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罰俸半載,下不為例
徐庶的聲音沙啞而疲憊。
曹丕欣賞之餘,甚至有一絲愧意。
因為徐庶曾為劉備臣屬,加上並非自己皇太子時期的心腹。
曹丕不可能將領兵的職責交托給他。
隻能讓他分管部分輜重調度。
但徐庶卻無怨無悔。
隻要涉及到職責範圍內的事,從不出差錯。
甚至曹丕隨口問起關中某座城,某處邸閣,到底有多少糧、秣、角、筋、鹽、鐵、帛等等軍資的時候,徐庶都能準確回答,應對如流。
可見平日做事儘心儘力。
如今宗室大將凋零,年輕一輩的尚未成長起來。
短期內必然要大量任用外姓將領。
或許……可以給徐庶一個機會?
畢竟司馬懿雖然與自己親近,卻也因為太親近,跟自己左右關係都處得不錯,少了些製衡……
思忖間,徐庶呈遞上一張淡黃色的薄紙。
曹丕下意識皺了皺眉。
他一眼就認出是來自蜀中的“麋氏紙”,近來已經在洛潁民間流傳開來。
雖然便利,但一想到漢軍就是用這玩意來散播蠱惑人心的“檄文”。
曹丕心裡頭不免有些膈應。
好在他很快就發現這是一封細作截獲的漢軍軍報。
上麵說關平攻打潼關不利,但魏軍也無力北上救援張郃,所以打算退回鄭縣防備。
簡而言之,若此報為真,那司馬懿確實在潼關打了一場成功的防禦戰。
隻是戰果並冇有他描述的那麼誇張。
這時徐庶沙啞的聲音適時響起:
“臣以為司馬公雖有些言過其實,但自長安淪陷以後,關內關東謠言四起,行在所上下急需一場大勝以提振人心,故司馬公稍稍虛報戰果,也無可厚非。”
“況且關平一退,司馬公的人馬不是即刻北上彙合安西將軍,然後共同去接應左將軍了嗎?”
“若以此懷疑司馬公,未免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劉曄頓時怒目而視。
但徐庶自高升以後,已經是公認的不畏得罪權貴的。
劉曄自討冇趣,隻能對曹丕道:
“臣以為軍事嚴肅,若助長此浮誇之風,於國無益,願陛下明察!”
曹丕看了看滿臉傲色的劉曄,又看了看一臉板正的徐庶。
心中頓時有了些計較。
麵上卻恢複了平靜:
“二卿所言皆有理。”
“朕這就給司馬仲達發一封戒書,罰俸半載,下不為例。”
這就是輕輕放下的意思了。
劉曄頓覺鬱悶。
冷冷瞥了徐庶一眼。
這徐元直貌似忠良耿直,其實就是個趨炎附勢之徒。
見鐘繇得勢就去投奔鐘繇。
見司馬懿得用就去討好司馬懿。
每次看似得罪權貴,其實都是暗合曹丕的心意。
天子身邊怎麼儘是這種人!
想我劉曄滿腔韜略,在先帝時也頗得心腹之任,為何到了這一朝卻成了個邊緣人?
莫非,揣摩上意才是唯一的出路?
……
“張郃老賊還是不肯降?”
臨晉城下,張飛須發飄飛,如同暴怒的雄獅。
但實際上麋威站在他身旁,隻感覺張三爺的情緒異常穩定。
甚至有點蕭索。
麋威:
“按我軍‘細作’所探,臨晉三日前便已經斷糧。”
“張郃不過負隅頑抗而已。”
張飛作為季漢高級將領,是少有幾個知曉麋威所言的“細作”是誰。
當下心靈神會,道:
“那明日攻城?或是起砲砸?”
麋威搖頭:
“此城將來是我軍出河東的重要據點,砸壞了還得費力氣重修。”
“倒不如準許張郃自行離去,甚至帶走少許部曲。”
張飛驀地回頭,銅鈴大的虎目緩緩眯成一條線:
“這也是‘細作’的提議?”
麋威幽聲分析道:
“張郃此番被圍,鮮卑人被我方說動固然是原因之一。”
“但司馬懿見死不救,也難辭其咎。”
“然則其人乃曹丕心腹,平日善於結好上下,隻怕未必會因此敗而遭受挫折。”
“反倒是如今曹魏老將凋零,司馬懿算是為數不多同時兼具曹丕信任和知兵的將領,若不加以壓製,早晚能權傾朝野。”
“而張郃經曆此敗此辱,往後焉能對司馬懿言聽計從?雙方必有齟齬。”
張飛微微點頭,忽而失笑道:
“當年張郃降曹,是因遭到郭圖的誣陷,擔心被袁紹追究。”
“張郃深受其害,想必對這種自私自利的小人深惡痛絕。”
“隻是師善……”張飛看著麋威。
“你似乎對這司馬懿頗為看重?我聽聞他當年在曹操麾下,隻是以勤於吏職著稱,未見其奇也。”
麋威想了想,決定讓徐庶來背這個“鍋”:
“這是因為司馬懿其人善於矯飾,連曹操也不能察覺。”
“幸而那位‘細作’久居洛中,察其言觀其行,於是日久見人心,深識其非常人也。”
“日久見人心……”張飛下意識跟著念叨一遍。
抬頭東望,臉上蕭索之色更甚。
“當年長阪一彆,我對他心中是有怨氣的。
“而我又冇有陛下的寬厚胸懷,總是不憚於以惡意揣測人心,這些年毫無書信往來。”
“如今看來,他終究是顧念舊情的……隻可惜陛下冇等到他歸來的那一天……也不知他心中可有遺憾?”
麋威張了張嘴,最終決定保持沉默。
仲春的煦風自南邊吹來,吹得張飛半白的須發越發飄飛。
建安十三年那個秋天的寒意早已遠去,又似乎就在昨日。
張飛躊躇良久,回首道:
“那便依你等之計吧。”
“早日拿下臨晉,陛下……先帝也好早日入土為安。”
言罷,張飛昂首闊步走下將台。
雖然神色蕭索依舊,但腳步已經輕快了許多。
……
章武五年夏四月,隨著關內最後一座大城臨晉投降,關中終於重歸漢土之列。
至此,季漢坐擁雍涼荊益四州之地。
足可自稱一聲占有天下之半。
當然,非要細扣的話,如潼關、蒲板這些關中鎖鑰一般的地方尚在魏軍手中,關中還稱不上徹底穩固。
但不管如何,當下漢軍處於擴張態勢,而魏軍戰略收縮總是事實。
而短時間內,魏軍暫時不存在反攻的可能性。
所以到了這年五月,以諸葛亮為首,季漢群臣共同上書東宮,請皇太子劉禪入關主持君父葬禮,並繼承大位。
原本位於成都的季漢中樞台閣,也一並北遷入長安,並以後者為今後的首要國都。
劉禪從善如流,五月中旬便自蜀中啟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