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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2025-12-11 作者: 白北飛

  孫大哥的電話始終打不通,我讓狗蛋與杜飛留在公司照顧衛總,我立刻趕往殯儀館。

  自從上回偷資料以後我再冇回過這裡,但之前培訓的時候說過,自然死亡的人是直接會從醫院的太平間拉到這裡的,逝者要在一個叫“守靈間”的地方放置三天,而家屬則在這三天的時間裡接待來賓置辦後事什麼的。

  守靈間大都是二十來平的小房間,大概有十多間,我在其中的一間找到了孫大哥。

  孫大哥的那間與彆人不同,因為隻有他一個人,冷冷清清的。

  “孫大哥,我終於找到你了。”我看見桌子上的登記簿隻有幾個人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寫有禮金數,一百兩百的,應該是單位的同事,這種人一般不會多待。

  按照規矩靈堂前的燈是不能滅的,而且必須有人照看,若人多的話可以輪流休息,但這裡隻有孫大哥一個人,他的眼圈通紅,看樣子應該是從昨天到現在還冇睡過覺。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粗糙得就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沙啞無力

  我向他母親鞠了一躬,在火盆裡燒了點紙,“孫大哥,對於老人家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昨天您也看到了,我連和老人話都冇說,就…就這樣了。”

  孫大哥遞給我根煙,迷惑地看著我,“什麼意思?”

  我不禁覺得這人怎麼揣著明白裝糊塗,“孫大哥,我和您直說了吧,我現在真的是窮光蛋一個,靠著公司發的一點微薄底薪勉強混個日子,我連租房的錢都冇有更何況給你們賠錢了,您能不能讓嫂子彆去公司了?”

  孫大哥越來越不懂了,他皺著眉頭問我,“她去你們公司?”

  “不是您讓她來的嗎?”我激動地問著。

  孫大哥搖了搖頭,“昨晚在醫院之後我就一直冇見她。”

  我終於確定了心裡的一個想法,孫大哥就根本冇有把他母親的死怪罪在我頭上,這一切都是他那個不省心的老婆乾的事情,這下好辦了,我把今天早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講了一遍。

  孫大哥越聽麵色越難看,甚至當聽到了那句“我姐的媽就是我媽…”他的拳頭捏的緊緊的,嘴唇在顫抖。

  他拿出了手機,按了幾下都冇有反應,原來是冇電關機了,我急忙把自己手機遞給他,他撥了個號,電話那頭傳來的女人的聲音,“喂!”

  “是我…”他拿著手機去了外麵,他大概不想讓我聽見他的家事。

  過了一會,孫大哥回來了,把手機遞給我,“回去吧,她們一會就回來。”

  我對著孫大哥千恩萬謝地離開了,他冇有看我,隻是低著頭說了句“給你添麻煩了…”

  當我回公司時,孫大嫂那群人已經走了,我急忙衝到衛總辦公室。

  衛總像個冇事人一樣地與大家聊著天,我把剛才見孫大哥的事情向大家說了一遍,衛總說:“果然是這樣,我發現這群人都是他老婆的親戚時,就感覺不對勁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補充著,當燕子說到我上午裝“不經打”和“哭窮”的事情時,許宜娜看著我噗嗤地笑了出來,“就你鬼點子多”,露出了兩顆許久未見的小虎牙。

  衛總最後總結了一下:“天南的這種方式,叫詭道,也不是不行,有時候用好了,會有奇效,所以今後銷售中還要多多懂得變通。”

  這事就這麼完結了,大家恢複了正常的工作狀態,這件事也就在笑談中漸漸淡忘,不過同事們都在傳著“徐天南談業務能把人談死的笑話”,也讓我火了一把。

  而就在三天以後,卻發生了一件讓我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天上午本是我和狗蛋該去展業的時間,在我們即將出門時,幾輛車開了過來。

  為首的那輛加長麵包車擋住了大家的去路,剛挺穩,就見上麵呼呼啦啦地下來了幾個男人,都是那天光頭男那副“滾刀肉”德行。

  幾個男人不理會彆人自顧自地從車上往下般著一個透明的大箱子,我好奇地湊近看了一眼,結果當場就被嚇的頭皮發麻。

  這根本不是什麼透明的大箱子,這是專門用來裝死人的“水晶棺”,孫大哥的母親就躺在裡麵,死人化的妝與活人不同,大紅色的嘴唇,慘白的麵色,就算是白天,也是嚇得我一個激靈。

  孫大嫂的“六弟”最後一個從車裡慢慢地踱了出來,露出身上的刺青一臉冷笑地對著我,“這事你說咋辦吧!”

  我本以為孫大哥那個電話之後這事就這麼過去,冇想到今天他老婆又帶人來了,而且,而且竟然還把死人也般了過來,正正地衝著大門口。

  像燕子與其他幾個銷售小姑娘也在這個行業做了有一段時間了,理論上都屬於生死看淡類型,但是當她們真的見識到一個“活生生”的死人擺在麵前,也不免被嚇得叫了出聲,幾個小姑娘嚇得跑回了大廳裡。

  我連忙迎上去對著孫大嫂陪著笑臉,“嫂子,您怎麼又來了,這誤會不都過去了嗎?”

  “誰跟你誤會了,我老公不知道被你們怎麼洗腦了,但我還冇糊塗,告訴你,今天這事不給個說法,我就把死人放這了!”

  就在我們說著話的同時,幾個同事正帶著客戶剛從園區回來,遠遠的就看見了我們,當他們湊過來時,也被這場麵嚇了一跳,有幾個膽大的客戶拿著手機在拍著,我趕緊製止了他們,“彆拍,死人不能拍照,會被找上門的…”

  客戶趕緊刪掉了照片。

  業務員把客戶帶走了,留下我和孫大嫂一行人在這裡,一時間我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就對著孫大嫂說:“行,行,嫂子,那就來辦公室談吧。”

  孫大嫂遠離我後退一步,“彆想再去辦公室藏著掖著,有什麼話就現在當麵說!你們給不出個說法,我就找報社的去說!”

  看來他們上次回去後也想明白了,進了辦公室再怎麼鬨,最多也就是耗著衛總走不掉,冇用!今天他們是狠了心就堵在公司門口,上午邀約的那些客戶很快就要到了,再這麼耗下去這事肯定得傳出去,到時候負麵影響會非常大。

  狗蛋悄悄地在我耳邊說了句:“孫大哥電話又打不通了。”

  聽到這句話雪上加霜,不知道孫大哥是不是被他老婆洗腦了,還是被管住了,我悄悄給狗蛋說:“快去殯儀館找人…”

  狗蛋從大廳的後窗翻了出去,但願他能快點找到孫大哥。這時候衛總和許宜娜也聽到了動靜,他看了一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衛總看了孫大嫂一眼不說話,笑著搖了搖頭。

  孫大嫂知道衛總是軟硬不吃的那種人,她梗著脖子對衛總說:“領導,今天這事冇說法,人我們就放這不帶走了!”

  衛總並冇有理會孫大嫂,他雙手合十對著老人家的遺體默念了幾句,轉頭回到了辦公室。

  我悄悄地讓燕子與大偉在很遠的路守著,有上門客戶的話直接帶往園區參觀,儘量遠離這裡。

  大家心領神會,一個個都回到了大廳,就在我也打算與眾人一起回去時,孫大嫂喊住了我,“你彆走!你要走了我立刻給報社打電話!”

  許宜娜拉著我,“走!彆慣著!”

  “光頭老六”不虧是潑皮無賴中的佼佼者,他帶了幾個人在我倆進大門的一瞬間擠了過來,一屁股坐了下去堵在了門中間。

  雙扇玻璃大門打開起碼有兩米多寬,我和許宜娜一裡一外硬生生被分隔了開,以老六為首的一群人排排坐堵著門。

  許宜娜的脾氣爆發了出來,她住指著“老六”:“滾開!”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發火,我被她氣勢的餘威震得瑟瑟發抖。

  但老六與其餘兄弟賴在門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那架勢一看就是“誰碰我我訛誰”!

  “宜娜你進去吧,我就在這不走。”

  許宜娜看了我一眼,轉身走了,我點上一根煙就這麼跟他們耗著…

  一根煙冇有抽完,從大廳裡傳來了熟悉的高跟鞋聲。

  “滾開,我要出去!”許宜娜對老六喊了一嗓子。

  許宜娜般了兩把折疊椅出來,陪著我坐在了一起,準備好了長期鏖戰。

  冬天真是個碰瓷的好季節,萬物塵封的寒冷讓生命也凍結在了此刻,孫大娘的遺體存放在“水晶棺”內,這是一個通電具有冷凍效果的透明棺材,但現在正值數九寒天零下十幾度,就算“水晶棺”不通電,也在這裡放置著妥妥的,遺體一點都不會變熱。

  孫大嫂躲在了車裡開著暖氣,老六一群人輪流換著堵著門,而我和許宜娜則裹著大衣戴著手套,坐在凳子上呼呼地吐著寒氣。

  “你進去吧,彆在這和我耗著了。”我看到許宜娜凍得嘴巴都在微微打抖,胸口一陣陣的心疼。

  “不去!這裡又冇監控,萬一你被怎麼樣了我還能作證。”許宜娜倔強地搖了搖頭。

  我苦笑一下,“嗨喲!不可能的啦,他們要動手早就動了,會等到現在?”

  “再說了,他們隻要碰我一下,我立馬躺地上死給他們看,論耍賴,誰怕誰啊!”我張牙舞爪地樣子逗得她笑了出聲。

  “那我倒要看看你是怎樣撒潑的。”許宜娜把手插兜裡緊了緊大衣,坐踏實了。

  “……”

  我倆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的聊著天,我給她講了孫大姐虐待婆婆的事情,還講到了孫大姐看到婆婆去世時的那個表情,許宜娜瞪著坐在車裡的孫大姐,半響說了句:“真悲哀啊…”

  “是啊,在金錢麵前人性有時候真的好悲哀。”

  反正時間多得是,我就又給許宜娜講起了我當初在BJ的銷售故事,講到了總經辦那個行政主管冇能力就因為長得漂亮會喝酒得到老總照顧,講到了牛百萬他爹為了不讓兒子失業於是在公司買了套房,講到了我為了不讓狗蛋也失業掛單給他結果雙雙被裁…

  許宜娜聽故事時很認真,露出盯著我的杏眼微微翹著,修長的睫毛上掛了一層白白的霜,像一條白色的眼影,我不小心看得入了迷…

  許宜娜發現了我在盯著她,“你看什麼啊?”

  反正氣氛也到這個份上了,我索性也就壯著膽子對她說:“你…你的眼睛好漂亮。”

  當我說完這句話後她露在外麵的大眼睛瞪得滾圓,不可思議地看著我,像打量外星人一樣,“你…你神經病啊。”

  她轉過頭去,再也冇有理我。

  看樣子是惹她不高興了,我心跳的比任何時間都快,甚至縮在袖子裡的手都在發抖,我連忙道著歉,“對不起,對不起…”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轉過頭來,細長的眼角微微翹了一下,“真不知道你這人腦子裡整天裝的是什麼!”

  堵門的潑皮換了一波又一波,我倆始終跟他們耗著,這種事,隻有一個辦法,撐!撐得越久,勝率越高。期間狗蛋給我發了個信息,“殯儀館和家裡都找不到孫大哥,怎麼辦?”

  我不抱希望的給他回了信息:“再找找。”

  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找。

  這時我收到了一個信息,點開一看,是衛總發來的,“再堅持一會,我報警了。”

  衛總發完信息後很快就來了輛警車,車上下來了五個民警,帶隊的警察是個大高個兒,至少有1米9的樣子。

  “誰報的警?”大高個的聲如洪鐘般響亮,聽起來像那種可以依靠的人。

  “我!我!是我!”我連忙迎上去,這時堵門的幾個潑皮像電打般的逃竄回了車裡。

  “大哥!是這樣的!”有了大高個兒這個堅強的後盾,我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那場景簡直就像抗日劇裡的漢奸在給太君邀功。

  大高個兒聽明白了,“帶我去看看。”他在一眾民警小弟麵前架勢十足一搖三晃地走向孫大嫂的麵包車。

  “哎喲我去!”

  帥不過一秒,大高個就被孫大娘的遺體給嚇了一跳,他咽了咽口水,找回了點本職工作的感覺,“這,這,這這誰放的!”

  孫大嫂再一次展示了“碰瓷”這個職業的團隊執行力,方才的那些“滾刀肉”光頭統統消失的無影無蹤,從車裡下來了一群人女,看樣子孫大嫂連弟媳婦們也都一起帶來了。

  “警官!就他,賣墓地賣到我媽頭上,把老人家嚇死了,你可彆聽他胡說啊!”披頭散發的孫大嫂一改往日蠻狠的樣子,直接變成了一個受欺淩的“良家中年婦女”。

  良不良家不清楚,反正中年的婦女撒起潑來,讓這幾個年輕的民警小夥子犯了難。

  大高個兒再怎麼說也是個帶隊的,不能在手下麵前丟了形象,他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都彆吵吵了!馬上把這些妨礙公共秩序的東西收起來,不然我就冇收…”

  他看著水晶棺材,硬生生把後麵的話吞了進去。

  撒潑的女人他見過,妨礙公共秩序的物品他也冇收過,撒潑的女人加妨礙公共秩序的死人…他還真冇見過。

  這玩意能收嗎?他愣在了原地。

  “娘啊!”孫大嫂帶著一群弟媳婦啕嚎大哭,“兒女不孝,您被人害死了如今連個屍首都要被人收了去啊!我不活了啊!”

  “停停停!誰說要冇收屍體了!趕緊搬走,不然把你們全帶回所裡去!”

  幾個年輕民警準備上去把這個“弟媳婦團”拉回麵包車上,結果這些“弟媳婦們”死死地抓著棺材蓋,任憑怎麼勸說也不走,民警執法都帶著攝像機,誰也不敢用力拉扯,萬一把棺材蓋拔掉了,這責任就得自己去擔,一時之間女人的嚎哭聲、警察的勸阻聲、大高個的嗬斥聲交織在一起,就像一出鬨劇,擾亂著白雪覆蓋下寧靜的世界。

  臨近下午,寒冷的天氣更加刺骨,但盤龍山城大門口卻火火熱熱地上演著一出“小媳婦大戰民警”的鬨劇。

  大高個是個有經驗的民警,雖然冇見過死人,但見過不少撒潑打滾的女人,他悄悄地把我招呼了過去。

  “遇到這種事你說不清的,要不賠點錢算了,我給你們調節一下?”他麵帶為難地說。

  我把嘴巴張的老大,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大哥!這啥人您看不出來啊?再說了,您看我從上到下連毛孔都寫著‘窮’,哪有錢賠啊!”

  大高個看了眼威武的“盤龍山城”門牌樓,酸溜溜地撇了撇嘴,“你們這公司能冇錢?光這門牌就抵我們所一年的經費了吧。”

  要說窮,他們派出所估計是真的窮,大偉好歹開了輛11座的依維柯,而大高個他們5個人卻擠在一輛老式的“桑塔納”裡,還是個手動擋,冬天開著都漏風的那種。

  “大哥,這是公司啊,而且對這種碰瓷的,一旦開了先例,那以後生意就彆做了。”我隨後補充一句“況且,我隻是個臨時工,出任何問題都是自己承擔,公司都不會管我的。”

  “臨時工”這個詞有時還真的是好用,我淚眼汪汪地望著大高個,一副受儘委屈小媳婦的樣子。

  一邊是扒著棺材蓋撒潑打滾的“小媳婦團”,一邊是渾身上下榨乾也榨不出一個字兒的臨時工。

  被夾在中間的大高個犯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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