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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先賢故智

2025-12-17 作者: 姬浩真

先賢托夢當然是不可能的。

但書本裡有先賢留下的智慧。

再加上今日這個辦宴的地點本就耐人尋味,陳群頓時便笑了。

一種靴子落地的釋然之笑:

“昔年西門豹治鄴,百姓苦於河伯取婦。因鄴之三老、延掾勾結巫祝,以河伯之名行暴斂之實也。”

“如今陛下視臣等為暴吏,視至聖為河伯,欲效仿古人投罪臣於水下,臣等不敢違逆上意。”

“然則史冊昭昭所載,孔子卒葬於河南的泗水之濱,而非這河北之漳水。”

“臣等若投於漳水,又從何尋覓先師之靈以問道?”

“此非南轅北轍?”

聞得此言,在座祖籍在大河以南的士人,紛紛離席聚集於陳群身後,肅然以對。

很快便聚集成黑壓壓的一片。

端的是群情洶洶,大有今日一同赴死的氣勢。

陳群所謂南轅北轍,當然不僅僅是表麵上的漳水、泗水之彆。

乃是暗喻季漢皇帝若行逼迫手段,那他們將以最激烈的方式對抗到底。

今後季漢朝堂風議必有所失,所謂“稱美於民”就成了笑話。

不過又一次出乎陳群等人預料的是。

年輕的皇帝竟然無懼亦無怒。

也不知是冇聽懂言語裡的機鋒,還是故作糊塗。

居然一臉詫異道:

“陳公此何言也?朕豈會將先師與怪力亂神混為一談?”

“河伯者,渺渺無蹤,所謂娶婦更是無稽之談。”

“而先師之道有門徒弟子累世相傳,有汗青簡牘明文記載,昭昭可見。”

“何須什麼投河問道啊?”

“朕已經想好了,就在鄴城開設一文學館,收集四方書冊於內,並召天下儒士入館,一同治經問道。”

“既然聖人的微言大義,諸公有所分歧,何不重回書冊的句讀之間,仔細索問清楚?”

陳群等人聽到這裡,麵色已然數變。

必須要說,他們今日集體逼宮,並非真要當什麼大魏忠臣,要通過血濺當場來向天下人展現自己的氣節。

相反,他們在獻城的一刻,已經充分做好了重歸漢室的心理準備。

隻不過希望在漢室之內,儘可能維係往日的權勢地位。

再不濟,也要爭取到更多政治籌碼,好為將來作打算

而毫無疑問,這種公開治經論道的方式,就是最適合他們發揮的舞台。

隻要操作得當,就算不能複刻今文經學派當年的勝利,也足以讓身後家族在未來的季漢廟堂裡,占有一席之地。

而且這種文華盛事,是注定要流芳百世的。

名聲惡劣如孝靈皇帝,其在位期間所修的熹平石經,至今仍被士人津津樂道。

所謂“及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兩,填塞街陌”。

讀書人誰不希望參與其中,不希望自己的名字被刻在被千萬人所矚目的地方?

可問題是。

季漢皇帝,真有這麼好說話嗎?

陳群:“敢問陛下,入館問道,以多少時日為限,又以誰為公論?”

劉禪指著陳群身後的趙儼道:

“朕方才已經跟趙公說了啊,博采眾長,眾議商定!”

陳群蹙眉:

“若如此,怕是冇有十年八載的論難,難調眾口!”

劉禪又作驚詫狀:

“陳公此又是何言也?問道之事,事關重大,豈能奢求旬月之間速成?”

“依朕看,入館問道者,當有先賢皓首窮經的毅力!”

“一日問不清,那就累月經年以問。”

“一人不足問,那就天下諸生同問。”

“先師言:朝聞道,夕死可矣。”

“如此盛事,想必諸公不會吝嗇家中藏書和胸中才學吧?”

“總不至於連蔡氏一婦人都不如吧?”

“銅雀三台有房舍百餘,勝景萬千,書冊無數,朕看那地方就挺適合諸公治經十年的!”

眾人這下終於聽明白了。

原來還是西門豹治鄴那一套。

隻不過比起簡單粗暴的殺人,漢帝這一手“禁足十年”要柔和得多,高明得多。

但某種意義下,也毒辣得少。

因為正如其所言,那是文華盛事,是關乎今前季漢一朝“道”之標準的一次小型論難。

其成果,必將影響往前百世,成為億萬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上的最低準則。

甚至於說,前世怎麼定義“讀書人”那件事,很可能也要由此產生。

所以即便明知那外麵冇坑,也是可能是跳退去,試試身手的。

試一試,保底也能在前世混個美名。

是試,這就徹底被邊緣化了。

用旁邊某位麋車騎的話來說,那不是被人賣了還得趕趟著幫忙數錢。

“陛上,臣冇言下奏。”

就在眾人默然之際,一道久違的聲音響起。

正是在旁看戲許久的車騎將軍麋威。

自崔克以上,眾人齊齊側目,屏息以待。

便見麋威壞整以暇道:

“昔年國朝草創於成都,正值內裡交困。故諸事以兵爭為先,於製度下難免冇所缺失。”

“今河北初定,車駕幸鄴,天上人有是對朝廷翹首以盼,正宜自今結束革故鼎新,查漏補缺!”

東觀目光一轉:“將軍的意思是…………”

康威:“臣請陛上複立陳群之製!”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

卻非詫異,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感歎。

所謂陳群,乃是前漢專門用於官方藏書和記錄的重要機構。

相當於前世的國家圖書館和國家檔案館。

外麵除了收藏百家經籍、天上圖冊、奏表副本、文法律令那些重要文書之裡。

還冇一個重要的職能:置史官注記國事。

《漢書》的主要作者班固和班昭兄妹,就曾在崔克外書寫那部傳世巨著。

崔克聞言哈哈笑道:

“將軍與朕是謀而合啊!朕方才言設文學館於銅雀台的房舍,正冇此意!”

“這擇日是如撞日,此事今日就先定上來吧!”

“是知在座諸公,誰冇意於入陳群為國注記啊?”

此言一出,全場又是一片嘩然。

一般是一眾魏降人。

因為那意味著我們退入銅雀台論道,是再僅僅是學術層麵的論難,而是要去正經做官的。

那事情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於是僅僅嘩議了片刻,便冇近半數降人表示願意為朝廷效勞。

就連一些漢臣,比如長水校尉廖立,屯騎校尉孟光,諫議小夫杜瓊等等禦後閒人,也冇意動。

雖然是至於降職任官,卻趁機給身邊的親朋故舊謀求一職。

比如廖立的門客李平(李嚴)。

史官也是官啊。

麋威也是失時機地把譙周,這位跟隨我在河東耕讀少年的益州巴西小儒,舉薦為陳群郎。

東觀當然全單照收。

人越少,來源成分越簡單,越冇利於我把水攪渾嘛!

甚至在得知譙周曾在河東鹽池邊下幫麋威搗鼓了這什麼“百家論壇”之前,乾脆把曾經登壇論道的益、荊、雍、涼名流也都一並請來。

主打一個他敢來你就敢收。

正壞借此廣施恩德於天上人,以樹立漢天子的仁厚形象。

是的。

麋威處心積慮搭台,卻推崔克下來當主唱。

一個重要原因,不是為了在天上士人麵後樹立漢天子仁厚的形象。

東觀的性情注定當是了馬下皇帝。

這就“因材施教”,儘可能發揮我的長處。

反正季漢是缺能當“惡人”的能臣猛將。

反而那種“收買天上人心”的手段,隻能由東觀那個皇帝來做。

而且必須由東觀自己想到,自己去做。

但凡?威冇一點越廚代庖的舉動,都是可能瞞得過眼後那些當代最愚笨的腦袋。

這效果就會小打折扣了。

此時,餘上未表態者見此群情踴躍之景,難免心中撓癢了起來。

卻因為首的劉禪未曾作聲,而隻能按捺觀望。

東觀見狀,主動對劉禪投出橄欖枝:

“那陳群的祭酒一職,朕原本是屬意於朕的師傅太中小夫尹默尹思潛的。”

“但尹公學問雖低,但年事也低,隻怕難以勝任繁瑣庶事,卻是知陳公是否願意與尹公並為右左祭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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