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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葉公好龍

2025-12-17 作者: 姬浩真

麋威車駕自葉縣東出,順著澧水而下,期間渡過一條名為燒車水的南岸支流。

因為這條河名字特彆,麋威還特意問了一下隨行的佐吏。

據說是當年昆陽大戰,有大量莽軍兵車被燒毀於此地而得名。

麋威頓時來了興致,不斷左顧右盼。

可惜並冇有找到傳說中的隕石坑,不由失望。

渡河不久,馬車就抵達了坐落於澧水南岸的葉公廟。

所謂“葉公”,便是先秦楚昭王時期葉邑的大臣沈諸梁。

因父功而被蔭封於葉邑,號為葉公。

“葉公好龍”的典故便來自於他。

而麋威之所以知道得這麼詳細,隻因廟前就有記載其生平事跡的葉公碑,一看便知。

不過整座廟,也就剩這碑能看了。

其他地方多是殘垣斷壁。

特彆是門前的兩道石闕,已經斷得隻剩下兩截底座。

據說是毀於黃巾時期。

匆匆看過碑文,有侍衛來報,說客人到了。

麋威主動上前去迎接。

不多時,客車停下,一個中年儒士在一個姿容秀麗的少女攙扶下,緩緩下車。

麋威帶著妻子上前拜見道:

“去歲在昆陽城下與徐公匆匆一彆,甚是掛念,今日終於得見故人,甚幸!”

來客正是前任潁川典農中郎將,徐邈徐景山。

徐邈聞聲立即還禮,淡然道:

“自昆陽一戰,老朽已經辭官歸隱,今乃一介山野閒人,當不得麋使君此禮!”

麋威立即道:

“今日並無什麼麋使君,隻有徐公與麋威而已,此為晚輩拜見長者之禮。”

徐邈聞言凝視了數息,回頭對女兒徐氏道:

“聽聞麋使君家中有賢妻,你平日不修女德,今日難得有緣,何不趁機討教,見賢思齊?”

徐氏立即應諾,然後期待地看向麋威身旁高挑豐腴的關令惠。

後者則見麋威點頭後,熱情地迎了上去,將徐氏帶上自家掛有簾帳遮風的馬車,一邊說悄悄話去了。

麋威則上前迎請徐邈轉入廟中庭院。

仆人已經先一步打掃乾淨,布置好幾案酒水,燒好了暖爐。

雙方分主客落座,煮酒品果。

趁著溫酒的功夫,麋威隨口問道:

“徐公曾治事於襄城,距離葉縣不遠,可曾聽聞此地典故?”

徐邈亦隨意應道:

“既然說到葉縣,那不得不提‘葉公廟’和‘葉君祠’了。”

“葉公者,楚之封君沈諸梁是也。”

“葉君者,漢光武之世葉縣令王喬是也。”

“卻不知使君想談哪一位的典故呢?”

“徐公以我表字‘師善’相稱便可。”

麋威說著,抬手放到煮酒用的銅鐎鬥上方,感覺酒尚未溫。

隨即道:

“王喬之事雖然有趣,卻為怪力亂神之說,智者不取。”

“倒是葉公的事跡,有碑文為證,反而甚為可信。”

徐邈微微點頭,也不知是讚同還是不讚同。

麋威:“我今日來之前,隻聽說過‘葉公非好龍也,好夫似龍而非龍者’的故事,所謂諷喻表裡不一者是也。”

“直到今日來廟中觀碑,但見文中所載諸事皆詳儘,唯獨不見葉公好龍的說法,何也?”

徐邈嗬嗬一笑,道:

“此一段,亦為怪力亂神之說,師善何必較真?”

麋威卻搖頭道:

“實不相瞞,在見到徐公之前,我亦隻當是怪力亂神,一笑便了。”

“但見到徐公之後,想起這一年來,聽聞足下往昔在郡縣的治績和賢名,忽而心有所感。”

徐邈笑臉微怔。

麋威卻不急不慢取來木勺和耳杯,親自為眾人分酒。

邊舀邊繼續道:

“按此廟碑文所載,沈諸梁就封於葉邑不久,本地便鬨起了水患,百姓皆受其害,恰如去年你我所見的模樣。”

“葉公不忍民人受災,遂決心治水。”

“但宛、潁之地,河川甚多,彼此支流支瀆交錯,治之何易?必須熟悉各川水情,有個總體的規劃,然後因地製宜,緩緩疏導。”

“而要總體規劃,那自然先作圖。”

說著,麋威取來一張包著鮮棗的麋氏紙,吃了一口棗,揚了揚剩下的紙。

“但先秦之時,世上尚無如此便利的紙,而在簡牘上作畫,何其不便?”

“故我鬥膽猜測,葉公是在自家牆壁上做圖,以便日夜研究、校對。”

“曲折的河川,草作的圖畫,望之自是似龍非龍的。”

“而來訪的客人、屬吏不解其意,隨後以訛傳訛,都說葉公畫龍不似龍,好龍不好真了。”

聽到這裡,場中眾人或是嘖嘖稱奇,或是表情怪異。

主記室掾楊戲暗暗默背一遍,打算今晚回去記下來。

顯然都冇想到麋威的腦洞如此清奇。

除了徐邈。

他聽到“治水”二字,便已經抿緊了嘴唇。

聽到最後,更是直接愣住。

良久,直到麋威親自將溫酒捧到他案前,才開聲道:

“葉公治水,為民請命,卻被後人謠傳為表裡不一的小人,豈不悲哀?”

麋威坐下,環顧廟宇,道:

“若後人果真當葉公是小人,何故為其修廟立碑,四時祭祀?”

“還不是因為本地人感念其恩德,故不敢相忘?”

“至於葉公好龍之說,不過是一二酸腐文人強行借古諷今罷了。”

“其實細究起來,未必是壞事。”

“畢竟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葉公治水之德,隻能救其當時之人,卻救不了後世之民,於是黃巾軍一來,廟宇便破敗了。去年戰事一起,連祭祀的香火也斷了。”

“倒是因為酸腐文人之說,葉公的名聲得以廣為流傳,如你我這種有心人,隻要稍加打聽,便能還原曆史真相。”

“如此,還怕葉公的廟宇不能得以修繕,名聲不能反正?”

此言一出,徐邈又是一陣沉默。

而麋威則趁機飲酒潤喉,不急不躁。

直到廟外傳來女子輕靈的笑聲,徐邈才回過神來,將杯中放涼的酒水一飲而儘。

哈出一道白氣,道:

“先賢之德,今人隻能望其項背,不敢比肩。”

麋威接著分酒,接著道:

“冇有‘今人’,何來“先賢”?先者本就是從今者而來的。”

“說不定昔年葉公治水的時候,也曾自愧不如夏禹呢。”

“徐公有為民請命之心,何必瞻前顧後,但有所想所願,儘力為之便是。”

話到此處,麋威幾乎明牌。

而徐邈本就是個玲瓏剔透之人,豈能聽不出他邀請之意?

便也跟著明牌道:

“徐某得先曹公知遇之恩,久為魏臣,若叛,便是再立十座廟祠,也會被後人罵作反複小人,當做邪廟淫祠拆毀的吧。”

“徐某終究是個貪於名聲之人,怕是隻能當個酸腐文人筆下的小人了。”

麋威並未放棄:

“徐公若不願入朝為官,我豫州府尚缺一彆駕從事,徐公可願意屈就?”

“我將來治豫州,正要仰仗賢長相助!”

徐邈聞言失笑:

“天下誰人不知師善是漢帝肱股?就辟於你,跟投漢有何區彆?不過掩耳盜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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