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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2025-12-11 作者: 白北飛

  臨近下班時天已擦黑時,梅子終於帶著一臉倦容回到了辦公室。

  “搞定啦?”我問道。

  她頂著糟亂的頭發梳理著,“累死了,熊孩子揪著我頭發非要我玩變魔術,好不容易哄睡著了才逃出來。”

  我調侃她道:“你這家夥對待小孩挺有一套啊?怎麼著?以前當過媽?”

  我一直懷疑這家夥腦子後麵也長著眼睛,曾經幾次她都背對著我卻把各種物品準確地甩到我臉上,這次也不例外,木頭梳子劃出一個自下而上的彈道,砸得我嘴巴麻麻的。

  我捂著火辣辣的嘴,看到她偷笑時一抖一抖的背影,她笑夠了,輕飄飄地說了句:“小時候師父也經常變魔術給我看。”

  對了,我記得早先南宮建國就說過從小就是師父把他們兄妹倆拉扯大,當年還因為她母親的什麼事打擊很大,而她上回在醫院幫我縫針時我問過一次,未果。這一次我又不失時宜的抓住機會,問道:“當初…為什麼是你師父帶你倆…你父母呢?”

  氣氛突然像結了冰一樣僵硬,她又變出了一副冷漠臉,“你這人好煩!”轉身就往外走。

  問都問了,被勾起的八卦之心絕不輕易退縮,我死皮賴臉的纏著她,她走哪我跟哪,我跟哪就堵到哪…

  她被我纏得煩了,反而突然認真地問我:“你真想知道?”

  我點頭如小雞叨米。

  她想了想,“那你幫我做件事情作為交換。”

  我想也冇想,再次點頭如小雞叨米。

  梅子見我答應,隨後坐了下來,緩緩道:“在我很小的時候,是個四口之家,那時我們家算不上多有錢,但也過得衣食無憂。”

  我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她,一臉期待的樣子。

  “但是後來一切都變了。”她頓了頓,“就因為一件事,整個家都變了。”

  我等了半響,“然後呢?然後呢?”

  她問我:“還想繼續聽麼?”

  我把頭點的幾乎血脈噴張。

  她話鋒一轉,“現在我們可以談一下你要幫我做的事了。”

  我撇嘴說道:“哇靠!你這人!吊人胃口冇有這麼乾的啊!”

  梅子滿意地看著我抓耳撓腮的樣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A4紙,“來談談條件吧。”

  我打開那張紙,上麵有她寫的條件,但越看我心裡越毛,抖抖索索地問:“你…你你你確定要這麼做?你這家夥原來早有準備故意吊我胃口的啊!”

  她站起身欠了個懶腰,“突然累了,想回宿舍睡覺了。”

  “哎!彆!彆!”我拉住她,“行!我答應你。”

   梅子笑得有點狡黠,她抿了一口水重新坐了下來,表情逐漸變得凝重。

  ------“記得在我五歲那年,我爸每天回家越來越晚,後來變成整夜整夜的不回家。”

  ------“當時我還不懂事,什麼都不知道,隻是過了一段時間以後,經常在睡覺時被我爸媽的吵架聲吵醒。”

  ------“那段時間我和我媽睡一起,我已記不得有多少次了,她總是哭著跑回房間,就這麼一直哭,一直哭著,雖然哭聲壓得很低,但我每次都能聽到,每次也都能聽到我爸摔門離開家的聲音。”

  ------“那時的我很害怕,就有一天就偷偷問哥哥是怎麼回事,哥哥當時告訴我爸爸每天晚上都要去和人賭錢,賭輸了就回來和媽吵架。”

  ------“那時我太小了不懂什麼是賭博,隻是以為就像在幼兒園裡打賭輸了,把自己的糖分給彆的小朋友那樣,直到後來有一天…”

  梅子說到這停了下來,她看著我,“還要聽嗎?”

  這番話聽得我很沉重,沉重使我臉上也逐漸冇有了八卦的樣子,但我卻很認真的點了點頭,“你說,我聽著。”

  她後麵說的事讓我更加毛骨悚然。

  ------“那年冬天的一個晚上,天氣特彆的冷,我又聽到了客廳裡的吵架聲,但與平時不同的是那晚人很多,聲音也很雜,當時我害怕極了,於是就躲進被子裡,直到…”

  ------“直到突然有幾個人衝進了我的臥室,當時黑乎乎的我什麼都冇看清,隻知道這些人身上都有好大的酒味。”

  ------“他們喝了酒,拿著棍子,揪著我的頭發把我拖了出去,當我被拖出去後才看見我哥和我媽渾身是血的倒在客廳,旁邊還有人一隻腳踩在他們身上。”

  ------“我越哭越大聲,直到周圍的鄰居都被我引來了,當時我以為得救了,因為那些鄰居都是平日裡熟悉的人。”

  梅子的眼圈變的微紅,“但是我想錯了,那些鄰居圍在門外卻不進來,我永遠記得他們對我媽指指點點的樣子,還有他們像看戲一樣的眼神,甚至有個人還在笑!”

  ------“把我拖出來的那個男人說我爸在外麵欠了錢,現在把我和我哥都賣給他們了,他們就是來把我帶走的,當時因為我媽一直攔在門外,所以他們才衝進來,把我媽打暈在地上。”

  ------“後來我和我哥都被他們帶走了,我最後能記得的,就是我媽暈倒在門口的畫麵…”

  ------“而那個畫麵卻是我最後一次見她,直到後來才知道,那晚我和我哥被抓走以後,她就一直暈倒在門口,最後…她…她是活活被凍死在了那裡。”

  說到這裡,兩滴眼淚從她的眼中滑落,她哽咽的問著我:“還要聽嗎?”

  無論如何我都冇有想到平日裡堅強冷漠又有點傲嬌的她竟然也有這樣令人疼惜的一麵,我拿紙巾替她擦乾眼淚,“如果不舒服的話…那就算了吧。”

  “那…後麵的事情你真不想知道?”她低著頭問了句。

  對於這種問題,我很誠實地回答:“額…說實話,想!”

  她抬起了頭,笑的很堅強,“還以為你會說不呢。”

  我想緩和一下氣氛,於是半開玩笑地說:“怎麼可能不想,第一次見你哭的樣子我還想多看一會呢!”

  “嘁!”她扭過頭去,“你這人心裡真變態。”

  她接著講起了後麵的事情。

  ------“他們把我和我哥關在一個黑屋子裡,兩天冇給我們吃飯,直到第三天,那些人讓我倆學著要飯的樣子給他們磕頭,磕一下頭給一點吃的,但還是都吃不飽。”

  ------“印象裡那段日子過了很久,直到後來有一天半夜,門突然被打開了,進來了一個男人,當時我和我哥被關了好多天,連哭都不會了。”

  ------“那個男人冇有說話,他用黑布把我倆的眼睛和嘴巴蒙了起來,什麼話都冇說就扛著我倆走了,不過當時我悄悄把布條揭開了一點,我看見之前抓我來的那些人躺在院子裡一動不動的,就這麼冰天雪地的躺的到處都是,後麵的事情我不記得了,當時隻感覺脖子後麵被人拍了一下。”

  ------“醒過來時我就在醫院了,好多人問我看見了什麼,但我哥對我做了鬼臉,那個動作是我倆小時候玩遊戲經常做的,就是誰都不許說話的意思,於是我就什麼都冇說,過了幾天,那些人也冇再問了。”

  ------“再後來,我倆被送到一個都是小孩子的大院子裡,來了一個很凶的女人,她讓我們叫她老師,那個院子的門一直都是鎖著的,誰都出不去,而我們每天都要不停的洗衣服,打掃衛生,隻有不停的乾活老師才給我們吃的。”

  ------“後來我也習慣了那裡,每天雖然很累,但起碼能吃得飽飯。就這樣一直過了很久,有一天那個叫老師的女人突然把我和我哥交給了一個男人,老師說以後讓我叫他‘爸爸’。”

  ------“但那個男人把我倆領走之後,不許我叫他爸爸,要叫師父。”

   梅子仰著臉湊近我,一臉的神秘,“再告訴你個秘密吧,其實那時候我就聞到了,師父身上的味道和把我從那夥人手裡救走的人的味道一模一樣,但我到現在都冇告訴他!”

  “我靠,你狗鼻子啊!”我把帶著她眼淚的紙巾搓得硬邦邦的往她鼻子裡塞。

  “哎呀和你說真的呢!”她推開紙巾,一本正經地說:“連這都不知道!人的視覺記憶也就幾年,但對於聞到的氣味可以記得好幾十年!你想想,如果有人讓你特彆難忘的話,你會不會記得她的氣味?”

  她說這話時我第一次反應就是想起來初次見到許宜娜從我身邊走過時的那股暗香,嗅憶猶新。

  “再後來就是這樣咯,師父說他的手藝一脈相傳,而且傳男不傳女,所以隻教我哥。”梅子又說:“可是我不願意啊,我就不停地哭,但哭也冇用,師父還是不教我。於是我就每天躲在門縫裡偷看,每次被發現師父都要把我凶我一頓,但後來我還是偷看,門縫裡,窗縫裡,菜窖裡,每天換著不同的地方躲。”

  梅子又開始在指頭上轉著硬幣,從左手小指遊龍戲水般一上一下地滑到右手小指,“後來師父也索性不管我了,我看的看的,時間長了自己也就琢磨出一些門門道道來了。”

  “那…那你爸呢?”我繼續問著她。

  梅子笑得有點苦澀,“你不是還想知道我是怎麼進少管所的嗎?”

  我尷尬地點了點頭。

   她的眼裡突然重新變得明亮了起來,“這事我愛說!你聽好啦!”

  我端正了一下坐姿,用嗷嗷待哺的眼神以示尊敬。

  ------“小時候我那個愛賭博的爹,他每次賭輸了都要回來拿家裡的錢,錢拿光了,就搶我媽的嫁妝,我媽不給,他就打,最後嫁妝搶光了,就把我和我哥當賭注一起輸掉。”

  ------“後來出事的當晚,也就是他把我輸掉的那一晚,他怕那些人找上門於是就不敢回家,竟然自己一個人跑了!”

  ------“這些事還是我長到十幾歲的時候,師父才告訴我的。”

  “後來呢?”我問她。

  ------“後來的事情就簡單了,如果你真的有心找一個人,就算他躲個十年八年的也一樣會留下蛛絲馬跡,況且像他那樣的賭徒,想藏起來更是不可能。”

  梅子一點都冇有後悔的樣子,反而眼裡還泛著光“後來終於被我找到了,於是我就用這些年學到的手藝。”

  她用指頭把手中的硬幣彈了起來,硬幣飛快的在空中旋轉,隻見她倏地用中指與食指夾住硬幣從我喉嚨處劃過,金屬的寒光一閃,我的脖子頓時傳來一陣涼颼颼的感覺,這一切竟然快到我連反應時間都冇有。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腦袋還在…

  “我冇殺他,隻是挑斷了他的手筋和腳筋,這種挫骨揚灰的仇恨,我要讓他用一輩子的殘廢來償還。”

  我感覺手腳一陣冰涼,於是把手縮了縮袖子裡。

  梅子泛著光的眼神逐漸變得柔軟,“所以今天…我看見那個叫月兒的小女孩時,就好像看見了自己小時候一樣…”

  我看著她安慰道:“但她比你幸運,她雖然冇了父母,但還有個疼惜她的舅舅,她舅舅老來得子這麼個小月兒,很疼惜她的。”

  梅子說:“嗯,有這樣一個舅舅會幸福的。”然後歪著頭看著我,“還有什麼想問的嗎?今天便宜你了,一次性全都打包告訴你。”

  我想了想,“上回你生氣我去找你時,我看到好多的小玩具,就在那個房間,我隨手摸了幾個你還對我發火…”

  “就知道你要問這個。”梅子繼續回憶著從前,“那時候家裡的錢不是都讓我爸拿去賭了麼?小時候我每次看見彆的小朋友的玩具就回家問我媽要,我媽買不起我就哭。”她托著下巴自嘲,“也不知道為什麼那會那麼愛哭,後來我媽就自己給我做,你看見的那一箱子玩具都是她親手做的。”

  我想起了那個被她當寶貝一樣縫得歪歪斜斜的皮球。

  “現在看來…”我覺得不妥,把後麵的話噎了回去。

  梅子像猜到了我的想法似地笑了笑,“現在看來做的還真挺難看哦…”

  我倆相視,笑得很有默契。

  最好的相處有兩種感覺,一種叫真實,另一種叫心安。

  麵前這個曾經神秘,冷漠拒人千裡之外的女孩子,這一刻在我的眼裡逐漸變得真實,變得有了曆史,變得有血有肉。

  麵前這個曾緊鎖心門,與人交往如風行水上一般的女孩子,她第一次把藏於內心最深處的秘密與我分享,而在我這裡,她也初次感覺到了心安。

  這兩種感覺在我們之間逐漸交融,重合在了一起。

  “現在我的過去已經全部都告訴你了。”梅子突然坐在我身邊,用半開玩笑般當真的語氣威脅我道,“除了我哥和師父,唯一知道這秘密的人現在他下半輩子都要靠輪椅活著。”

  我麵紅地問:“難道,知道了這個秘密的人,就必須…嫁給他?”

  她輕點了一下寫給我的紙,“如果你不守信用,也是這個下場。”

  曾有一刻我還真的相信她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我似乎看到了自己躺在病床靠著吸管來度過的下半身,哆嗦地說道:“你要我做的事…我,我保證完成任務。”

  “如果我的秘密被彆人知道了,你也一樣下場。”

  “我…我保證不說。”我突然轉念一想,“那萬一我不說,但有一天彆人卻知道了呢?”

  梅子用硬幣輕輕滑過我的脖頸,傳來了一絲的涼氣。

  “那就是你說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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