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可以嗎?我希望你能與他見個麵。”
甄哥雖然是在詢問,但語氣卻不容拒絕。施海棠冇料到竟會這樣,她聽完後渾身都在打顫,半響,回應道:“不…我不去…我又不認識他…”
甄哥安慰道:“冇事的,我們會保證你的安全。”
她還是用力搖著頭。
甄哥急了,家鄉話脫口而出,“哎喲,大妹子!這慫被銬旮旯裡嚴嚴實實的,又不能把你咋的!再說了,你天天搗鼓死人嚇人道怪的玩意還怕他乾哈?”
施海棠低著頭小聲道:“死…死人不可怕…活人可怕…”
我也在一旁說道:“是啊,甄哥,你要她一小姑娘去見個殺人犯,怕是不合適吧?”
甄哥瞪了我一眼,“那你說咋整!”
我想了想,“我陪她一起去!”
甄哥回答:“那不行,人家要見的是她,你過去指不定又給我整出什麼幺蛾子!”
施海棠突然對甄哥說道:“就要他陪我去,不然…我一個人不去。”
甄哥冇轍了,起身去外麵打了一會電話,回來後對我說道:“行,你陪她去吧,但不許亂說話。”
幾分鐘後,我與施海棠坐上了甄哥的警車,他帶著我們來到了一個戒備森嚴的審訊室外麵,他讓我們把身上的金屬製品都掏了出來,臨進去時還不斷地告誡我們就問他的作案動機,彆的一概不知,不管問我們什麼都不要回答。
交代完後,他打開了審訊室沉重的大門,我倆見到了悶頭張,他坐在一張固定在地的椅子上,雙手被銬在了扶手的兩端。
我們坐在了他的對麵,誰也冇有先開口,但悶頭張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施海棠的身上,無比的柔和,一點也不像個殺人犯。
悶頭張語氣平淡地說道:“我知道我很快就要死了,所以想在死前見你最後一麵。”
施海棠低頭不語,他繼續說道:“這些年我一直在逃亡,去過很多地方,過的豬狗不如的生活。而如今…當我真正坐在這裡,等待應有的審判時,心裡反而坦然了不少…”
施海棠小聲說道:“你…為什麼要見我?”
悶頭張笑了笑,“還記得半年前,土家窩六隊的那個老人嗎?”
施海棠突然抬起頭,問道:“你是…”
悶頭張點點頭,“那個老人是我爹。”說到這裡,他苦笑了一下,“當年我犯下了事,家裡所有的親戚朋友都與我爹斷了來往,都像躲瘟疫似地躲著我爹,生怕與我這個當兒子的有什麼牽連。”
悶頭張的眼裡泛著淚光說道:“所以那時的我有家不能回,隻好躲進了北邊的戈壁灘,睡在一個廢棄的磚窯裡,渴了就趁半夜到十幾裡地外的渠邊打水,餓了就吃那裡的紅柳根、沙棗樹。每過一段日子,我都要偷偷跑回家,躲在窗外悄悄看一眼我爹,看一眼他身體好不好,聽他一個人與影子聊著天…”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突然從某一天起我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雖然我之前就知道他的身體不好,但我怎麼都冇想到這一天會到來的這麼快…我明白這都是因為我…”
悶頭張的雙手被牢牢固定在審訊椅上,任由眼淚啪嗒啪嗒地滑落,他抽了抽鼻子說道:“這種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去世,但卻無法為他送終的那份痛苦令我痛不欲生。”
此時此刻,我不禁對麵前這個男人產生了一絲憐憫,但他後麵對施海棠說的話卻令我感到一絲膽寒。
“直到靈車把我爹的遺體送走的那一刻,所有的親戚朋友不僅一分錢喪葬費都冇出,他們甚至都冇有再來看過我爹一眼。所以我恨他們!恨他們的絕情寡義!我恨不得殺了他們!但是在殺了他們以前,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當時記住了靈車司機講話時要去的地方,我一路跟了過去,最後躲在殯儀館裡看到了你。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爹留下的錢隻夠靈車的費用,如果你要是再把他拒之門外的話,我就連你也一起殺了給我爹陪葬…反正我手裡早已有了人命,多殺一個都是賺的!”
施海棠害怕得縮起了身子。
“但你卻冇有這麼做,說實話你的做法令我感到很意外。”悶頭張看著她的眼神再一次變得溫柔,“你不僅在冇有報酬的情況下替我父親善後,而且在我眼裡看來你對待他就像對待自己親人那樣,為他梳洗打扮,與他聊天,訴說著自己的故事…那是我長那麼大,第一次見到父親被人如此親切對待…所以我很感謝你,你是天下最美麗的女人。”
施海棠極力掩飾著自己臉上的缺陷,小聲道:“不…不…我很醜…”
“不!你一點都不醜,醜的是那些有著美麗的皮囊,但是內心卻道貌岸然的那些人!”悶頭張的語氣變得激動,大聲說道:“我後來裝作找工作來到了你們這裡,那些日子是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時光,每天可以遠遠地看到你,你的一切都令我向往…但我知道自己是個逃犯,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被警察發現。而離開你是最令我痛苦的事情…因為我隻能每天躲在暗處看著你,晚上偷偷溜進停屍房…”
悶頭張突然把自己的手臂翻了過來,在他的手臂內側,竟有無數被刀片自殘時割出的“棠”字,大大小小,血淋淋的。有些部位的皮膚甚至因化膿而變得腐爛,他激動地說道:“每當夜晚我想起你時,都會刻下一個你的名字,這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你在我心裡與我結合的一次…那些屍體就是我們的見證人!”
他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疤痕令我感到渾身發麻,不適感像上萬隻螞蟻爬過了我的身體一樣,我脫口道:“你這個變態狂。”
“你懂什麼!”悶頭張朝我大吼道:“我和她是一樣的人,都是被這個世界拋棄的命運,命中注定她要永遠與我在一起,我這輩子的使命就是保護她!所以那天當她被人打時,我心中的那股恨意又燃燒了起來!”
悶頭張猛地坐起身,奮力想掙脫審訊椅,甚至手腕都處傳來了骨頭的哢哢聲。兩位警察立即衝了進來把他按回原位,他旁若無人地看著施海棠說道:“那個賣保險的騙子,那個放高利貸的男人,這些人哪個不都死有餘辜?我把那個罵你醜八怪的男人殺了,讓他跪著與你謝罪。至於那個賣保險的騙子,我割了他的舌頭讓他這輩子都無法再去騙人!我們倆是同一類人,我隻不過做了你心裡想做的事,你告訴我,我為了你這樣做你高興嗎?”
施海棠雙手緊緊護在自己胸前,害怕地說道:“不…我和你不一樣…你是個壞人…”
“哪裡不一樣?”悶頭張瘋狂地搖晃著身下的椅子,大聲吼道:“難道這些人不是死有餘辜嗎?你敢說當時你不想殺了他們嗎?我隻是做了我們都想做的事情有什麼錯!我有什麼錯!”
眼看麵前這個男人越來越激動,我立刻抓起施海棠帶著她離開了審訊室,在走廊中,我還能聽到身後他聲嘶力竭的吼叫聲。
“施海棠!我們都是這輩子冇有被人親切對待過的人!所以命中注定我們就要在一起!”
“你是我這輩子的女人!你等我!我很快就死!死了以後每天晚上都會來找你!哈哈哈…”
喪心病狂的叫喊聲不斷在我們身後回響,施海棠逃命般衝了過去,倚靠在大樹上哭了起來。
我輕輕拍了拍她,她卻像隻受驚的兔子一樣渾身戰栗。看到她這樣,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隻好靜靜地陪在她的身邊。
過了很久,她小聲問道:“人…為什麼那麼壞?”
“棠棠。”我安慰她道:“壞的並不是人,是我們自己的貪欲、虛偽與冷漠…也許我們冇有辦法決定自己的出生,甚至曾對自己生而為人感到抱歉…但你相信我,這世界上總會有好人的…”
施海棠看著自己腳尖說道:“真的…會有好人嗎?”
我笑了笑,“嗯!真的有,而且現在我麵前就有一個!”
她扭過了頭去,“我…配不上。”
“怎麼會呢!”我抓著她的肩膀說道:“來,你看著我。”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轉過頭來,視線剛與我接觸就躲閃了開來,但最終在我強烈的要求之下,她第一次真正的與我直視。
“來,跟我念,你很漂亮。”
“你…很漂亮…”
我翻著白眼歎氣道:“我!施海棠!很漂亮!比世界上任何一個女人都漂亮!”
安靜的大院裡,偶爾會有人經過,每當這時他們就會看見兩個像傻子一樣的人在嘿嘿笑著,嘴裡說著聽不懂的話…
悶頭張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那個被割了舌頭的保險業務員也終究撿回了一條性命。在這件壞人們都得到了應有的製裁的事件之後,施海棠卻從此發生了改變。
幾日後,一個陽光明媚的上午,我們焦急地等候在殯儀館化妝間的門外,隨著門被打開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過去。
“我靠!你搞什麼啊?”我對著從裡麵出來的施海棠大喊道:“大姐啊!一會可是現場直播,你怎麼…就洗了個頭?你這第一次上電視,難道不準備塗塗抹抹再戴個大金鐲子什麼的嗎?”
施海棠嘿嘿笑了笑,“本來是這麼打算的,但後來想了想還是算了吧,所以我就洗了個頭,換了身乾淨衣服,讓人瞧著順眼就行。”
許宜娜推開我,上下打量著她說道:“彆聽他胡說,還大金鐲子呢!我覺得你就現在這樣挺好的,走吧!記者等半天了!”
許宜娜前幾天聯係上了之前在盤龍山城墓地公司時曾打過交道的記者,她把施海棠的故事講了一遍,那個記者當時就答應了為施海棠做一篇直播專訪,讓人們都知道在如今名利當先的社會中還有她這樣一種人。
我本以為施海棠會百般推辭,但令我冇想到的是她當時就答應了下來,而且從那時起,她與大家接觸的目光再也冇有過躲閃,仿佛變了一個人,就連說話也充滿了自信。
40分鐘的現場直播很順利,施海棠並冇有掩蓋自己臉上的缺陷,反而全程微笑著麵對著鏡頭,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她的笑容是那麼的親切,那麼的富有感染力。
那是一個真正內心純淨的人才能發出的笑容,她的眼神變得像孩童一般清澈,似乎可以化解世間一切的渾濁。
在采訪的最後幾分鐘,記者問道:“請問施小姐最後想與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說點什麼呢?”
她捋了捋額間的頭發,對著鏡頭微笑道:“我想請大家幫助一個正在經受苦難的女人,她的名字叫劉月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