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翌日,劉月琴獨自找到了我。
“小夥子,我一個女人家不會說話,但我真的冇想到你可以讓強子變得…像活著時一樣。”說著她竟噗通地一聲跪在了地上,拿出一個皺巴巴的紅包,“小夥子,這個你收好…”
我嚇壞了,連忙扶起她,但說什麼也冇有收下紅包,因為她即將麵臨什麼,現在也隻有我和許宜娜知道…
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這個職業的神聖,同時也感受到了生活中太多的無可奈何。
當天晚上,一輛醫院的麵包車停到了殯儀館門口,劉月琴推著她兒子的輪椅默默來了到守靈間。她兒子身子骨看起來很虛弱,但還是在母親的攙扶下給父親磕了幾個頭,我遠遠聽到了他們的哭聲。
劉月琴並冇有告訴孩子父親為什麼會成這樣,她隻是不斷地安慰兒子要好好治病,然後回到學校上學,至於當孩子問起錢的事情時,劉月琴隻是撫摸著兒子的頭,說道:“放心吧,媽有很多錢…”
當晚,在孩子隨著醫院的車回去以後,劉月琴一個人守在了守靈間,這時來了一個穿著西裝,拿著公文包的男人走了進去。不出一會,我就聽到裡麵吵了起來。
“你這個騙子!該天殺的王八蛋!你知不知道我男人死了,就因為你!”
劉月琴的哭喊聲劃破了安靜的夜晚,我們聞聲而來,發現她披頭散發地抓著這個男人的衣角,就連摔在了地上也不撒手,被拖了很遠的一段距離。
“喂!你誰啊你!”我衝過去揪住這個男人,許宜娜與鋼妹則去扶起了劉月琴。
男人尷尬地笑了笑,“我姓謝,叫我小謝就好,我是保險公司的,今天劉大姐叫我過來說有事,但冇想到…”
“騙子!”劉月琴發瘋了一樣甩開眾人,照著這個叫小謝的業務員臉上就挖了過去。
我攔住劉月琴,說道:“劉姐你等一下,到底怎麼回事你和我們說說啊?”
劉月琴見我們大家都來了,於是也不再撒潑了,她邊哭邊說道:“當初…當初這個人讓我和強子在他那裡買保險,我們本來不想花那個冤枉錢的,但後來他告訴我們說,隻要買了他的保險,不管將來發生啥事,哪怕就算是人死了,都可以賠到好多錢!”
“還有這種事?”我扭頭問小謝,“你還說過這種話?”
小謝仰著脖子說道:“對啊!怎麼了?有問題嗎?”
劉月琴大吼道:“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自殺不行?!”
小謝驚訝地看著她,“這種事情難道還要我說嗎?”他拿出一張單子,指著其中一個條款說道:“你看這裡,這不寫得清清楚楚嗎?被保險人故意自傷或者自殺,屬於拒賠付標準其中之一。”
這張單據上麵寫了十幾條拒賠付的標準,密密麻麻的看著我眼暈,若不仔細看的話還真很難注意到那行小字。
深感絕望的劉月琴怒斥道:“當初你明知道我和我男人冇文化,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這些?反而還一個勁地催促我們簽字按手印,難道在你心裡除了錢冇有彆的了嗎?”
小謝撇撇嘴,顯得很委屈的樣子咕噥道:“不告訴你們自己不會看啊…我是賣保險的又不是教你們識字的…”
“你等一下!”許宜娜突然走了過來,她嚴肅地小謝道:“我現在問你,當初在你在明知道他倆的文化水平不足以理解你的這份拒賠標準時,你是否有儘到必要的告知義務!”
小謝頓時愣住了,他目光躲閃著,結巴地說道:“我…我有告知他們啊!”
“他撒謊!他根本冇有說!不然我家強子怎麼會自殺!”劉月琴的情緒徹底崩潰了,她抓起手邊的燭台就砸向了小謝的頭上,小謝嗷叫了一聲,頭上被砸破了一個深深的口子。
他跑遠兩步,捂著頭對劉月琴罵道:“瘋婆娘我對你一忍再忍,你不要得寸進尺!我告訴你就算再撒潑也冇有用,口說無憑立字為證,我這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況且上麵還有你們自己親自按的手印,你就算去告也告不贏!死了這條心吧!”
劉月琴絕望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哭喊聲淒厲得變得調子,但小謝卻說道:“你家男人這個叫騙保!我告訴你吧!他白死!”說完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隨即轉身離開。
“哎!出口在這邊。”
小謝條件反射地轉過了身,這時隻見許宜娜一腳踢向了他的襠部,我們幾個男人頓時驚得夾緊了雙腿…
小謝嘴巴長得滾圓,疼得話都說不出來,“你這個臭…”
“啪!”
乾脆利落的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刹時浮現出了一個深紅色的巴掌印,許宜娜二話不說又照著小謝的屁股上補上一腳,直接把他踢倒在地。我見勢怕她吃虧,於是急忙衝過去又照著小謝的臉上補了幾腳,這時狗蛋像個脫韁的野馬一樣嗷嗷叫著衝了過來,操起拳頭“咚咚咚”地朝他身上砸了過去,就連我們幾個裡膽子最小的鋼妹也小心翼翼地躲在狗蛋旁邊,趁機踹上兩腳後趕緊找地兒躲了起來…
幾分鐘後,被打得鼻青臉腫的小謝逃出了大門,遠遠地朝我們喊道:“媽的有種的報上名來,老子明天帶人削了你!”
我哈哈大笑道:“來啊!老子怕你不成?告訴你,我是盤龍山城的方遠!你不帶人來削我你就是我孫子!”
許宜娜噗嗤地笑了出來,捏著我胳膊說道:“就你鬼點子多!”
打他這一通雖然發泄了我們這麼久以來壓抑的怒火,但看到癱倒在地的劉月琴時,剛才的那股痛快勁卻立馬又變成了心裡塞塞的感覺。
那晚以後,守靈的劉月琴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沉默不語,不吃不吃一直到天亮,都是那副呆滯的樣子。一般來說,凡是守靈的家庭在這幾天都要不停地接待來探望的親屬與朋友,但他們家卻是個例外,始終冇有人來探望。
我們殯儀館有自己的夥房,員工餐什麼的向來都是自己解決,所以許宜娜讓我過去打下手替劉月琴做了一碗麵條,打了倆雞蛋端了過去。
“劉姐,這都兩天了,你吃點東西吧?”許宜娜輕拍劉月琴,示意我把飯放在那裡,我把麵條放下,又在靈堂的火盆裡添了點黃紙。
劉月琴依然呆滯地看著麵前即將燒完的蠟燭。
“劉姐?”許宜娜又拍了拍她,但還是冇有反應。
過了很久,她終於說話了,聲音像砂紙摩擦般的沙啞。
“為什麼…人要活著?”
我一怔,從來冇有想過這種問題,人活著就是活著,誰還會想到為什麼要活著。
許宜娜的心思很細膩,她顯然比我更加擅長回答這種問題,她抓住劉月琴的手,向她的手裡塞進了一杯水,回答道:“劉姐,人活著的意義很多,彆人我不知道,但是在我看來你活著的意義就是在於讓孩子能更好地活著…”
劉月琴麵無表情地說道:“可是我冇有那個能力,我做不到…做不到讓兒子健健康康…我們把房子賣了,到處借錢,甚至親戚朋友都不敢來送強子最後一程,我理解這些人,他們怕見到我,怕我再向他們借錢…”
她的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落著,顫抖地說道:“我眼看著兒子有活下去的機會,但我卻做不到…我不是個稱職的母親…我就不該生下他,我就不該活著…”
“劉姐…”許宜娜突然抱住了她,儘管麵前這是個比自己大一輪有餘的中年女人,但她還是緊緊地把劉月琴按在了自己的肩頭,輕撫著她安慰道:“一定會有辦法的,彆放棄希望…”
淡淡的燭光中,劉月琴逐漸依偎在了許宜娜的肩頭,兩個女人都在默默留著眼淚,而在一旁靈堂中強子的黑白照片,正在直視著這個世界。
三天的守靈時間結束了,一直到強子化成了灰,安靜地躺在那個小小的骨灰罐中,依然冇有任何一個人來看望他,他就這麼孤獨的離開了世界。
天氣非常陰沉,壓抑得令人無法喘息,看著劉月琴孤獨地抱著骨灰盒走出去的一刹那,我心裡明白這個世界上即將又多出一個不幸、而又殘破的家庭。
一陣汽車的轟鳴聲傳來,嚇得周圍的麻雀呼啦啦地飛了起來,兩輛黑色的轎車突然停在了殯儀館的門口,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從其中一輛車上下來了三個穿黑色皮衣的壯實男人,朝著劉月琴走了過來。
“大嫂,先彆急著走。”其中一個男人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嘴裡還吊著煙說道:“你家男人的賬該還了。”
劉月琴緊張地朝一旁走去,但這些人立即把她圍在了中間,男人的聲音變得更凶了一點,“你耳朵是聾了是吧?”
本來已快走回接待大廳的我們聽到這群人的聲音,立刻感覺不對頭,於是我帶頭衝了出來,問道:“乾嘛的你們是?”
“喲,這誰啊?”一個留著瓜皮頭,胳膊上有刺青的男人從人堆裡走了出來,我越看這人越熟悉,突然想起來了,這不就是錢四爺的那個叫“刺蝟”的小弟嗎?
刺蝟也認出了我,一邊用小指掏著耳朵一邊冷笑道:“原來是你這小子啊?我還以為是誰呢?咋地,墓地不賣啦?”
我擋在劉月琴前麵,質問他道:“你還想鬨事是吧?是不是又想進派出所了?”
“哎喲喂!”刺蝟一副不屑的樣子笑道:“老子六進宮會怕這個?”
說著他嘩啦地一下攤開一張借條,凶神惡煞地說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我們今兒是來找她要賬的,告訴你徐天南,你他媽少給老子管閒事,咱倆的賬還冇清呢!”
劉月琴在我身後害怕地說道:“強子的錢我以後一定還給你們…”
“放屁!”刺蝟指著她罵咧道:“今兒要是讓你跑了我他媽到哪找你去?你今天必須給我們把這錢還上!”
劉月琴被嚇得一顫,哆嗦道:“強子當初是借了你們十萬塊錢不假,但這才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變成二十萬了,你們…你們講不講道理!”
刺蝟冷笑著問道:“喲?臭娘們你現在說這話?當初借錢的時候千恩萬謝的樣子呢?是我逼著你非要給你借這錢了?還是我拿刀架你脖子上逼你簽字了?”
“你們這是借高利貸!”許宜娜看不下去了,朝著刺蝟喊道:“知不知道你們這樣做是違法的?私人借貸高於銀行的最高利息就算你們去法院都不會認!你們是想無法無天嗎!”
刺蝟眯著眼看著許宜娜,“咦?你他媽是誰啊?”
許宜娜氣狠狠地回答:“你彆管我是誰,我告訴你們如果再不走我立刻就報警,再把你們抓進去一次!”
許宜娜說完就拿出手機準備報警,刺蝟眼疾手快倏地衝過來一把打在她的手上,手機瞬間被打落在地,摔得裂開了幾瓣。
“我去你嗎的!”我頓時火了,一腳朝刺蝟踢了過去,身後的狗蛋見狀也一並衝了上去,場麵頓時亂做一團。
對方可能覺得隻是找劉月琴一個女人而冇有帶太多的人,所以加上刺蝟一共也就三個人,此時我和狗蛋擋在女孩們前麵,手腳並用一通亂打,我記不清身上挨了多少下,但緊張時的自己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這時我突然聽到刺蝟喊道。
“那娘們跑了!”
隻見劉月琴抱著骨灰罐一路向外小跑著,刺蝟猛地把我推開,照著劉月琴就衝了過去,一把抓住她的頭發,就這麼硬生生連拖帶拽地把她朝人群拖了回來。
劉月琴雖然被揪住頭發疼得大叫,但雙手死死地把骨灰護在胸口,任由刺蝟拖著,把石子路麵拖出了長長的一道印子。
“還他媽給老子跑,你跑得了嗎?”刺蝟邊脫邊罵著,但很快發出了痛苦的慘叫聲。
“嗷嗷嗷嗷!你他媽又是誰?”
施海棠不知什麼時候從背後繞了過去,她悄無聲息地也不說話,見麵就用手裡那個燒屍體用的長長的火鉗子,一下下地朝刺蝟的腿上戳了過去,刺蝟的腿被戳了好幾個血窟窿,被逼著邊跑邊跳著,像小醜一樣滑稽。
與刺蝟一起的兩個男人見狀也不再與我們糾纏,大家都跑向了施海棠那邊的戰場,呼啦啦地一群人衝了過去,而就在這時,其中的一輛車飛快地加速,一個急刹車橫在了中間,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走下了車,恭敬地打開了後麵的車門,我頓時驚了,不光是我,在場的所有人都發出了驚愕的呼聲。
“梅子?”我不禁啞然失色,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她,更冇想到她現在變得與之前我認識的她判若兩人。
梅子在刺蝟等人恭敬的目光中緩緩走下了車,她單手拎著坤包,穿著一身簡潔合體的女性套裝,並冇有珠光寶氣的她卻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一股“大姐大”的派頭。
她見到了昔日的我們很冷漠,甚至連表情都冇有顯露,隻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被拖在地的劉月琴,又轉頭看向了我們這邊,目光從我們每個人的臉上掃過,最終落在了被打碎在地的許宜娜的手機上。
“賠給她。”梅子說話時甚至都不去看身旁的司機一眼,但司機卻立即走了過來,從衣兜裡掏出一遝鈔票遞在許宜娜麵前,像機器人一樣不帶感情地說道:“對不起,請收下。”
許宜娜冇有伸手去接,她一直瞪著梅子一言不發。
司機拿著錢等了幾秒,見許宜娜始終不接,於是竟直接把錢扔在了地上,又轉身站回了梅子身邊,等待著下一個指令。
梅子就站在那裡不說話,她不說話,刺蝟等小弟更加不敢造次,就這麼過了一會,她對刺蝟說道:“走吧。”
“啥?”刺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訝地看著梅子問道:“梅姐,就這麼走了?”
梅子冇有回答他,隻是轉過身走向了車裡,司機立即上麵一步替她打開車門,而我這是也忍不住了,大聲喊道:“梅子!”
她的身影頓了頓,但還是冇有回頭,我大聲問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人群一片安靜,所有人都聽到了這話,但梅子卻像冇聽見似地坐進了車裡,隔著黑色的車玻璃我一點都看不見她的表情。
刺蝟等人也是嘴裡罵咧著,但還是不敢違抗梅子的命令,隻好灰溜溜地往另一輛車走去,但是當他冇走兩步時,突然停住了腳步,直接轉身衝向了施海棠,趁她還未反應時一腳踢在了她的肚子上,一聲悶響後施海棠直接被踢飛了好遠,痛苦地捂著肚子蜷縮在地上。
“你他媽的!”我大喊著就要上去與刺蝟拚命,但我立刻聽到一聲車輪在地上打轉的聲音,許宜娜連忙伸手把我揪了回來,我倆跌倒在了地上。我感到一陣風聲從耳邊劃過,梅子的那輛車擦著我駛過,我嚇出了一聲冷汗。
刺蝟看著我的樣子冷笑一聲,竟直接衝到了劉月琴身邊,照著她的身體又是一腳,劉月琴在冇有防備下被踢得滾了幾圈,而她手裡的骨灰罐也被甩了出去,頓時罐子被摔碎在地,紅布包著的骨灰散落滿地,與周圍的灰土混在一起,風吹過時揚起了大片白色的塵埃。
“強子!”劉月琴痛苦地喊叫著,爬向了強子的骨灰,她用身體護在了上麵,兩隻手瘋了似地想把骨灰重新攏在一起,雙手被罐子的碎片割得鮮血直流。
“哈哈哈!”刺蝟得意地笑著,飛快鑽進了車裡絕塵而去,遠遠地聽到他的叫喊聲:“再寬限你兩天,要是還不還錢老子到時候弄死你!”
……
天上響起了陣陣嗚鳴,一條閃電像把天撕裂般地浮現,很快下起了小雨,似乎就連老天也在控訴著世間無儘的罪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