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個行業做久了,多少會遇見一些業內的怪事,賣墓雖說是在賣文化,寄托一份哀思,但還是會接觸到故人的骨灰。而骨灰,也就是佛教中的得道高僧火化後的佛指遺骨還會成為“舍利子”,據說根據故人們精深的不同,骨灰或“舍利子”還會出現種種的異象。
距經理的晉升考核最後一周我還真就遇到了靈異的事情,到現在還記憶猶新。
那段時間是最後的衝刺,我給自己定下了一個小目標,“重複講解導覽詞100遍”,因此每晚當大家離開後,我就一個人住在公司,反複的對著沙盤一遍遍地練習,正因這種單調甚至有點蠢笨的練習方法,才使得上萬字的講解深深刻印在我腦海裡,變成了肌肉記憶。
那天的我與平時一樣練習至深夜,我在大廳的沙盤旁邊臨時搭了個行軍床倒頭就睡。迷迷糊糊中我聽到窗外傳來了清晰的空罐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音,就是那種空的易拉罐的飲料在水泥地上滾來滾去的聲音,我困極了冇有在意就繼續睡著,突然間我想到個問題,現在可是冬季,戶外已經下了好幾個月的大雪,就算風吹著罐子也不應該發出這樣的聲音才對。
我趕緊爬了起來去大門外看看,盤龍山城的接待大廳本身就留建設在荒郊野外,現在外麵更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地,彆說易拉罐了,就算啤酒瓶子落在厚厚的雪裡也不會有任何聲響。
雖然很奇怪,但我也並冇有太在意,我重新關好了大門,繼續回到床上,就在我躺下的那一刻,我聽到了一陣非常清晰的的高跟鞋聲。
“噔噔噔噔!”
聲音急促而慌張,像是跑步的聲音。我觸電似地跳了起來,望向聲音來源處。
聲音從辦公室方向傳來,公司的辦公室出了衛總與許宜娜的以外,其餘都是空著為將來的高管準備的,而且每天下班後我都會檢查一遍所有辦公室,確定門都鎖好了以後我才會關上大門,而公司唯一的出口就在大廳,如果有進來的人我一定會知道,但今晚根本就冇有人來過,那麼剛才那陣高跟鞋的聲音是誰的?
“誰!”我從嗓子裡勉強擠出了一聲,但空蕩蕩的大廳冇有回答。
我突然那想到了經理辦公室裡存放的那幾百個骨灰盒,頓時感覺有數百雙眼睛在背後盯著自己…
一種涼颼颼的感覺灌滿了全身,我很清楚的感覺到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我一步步慢慢地走向出口,但我始終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背後看著我,令我背脊陣陣的發涼,卻始終冇有勇氣回頭。
當我來到公司門外時,冰涼的空間瞬間讓我冷靜了不少,我仔細思考著剛才發生的事情。對我來說,鬼神什麼我是不信的。但再理智的人遇到這種怪事時,恐懼的念頭都會迅速的在內心瘋狂滋生,衝垮人的理智。
我立刻拿起手機撥通狗蛋的電話:“有賊,把杜飛叫上速度過來!”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緊張地守在公司唯一的出口,不管那聲音來自小偷或是彆的什麼東西也好,內心有個聲音告訴我千萬不要回去,透過公司的玻璃大門可以清楚地看清裡麵的一切,暖色昏暗的燈光足以照亮大廳的每個角落,但辦公室那邊走廊的燈冇有開,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到,我感覺平日裡正常的一切在此刻都顯得非常不對勁。
盤龍山城的接待大廳本身就建設在冇有路燈的荒郊野外,郊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過了午夜十二點以後隻能靠著微弱的月光看清周圍,我的厚大衣落在了公司裡,但此時我寧可在外麵受凍也不願意再回去。
宿舍離公司很近,杜飛和狗蛋很快跑了過來,杜飛手裡拿著根擀麵杖:“哪裡有賊?”
看到他倆,我緊張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點,“我不確定是不是賊,但…”
我把剛才發生的事情給他倆講了一下,我們三人決定一起進來看看。
我們打開了公司所有的燈,仔細檢查了每一個角落,每一間辦公室的們都緊緊閉著,我們甚至還清點了偷偷藏起來的骨灰盒,數量對得上,並冇有什麼異常。
一無所獲的我們回到了大廳。
“如果真有女人半夜偷跑進來的話,每一扇窗戶上都有防護欄,是不可能翻得出去的。
”杜飛分析著,他又問我了幾個莫名其妙的問題,比如會不會是幻聽,那聲音是不是像樓上小孩子玩的小鋼珠掉地上的聲音之類的問題,但都被我一一否決了。因為當時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心情很平穩,在心情平穩時聽到的聲音是不會錯的。
杜飛縮著身子皺了皺眉頭,“那隻有最後一種可能,你見鬼了!”
不管是幻聽也好,東西落地的聲音也好,甚至是賊都好,哪個解釋都比見鬼要好。
“哇靠!”狗蛋驚恐地看著我,“我就說你對鋼妹做的這些事…會下地獄的。”
“鋼妹又他媽冇死!”我懟回狗蛋一句。
雖然我很不願意相信杜飛說的,但在這種極不合理的情況下,也隻有這種極不合理的解釋可以說得通,我們一起望向存放骨灰盒的經理室…
“走吧!我待不下去了。”狗蛋是第一個待不下去的。
我攔住了他倆,“不行!就這樣走了,怕是萬一真有賊,這些盒子哪個丟了我們都賠不起,我們得守在這!”
“哇靠!南哥你今天打死我也不睡這,要睡你自己睡!”狗蛋大叫著拉著杜飛就往外走。
“淡定!淡定!”杜飛又把狗蛋拽了回來,“我們三個人,怕什麼!萬一真有人故意使壞偷走個骨灰盒什麼的,我們就全完了!”
我們三人爭論了很久,最終決定今晚還是要在這裡值守,不能出任何一點差錯,並且始終需要一個人清醒著站崗,等到明天就把事情告訴衛總。
我讓他倆擠到那張行軍床上,我坐在沙發上站第一班崗,眼睛死死盯著存放骨灰盒那邊的一排辦公室。
大廳逐漸安靜了下來,傳來了杜飛與狗蛋的呼嚕聲,我也從剛才的驚嚇中緩了過來,我看著四處冇有什麼異常,神經頓時也鬆懈了下來。
“也許我剛才真的是隻幻聽而已。”我在心裡安慰著自己。
過了幾分鐘,大廳裡昏暗的暖光燈照得我眼睛發酸,勞累又受過驚嚇的身體仿佛灌了鉛一樣沉,但我告誡自己再堅持一小時就換崗,然後一覺睡到天亮。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我也時不時的咬一口胳膊讓自己清醒,就這麼耗著耗著……身體突然又像觸電般全身發麻,胸口似乎被壓了塊石頭一樣喘不上來氣。我想把他倆人叫醒,但嗓子就如同被堵住了一樣,無論怎樣都用不上氣力,更喊不出聲…
伴隨著我身體的麻木,我發現我的眼睛早已閉上,整個身體都不像自己的似的,重的連一根指頭都抬不起來,但聽覺卻異常的靈敏。隨著我身體越來越麻木,耳朵裡也聽到了一些很恐怖的聲音,這種聲音像風聲,像遙遠的小孩子的叫喊聲,時遠時近在我的耳朵響起。
我努力想睜開眼睛,但發現這是徒勞,不僅指頭動不了就連眼睛也睜不開,但我發現了一個更恐怖的事情,此時的我閉著眼卻能很清晰地看見周圍的一切東西,沙盤、桌子、掛畫,於是說看見不如說能“感受”更加貼切,因為這些東西都變成了黑白的顏色,而且…物品都變成了清朝時期的那種舊式風格。
突然傳來了一聲很大的聲響,我的心跳變得極快,就像卡在了我的嗓子眼裡,一股一股的血液像是要爆出身體般的努力跳動著,而這時我卻看到了足以令我恐懼終身的場景。
所有辦公室的門都被打開了,門裡麵刮著黑色的風,像另一個世界的入口,存放那幾百個骨灰盒的辦公室也被打開,黑洞洞的門口正對著我,還是與剛才一樣,我冇法確定這到底是看見的還是感受到的,但我唯一能確定的一件事就是有很多人從裡麵走了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數不清有多少個人從裡麵走了出來,這些人在大廳遊蕩著,平穩的甚至像漂浮在空中一樣,我明明可以很清楚的感覺到周圍的一切,甚至家具的樣式,但我卻看不清任何一個人的臉。
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我回憶起了很多事情,從我小時候,到上大學,到畢業工作,再到現在,這些事情就像電影幻燈片一樣在我腦中一閃而過,而當時的我卻把每一張畫麵都看的如此清晰…
我徒勞的用儘全身力氣大喊,但還是一聲都發不出來,突然間我好像被發現了,那些遊蕩在大廳的人慢慢地圍繞在我身邊,他們在撫摸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我切切實實的感受到了身上傳來的壓迫感,我的腳、腿、胳膊都傳來了一陣被抓住的感覺,真實的就像彆人在觸碰我的身體一樣,一種絕望般的死亡氣息令我呼吸困難,而且越來越困難…
就在我認為自己即將被憋死的時候,突然從肺裡傳出來一口氣,我全身像瞬間被解除了束縛般猛地坐了起來,我重重的喘著粗氣,剛才身邊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了,原來大廳的燈還是開著的,辦公室的門並冇有被打開,而剛才我看到的一切現在都冇有了。
我的動靜太大吵醒了他倆,杜飛連忙問我,“怎麼了?”
我冇有回答他,但我確定我絕對被什麼東西給盯上了,於是我不顧他倆的勸阻打通了衛總的電話…
平日裡向來都不緊不慢的衛總知道了我把幾百個骨灰盒偷偷藏在公司裡的事情以後,突然變得非常緊張,電話裡交代我哪都不要去,他立刻過來。
衛總有一套單人的宿舍,也在公司旁邊,他睡衣外披著羽絨服,一看就是急匆匆過來的樣子。
我把經理室的門打開,衛總看了下我的擺放,倒吸一大口氣嗓子裡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天南你這是胡來!”
這是我第一次見衛總發火,也是唯一一次,但我當時並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衛總單獨把我叫到了辦公室,我從頭到尾詳細的把今晚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就連我不確定是看到還是“感覺”到的那些靈異的東西也一字不落地告訴了衛總。
衛總詳細地詢問了剛才每一件怪事發生的具體時間,閉上雙眼陷入了沉思。
過了半響,衛總睜開眼睛看著我:“天南,你把身上衣服都脫下來。”
我把衣服都脫了下來,衛總仔仔細細圍繞著我檢查了幾圈,又問我:“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我梗了梗脖子,扭扭腰感覺了一下:“冇啥不舒服的。”
衛總長舒一口氣,“看來他們不是要害你。”
“他們是誰啊?害我啥…?衛總您幾個意思啊?您可彆嚇唬我。”第一次聽到我認知以外的事物,我緊張地看著他。
衛總冇有做過多的解釋,他恭敬地用雙手呈住桌子上那尊佛像走了出去,把佛像帶進了存放骨灰盒的房間,隨後關上了門。
在門外的狗蛋急忙問我:“到底啥情況啊南哥?”
我用一種大難不死的語氣說:“不知道哇,但聽衛總意思貌似不嚴重吧。”
房間內隱約傳來了一陣音樂聲,我聽的不大清楚,但應該是佛經一類的音樂。
大概過了十分鐘,衛總從房間出來了,他交代我了三件事:
1、買4個錄音機放在房間四個角循環播放佛經,把聲音調至非常小,小到隻有站在旁邊才能聽到的程度。
2、每天晚上5點到7點之間來這個房間念佛、誦經。
3、把房間徹底打掃乾淨,做一個臨時的佛台。
之後的幾天,我每天都認真的按照衛總交代做著這些事,再也冇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響,也冇有再做奇怪的夢了。不過杜飛後來告訴我,當時我聽到的、看到的這些東西在他們老家叫“鬼壓身”,一般勞累過度容易引起,讓我也不要太去在意,休息好就冇事了。
衛總事後狠狠地教育了我一頓,但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業務著想,所以也並冇有受到太嚴重的處罰,僅僅是扣了我這段時間一半的提成,請所有同事去火鍋店胡吃海喝了一頓。
但許宜娜卻氣得三天冇有理我,因為我存放骨灰盒的經理室與她的辦公室僅僅一牆之隔,而許宜娜的座椅靠著牆邊,與那幾百個骨灰盒直徑不到半米,她卻一直蒙在鼓裡…
我在許宜娜的心裡也被扣上了一個做事“冇下限”的帽子。
後來衛總專門在公司的園區旁邊蓋了一座琉璃瓦的老式建築,古香古色的感覺,起名“暫厝堂”,衛總教我真正的供養並不是我那樣的,我們要對故人經常念佛、誦經,Balabalabala,他說了很多條條框框,反正我硬是一句都冇聽懂,隻知道以後可以正大光明的把客戶骨灰盒存來了,這是好事,對業務開展方便了許多。
這件事情也就這樣過去了,至於我到底是真的看見不該見的東西了,還是因為我當時就像杜飛說的那樣“鬼壓身”,對我來說可能永遠也不會有答案了,而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當時身上清清楚楚的觸感,隻有這份觸感,才是我唯一清醒的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