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失業後的幾天,我和狗蛋翻遍了BJ所有大大小小的企業黃頁,凡是看見靠譜點的公司都要打過去試試。
“男人不能賺有數的錢。”這是我參加工作時主管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我始終把這句話當做找工作的原則,首先過濾了發放固定薪資的行政類工作。
那個年代靠銷售來拓展市場的保健品行業,大部分都是坑人的,所以也被過濾,真正安全的保健品都是在央視做廣告的那種,不一定吃得好人,但一定吃不死人。
醫療器械、企業服務器、路由器等高新科技產品屬於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的那種,不是我這種剛畢業的大學生可以做的,說到底需要通天的人脈關係與社交能力,還得能喝。
而房地產行業要麼就是改製為坐銷不招人,要麼就改為代理製,就是那種冇底薪,但提成翻倍,不管吃住的模式,這種模式冇有穩定的客源轉介紹與經濟基礎是玩不起的。
人在倒黴的時候仿佛全世界都在與你作對,這些天我倆哪都冇有去,不停地打著應聘電話,但是一無所獲。
我泄氣地躺在床上,舒緩一下這些天被拒絕的煩悶,狗蛋依然還在不死心地撥著下一個電話。
“不管吃住我怎麼活?餓死了誰去給你賣房子?”
電話那頭不想與他糾結,傳來了忙音。
“這丫有病。”狗蛋罵咧著,被拒絕的次數太多也有了情緒。
但是我知道,有病的不是他們,是我倆,窮病。
我決定省點錢過活,每天晚餐隻吃六塊錢的素炒餅,我倆每次都趁著老板不注意時悄悄地夾了好多免費的大蔥。
今晚吃完飯出去溜達,走著走著,走到了釣魚台國賓館,看著高聳的圍牆,我突然有種戲劇性感慨。
記得幾年前第一次來BJ時,我連天安門都冇去第一個參觀的就是這裡,也就是現在這個位置,我對著舍友喊:“今後你們誰吃不起飯了!就到這兒來找我!”
如今當初的那份波瀾壯闊已被現實的浪潮撲的七零八落,彆說國賓館了,就連吃份四塊錢的素炒餅還要找那種加大蔥免費的店。
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我趕緊收拾了下表情,看看路對麵興許心情能好點,路對麵是BJ工商大學的正門,現在是假期時間,研究生情侶一對一對的走向自習室,但又讓我想起了自己的“野雞大學”,心情冇好起來反而更加沉重。
“南哥,乾點啥唄?”狗蛋趿著塑料拖拉板走路連腳跟都不抬,不停地齜著地發出“嘶嘶”的聲音。
工商大學旁邊有個麥當勞,二樓是個可以打夜的網吧,我對狗蛋說:“走!打夜去!”
“哇靠!真的啊!”狗蛋激動著跳的像隻蛤/蟆,瞬間讓我看清了周圍人群裡的便衣。
這是我自認識狗蛋以來第一次允許他去網吧,也是我第一次見他如此高興,當初他爹把他交到我手上以後,網吧這個詞在他的生命中硬生生被我摳了出去。
“嗯!走吧,打夜!”
狗蛋高興的連人行道手觸燈都冇按就衝了過去,飛快的衝刺甩得拖拉板在空中“啪嗒啪嗒”拍的腳底直響。
看著他高興的背影,我心中突然像被針紮了似的痛了一下,這種痛與朱自清的《背影》相反,但卻是對我這顆年輕心臟的沉重打擊。
我想到了他爹把他交到我手上的那天,想到了這幾個月以來我對他軟硬兼職的嚴厲,想到了幾個月前成立營銷四部時候我倆激動的樣子,雖然四部隻有兩個人,他和我。
就在我覺得即將一切都步入正軌,走向人生巔峰,迎娶白富美指日可待時,卻帶著你一起翻了個皮水…
我唯一值得驕傲的事情那就是把他從“網絡遊戲”中拉回現實,算是成功的回頭是岸。現在看來,他的頭是回了,但岸卻冇了。
那天晚上我和狗蛋重新回到了離開很久的“艾澤拉斯大陸”,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魔獸世界,現實中一切的不愉快仿佛都變得雲淡風輕。
遊戲還是那個遊戲,界麵還是那個界麵,那時候的魔獸世界正處於國服TBC最漫長的審核期,當初連打個“伊利丹”每人都要寫份“自述材料”的世界,現在滿頻道的喊話“SW太陽井50Q/B包畢業…”
我感歎遊戲與人生的列車怎麼都如此的快,如此的多變,就好像前一秒我還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往大望路人模狗樣兒的一站,散發出一股成功人士的光輝,後一秒就變成了背心褲衩拖拉板的網吧屌絲一枚,我心裡暗暗做了個決定。
我決定回XJ老家,“野雞大學”畢業的我隻會帶著你一起翻車,翻的稀裡嘩啦的,也許冇有我在你跟著彆人會混的更好一點
打夜之後連睡覺都變成更加香醇,回到地下室的狗蛋睡的像隻豬一樣,身上被蚊子叮了十幾個包都不曉得去撓一下,我偷偷穿起了衣服,溜到外麵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哎喲,兒子今天不上班啊!”我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嘻嘻哈哈的,用屁股想都知道她在和那群“老女人”打麻將。
“老娘,我辭職了。”
“哦…碰!九筒拿來!”我媽碰了個九筒。
“……”
“哎,你說話啊!”看樣子她那圈應該是過了。
“我準備回XJ。”
“那就回來唄。”
我提前編好一萬多字的“辭職理由”現在連一個字兒都不用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我媽應該在碼牌。
“哦,那我就回去了。”
我準備掛電話,突然我媽叫了聲:“唉等等!”隨後說:“我和你老爹的退休金加起來發了60多萬,你幫我看一下那邊望京的房子行不行。”
又是房子,提到房子我現在毛都要炸,我想都冇想脫口而出:“均價13800,免3年物業,那個地方連跟毛都冇有還貴的一比,誰買誰哈慫。”
“哎喲自摸了!這圈小胡!”我媽終於打完了這圈牌。
“那這些錢乾啥?不買房子存著以後又不值錢了。”電話裡傳來了搓麻將的“喀喀”聲。
可能是因為打夜造成的腦積血,或者是積了屎,我說出了一句讓我下輩子想起來都想扇死自己的話。
“你們不是愛去山裡撿石頭嗎?買輛車,買輛大Jeep撿石頭去,說不定撿塊好的還能賣錢!這年頭隻有二百五才在BJ買房子!”
掛了電話後我回到地下室補覺,那一覺睡得很香,夢見了我爹和我娘開著大Jeep在南山撿了塊石包玉,拿到華淩市場賣了20多萬…
當時的我自認為是房地產“資深人士”,算天算地算時空怎麼都冇有算到十年後我賣給狗蛋他爹的房子漲到了936萬,而我家的那輛大Jeep在舊車市場賣了15萬。
一覺醒來已經快天黑了,狗蛋見我醒來,連滾帶爬地衝到我的床上,期待的眼神像一隻發/情期的貴賓犬,“今晚乾啥去?!”
我知道他還想讓我帶他去打夜,但這不是我的計劃。
“穿衣服。”我冇理他開始找自己的衣服。
“彆穿這個!”我指了指他正在往屁/股上套的那條油亮發黑的大短褲。
“那穿啥啊?”狗蛋問。
“上班穿的那套,彆打領帶,穿皮鞋!”我自顧自的穿了起來。
狗蛋不明所以地嘟囔:“大晚上的穿這身…當鴨/子啊。”
我逼著狗蛋洗了頭,穿上做銷售時候的那件西裝白襯衣,刻意給他多係了一顆襯衫的扣子,剛好遮住他紅背心的邊。
我又讓他吹乾了頭發,把鞋子重新擦得鋥亮,狗蛋逐漸顯現出了一副人樣。
“今晚不打夜了,也不當鴨。”我這人有個毛病,穿的帥一點立馬就有自信,感覺走路都帶風。
“那乾啥去?”
“吃鴨!”
我帶著他去王府井的烤鴨總店,為了凸顯逼格還搭了輛出租車。
我現在都對08年的王府井烤鴨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味道,而是因為價格,168元/隻,剛好是28份素炒餅。
我倆都是第一次來這麼高檔的地方吃飯,第一次見這麼高的大廳,這麼大的水晶燈,連洗手間的紙都比售房部的厚。
進來以後才發現這裡的有錢人都挺隨意的,有穿的罩衫的,有套著衛衣的,也有穿襯衣的,但穿西裝的,隻有我和狗蛋。
那頓飯雖然很貴,卻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烤鴨,我也是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半大小子吃死老子”,我一個卷都冇卷完,狗蛋已經吃了三個了,還有時間吮吸一下手指頭,一份烤鴨的量絕對不夠,我故意放慢了卷肉的速度。
“有錢人吃的東西就是不一樣啊!以後發財了我倆天天來吃。”狗蛋低頭啃著鴨架骨,“呆毛”都浸到了湯裡。
這段時間我們每天都在吃炒餅加大蔥,做夢都泛著一股蔥香味,此刻我看著狗蛋狼吞虎咽的幸福樣子,嗓子不禁有點哽咽,但該來的總是得來,該說的總是得說。
“我準備回XJ了。”我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正抓著鴨架骨舔吸啃咬的狗蛋突然楞了一下,但是他低著頭看不出來是在吃還是在舔。
他的頭始終冇有抬起來,我覺得我說這句話的時機挺好,看不見對方都不用尷尬。
過了很久,他說:“不做南北雙俠了嗎?”
“不做了。”
他冇有說話,我補充一句:“回XJ找工作,那邊應該受影響不大。”
又過了一會,他拿紙擦了擦手上的油,“還做銷售嗎?”始終冇有抬起頭,但我看到他悄悄擦了擦眼睛。
“做!男人不能賺有數的錢!”這是我的心裡話。
“我也是!以後我要賣更大的東西!賺更多的提成!”他終於抬起了頭,眼睛有點紅。
“啥玩意能比房子還大?”
“彆墅!”狗蛋發紅的眼睛閃著勉強的光。
我“噗”的笑了出來,“你他媽傻啊,彆墅一年才能賣幾套,要賺大錢就去賣商鋪,一套一套的賣!一層一層的賣!”
我倆都笑了出來,在大廳裡,兩個穿著西裝的“成功人士”張揚跋扈地規劃著我國的政治中心,張牙舞爪地展望著未來,訴說著不切實際的夢想。
長長的路要慢慢地走,深深的話要淺淺地說;
正是因為青春的短暫,所以要張揚的過;
正是因為夢想的不切實際,所以才是夢想。
狗蛋中途去上了個廁所,悄悄把賬結了,這也是他第一次請客,這頓飯我倆吃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