬眸,雲還真立在焦土之上,素白衣袂翻飛如刃。她冇說話,隻將一枚青玉簡按在他掌心。簡上刻著三行字:“情絲繞夢丹非毒,乃鎖魂引。你吞下的不是藥,是我割下的半縷心火。若你忘我,此火自熄;若你記我,此火焚儘輪回。”
那時他才十六歲,還不知何為心動,隻覺那玉簡燙得掌心生疼,像是握住了燒紅的炭。
畫麵陡轉——
玄一宗藏真閣暴雨夜。他跪在青磚上咳血,胸前插著半截斷劍,劍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繩。雲還真踏著血水而來,發髻散亂,道袍染墨,左手提著一顆猶帶餘溫的魔修頭顱,右手卻捧著一盞琉璃燈。燈焰裡浮沉著七粒金粟,每一粒都映著不同模樣的他:幼時撲蝶的,及冠論道的,醉臥鬆崗的,甚至還有……永歡教廢墟上吻住她的那個。
“千霄,”她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你看清了?這七世裡,你每次死,都是因護我而死。可你從不記得。”
琉璃燈驟然爆裂。
陸千霄猛然睜眼,額角沁出冷汗,指尖金線已化作寸許長的赤色細針,靜靜躺在他掌紋中央。
原來所謂“七人組隊”,從來不是虛指。
君無度、夜未央、衛雲虎、龍兒、衛淩風、雲還真……加上他自己——正是七數。
而真正被魔龍抹殺的,從來不是他的記憶,是他的“存在權”。每斬一次分身,天道便默許他多活一世;每多活一世,雲還真就得剜一次心火為引,替他續命。
所以她才會說“管修到什麼境界,管等多少年”。
因為她在等的,從來不是他變強,而是等他攢夠七次“被記住”的資格。
陸千霄忽然笑了,笑得肩膀輕顫,笑得眼尾泛紅。他低頭吻了吻掌中赤針,再抬首時,眸底冰霜儘裂,露出底下灼灼烈火:“小西瓜,這次換我來當你的因果錨點。”
他轉身欲走,忽聽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哢嚓”。
回眸——雲還真石像左耳垂上,那顆本該消失的朱砂痣,正緩緩滲出一滴血珠,沿著玉質頸項滑落,在斷崖青苔上砸出一朵細小的金蓮。
與此同時,遠在千裡之外的雲州城隍廟,香火繚繞的供桌下,一隻繡著合歡紋的錦囊正微微發燙。囊口鬆脫,露出半截雪白信箋,上麵墨跡未乾,寫著:“師娘親啟:昨夜玄一宗藏真閣地牢走水,燒毀三卷《太上忘情錄》手抄本。守一真人震怒,罰弟子抄經百遍。弟子鬥膽問一句——若情之一字本非劫,忘情錄豈非偽經?另,弟子昨夜夢到師父站在懸崖上笑,說‘這次換我來找你’,不知是否……預兆?”
落款處,是個歪歪扭扭的“千”字。
雲還真指尖撫過信紙,忽然抬手撕下左袖內襯——那裡用金線密密繡著七朵合歡花,每朵花蕊裡都藏著一粒微不可察的血晶。她咬破指尖,將血珠滴在第七朵花上。血晶瞬間溶解,化作一縷金煙鑽入她眉心。
刹那間,七世記憶如潮奔湧:
第一世,她是雍州瘟疫中施藥的女醫,他是被她救下的啞童,臨終前攥著她衣角,喉嚨裡滾出破碎音節:“……真……”
第二世,她是合歡宗叛逃的聖女,他是追殺她的玄門劍子。她刺他三劍,他替她擋下九道天雷,最後把她按在血泊裡問:“你到底要我死幾次才肯認我?”
第三世……第四世……直到第七世,她站在永歡教廢墟上吻他時,舌尖嘗到的不是血腥,是三百年前他第一次偷喝她釀的桂花酒時,留在唇齒間的甜澀。
原來所有“初遇”,都是重逢。
雲還真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眸中再無半分清冷。她抬手召來一麵水鏡,鏡中映出的不再是平日裡刻意維持的清瘦身形,而是飽滿豐盈、腰肢如柳、胸脯高聳如峰的真實輪廓——正是當年陸千霄笑著喊她“小西瓜”的模樣。
“原來如此。”她指尖劃過水鏡中自己的倒影,聲音輕得像歎息,“他喜歡的從來不是什麼仙子道姑,是他親手養大的、會哭會笑會撒嬌的姑娘。”
窗外忽有鴿哨聲掠過。
雲還真抬袖一揮,水鏡碎成漫天星塵。她取出一枚空白玉簡,以指尖血為墨,鄭重刻下第一行字:“合歡宗立宗根本第一條:凡我宗弟子,須明悟——情非障,乃刃;愛非劫,乃薪。以真心為爐,以歲月為鍛,方能煉出斬破魔龍的真劍。”
刻罷,她將玉簡投入香爐。青煙升騰,竟在半空凝成一行金篆:“玄一宗藏真閣地牢走水,非意外,乃我所縱。守一真人罰抄百遍,實為護我周全。千霄,你既記得,便來接我。”
同一時刻,玄一宗山門外。
陸千霄解下腰間佩劍,隨手插進青石縫裡。劍身嗡鳴,一道金光自劍尖迸射而出,直衝雲州方向——那是他以本命劍元為引,向整個江湖昭告的婚帖。
守一真人遠遠望著,捋須一笑:“這傻孩子,總算把劍鞘摘了。”
梅星湊近低語:“師父,那劍鞘……是不是當年雲還真祖師留下的?”
“嗯。”真人目光悠遠,“當年她削下自己一截脊骨,浸了三百年的桃花露,才做成這鞘。說是要等一個人,拔劍時不傷手,收劍時……不傷心。”
山風忽起,吹得陸千霄道袍獵獵。他仰頭望向雲州方向,唇角微揚:“小西瓜,這次我不單要找到你——”
“我要讓整個江湖都知道,玄一宗創派祖師,是個栽在合歡宗老祖手裡,心甘情願的癡漢。”
話音未落,他足尖點地,身影已化作一道銀虹破空而去。沿途所過之處,草木瘋長,桃李爭春,連枯井都湧出清泉。百姓驚呼抬頭,隻見天際拖曳著長長金尾,宛如彗星墜世。
而在雲州城隍廟,那封血書信箋忽然無火自燃。灰燼飄落,拚成一朵完整的合歡花,花瓣層層綻開,花心赫然是兩個並肩而立的小人剪影——一個道袍翩躚,一個裙裾飛揚,影子交疊處,蜿蜒浮現出七個古篆:
【此生不渝,七世為證】
香案上三炷殘香齊齊爆開燈花,青煙嫋嫋升騰,最終凝成一行字,懸於廟頂久久不散:
“諸位且看——江湖傳言,合歡老祖風流絕世,撩遍各宗祖師。可誰又知道,那所謂‘風流’,不過是她守著一座空墳,等一個失憶的人,等了整整七百年。”
廟外,一隻白鴿掠過飛簷,翅尖沾著未乾的晨露,在陽光下折射出七色微光。
鴿腹之下,係著一枚小小的金色錦囊。囊口微敞,露出半截雪白信紙,墨跡淋漓如新:
“小西瓜,這次換我來愛你。不借藥,不演戲,不用七世輪回做賭注——就此刻,就當下,就我陸千霄,完完整整、明明白白、熱熱鬨鬨地,來愛我的雲還真。”
風過處,錦囊輕顫,信紙一角悄然掀開,露出底下壓著的另一行小字:
“P.S. 那次約會,我帶了桃花酒。你若還嫌不夠烈,我把自己醃了給你下酒。”
鴿影漸杳,唯餘香火氤氳,如霧如幕,溫柔覆蓋整座城隍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