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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采石托孤

2025-12-17 作者: 姬浩真

時至秋末。

牛渚磯上風霜高潔,水落石出。

這處被後世稱之為“采石磯”的地方。

長江河道收緊,最窄處不足兩裡寬,途中多洲、灘。

自春秋以來就是南來北往的重要渡口。

又因此地距離吳都建業隻有百餘裡地,南岸多為坦途,利於行軍。

所以自孫策時代,這裡便是江東政權的江防咽喉之地。

陸遜自皖口順江東下,過濡須、蕪湖等重要江防節點。

最終在一個深秋的清晨,來到了牛渚磯渡口。

放眼望去,江麵上舟楫如牆,桅杆如林。

對岸洞口(洞浦)更有一座新修的偃月壘,與南岸塢壘成夾江之勢。

陸遜不由想起去年秋冬的那場北伐。

若非吳王冒進,如此舟師,足以再次葬送北虜十萬大軍。

隻可惜……

默歎一聲,陸遜聽到有人在岸上喊自己。

轉頭看去。

張昭、孫邵、顧雍等留守建業的元老重臣儼然入目。

陸遜不敢怠慢,立即催促船夫泊岸,上前一一拜見。

值得一提的是,孫邵雖然姓孫,卻是青州北海人,曾為北海國相孔融的功曹。

並非江東孫氏宗室。

孫氏的宗室大將,自合肥、濡須兩役之後,老的老,死的死。

如今竟隻剩下一個傷殘在家的孫桓。

可謂人才凋零。

一念及此,陸遜對於主上這次突然召集重臣,心有所悟,難免麵生戚戚之色。

年資最高的綏遠將軍張昭見狀,冷嗤道:

“國事艱難之際,將軍一臉如喪考妣,豈是重臣該有的姿態?”

陸遜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告歉。

但張昭得理不饒人,一時引經據典地痛罵起來。

長史孫邵連忙上前勸阻,張昭非但不給臉,反而罵得更起勁了。

直到尚書令顧雍冷不丁開口:

“昔年袁紹敗於曹操,麾下如逢紀、郭圖、辛評等謀臣不思後勇,反而攻訐賢良,敗壞冀州,終於葬送了袁氏五世基業。”

“今江東方曆三世,我等又無幫助主上問鼎中原的良謀,張公這就迫不及待的要步上袁氏後塵了嗎?”

顧雍素來以慎慮、寡言著稱。

張昭都敬畏他三分。

他這一開口,張昭頓時啞火,甩袖而去。

陸遜暗鬆一口氣,對孫、顧二人感激一番,便一同前往中軍大帳。

來到帳前時,一股濃重的湯藥味撲鼻而來。

當中還夾雜著些腐肉的臭味。

建威將軍呂範早已守候帳門前。

見眾人來,上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將眾人引向一旁僻靜處,這才沉沉開口:

“大王背生癰疽,痛得數夜不能安寢。早間醫者施以針石,又以酒吞服了些麻沸散,方才睡去。”

張昭急道:“好端端的,怎會生了背癰?”

呂範歎道:“戎旅一載,時常披甲,本就容易生癰。”

“自入夏以來,戰事不順,一度傾危,大王更是連夜裡都不敢卸甲,自然就捂出了壞疽。”

“這或許,也有心氣不平的緣故吧……”

眾人想起今年以來的種種噩耗,一時唏噓不已。

不過,就在眾人打算轉去彆的營帳休息之際。

主帳方向突然傳來孫權的大笑聲。

眾人皆是一振,紛紛回轉。

不多時,就在帳內看到臉色灰白如蠟的孫權。

心中不由惴惴。

孫權自己卻渾然不覺有異,反而指著後背得意笑道:

“那醫者有神技!一輪針,一服藥,癰疽便好得七七八八。孤不痛矣!”

此言一出,不少人麵色稍鬆。

唯獨呂範一直在此地督舟師,跟醫者多有交流,聞言不喜反驚:

“大王絲毫不覺痛嗎?醫者說,酒散隻能止痛一個時辰……”

孫權明顯一愣,然後笑得更大聲了:

“那不就說明孤的背癰徹底好了嗎?”

言罷不再糾結這個話題,轉向陸遜:

“伯言自皖城來,江北情勢如何,朱義封還能守下去嗎?”

陸遜忙道:

“幸賴將士們用命,魏軍圍攻數月不克,兵勢已經駑鈍。”

“近來西鄰報捷,說關羽已經攻下宛城,全取南陽之地。”

“魏軍顧念洛陽安危,必不敢再用力於淮南。”

“臣此番東下前,曾率領輕騎北出石亭、掛車一線偵查。”

“彼處除了叛軍的軍寨以外,已經不見魏軍旗幟。想來賈逵所部,已經開始西轉豫州,回去抵禦關羽了。”

聽到陸遜的描述,在場所有人才真正露出釋然之態。

孫權聽到關羽全取南陽,臉色頗為複雜。

沉吟良久,才凝目追問:

“那若此時渡江,能否奪回濡須塢?”

“大王,萬萬不可再興兵!”

不等陸遜作聲,尚書令顧雍已經上前勸止。

“江東接連用兵一載,民力早已枯竭!”

長史孫邵也勸道:

“征發一載,民屯多逃人,又逢戰事不順,山越蠢蠢欲動,與逃人多有勾結。”

“隻怕再戰下去,賊勢難控!”

孫權再度沉默,但目光並未從陸遜身上移開。

陸遜想起這兩年間的得得失失,這一刻,心緒驀地平靜:

“濡須和皖城一樣,乃國之關限。大王欲戰,理所當然。”

“但臣近來讀史,聞昔年魏文侯自謂有山河之固,吳起對之曰:在德不在險。”

“今若不修德,將來揚州百萬生民,恐皆為敵國。”

“那時縱有雄關堅城,又何以保存基業?”

此言一出,孫權臉色徹底陰沉下去。

但陸遜已經將寵辱、生死拋之腦後,毫不退縮。

良久,孫權忽而三度發笑,笑得涕淚橫流,指著陸遜道:

“孤今日方知伯言非止有軍謀,更有謀國之才!”

“昔年呂子明隻是以謀略舉薦你督軍,豈非識人不明耶?”

笑罷,孫權回轉群臣,笑意一斂,切齒道:

“孤意已決。”

“北虜勢凶,不可強為。”

“西鄰益強,不可輕慢。”

“孤稱臣於北,修好於西,本就是求個左右兩便,進退自如,不因名累實也。”

“既如此,那今後便照舊修好於曹劉,坐觀成敗,然後謀存身之法。”

“為保存江東基業,還望諸君與孤一道臥薪嘗膽,知恥而後勇!”

眾臣紛紛稱唯。

孫權又命黃門取來早就備好的詔書,宣布新的人事任命。

拜綏遠將軍張昭為太傅。

拜孫邵為吳王右相。

拜顧雍為吳王左相。

丹陽太守呂範遷為尚書令。

又拜朱然為鎮北將軍,繼續屯駐江北的皖城。

除了張昭的太傅有些紮眼,其他都是眾人或多或少能猜到任命。

真正令人意外的是對於陸遜的遷調。

偏將軍陸遜,破格拔為征北將軍,假黃鉞,都督荊揚諸軍事,加王世子(太子)少傅。

簡而言之,陸遜已經取代朱然,成為了事實上的吳國大都督。

麵對如此高升,群臣或是明賀,或是暗妒。

唯獨陸遜想起方才呂範對孫權病情的擔憂,心中不喜反悲。

吳王這哪裡是要臥薪嘗膽?

分明是在托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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