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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自欺欺人

2025-12-17 作者: 姬浩真

徐邈作為魏人,當然知道此間山川地形,更深知騎兵在平地上的便利。

實際上,當下兩軍各自據守的葉縣和昆陽,看上去距離很近。

但因葉縣背靠方城山,屬於山麓地帶,並不適合騎兵大範圍機動。

反倒是澧水以北,昆陽到偃縣這一線,地勢平坦開闊,中途冇有大河阻隔,騎兵不惜馬力,一天就能在這二城之間跑個來回。

所以那一路去了偃縣的敵騎,看似跑遠了。

其實從行軍速度來計算,反而距離昆陽更“近”了。

若自己冒然出擊葉縣。

澧水就是捆住雙腳的絆腳繩。

兩翼出擊的漢軍則是左右夾棍。

那四百騎將是腦後的一把鍘刀!

這一套下來,自己辛辛苦苦拉扯出來的數千屯兵,便要頃刻瓦解!

好算計!

好陰險!

七月流火,暑氣已退。

徐邈頃刻汗流浹背。

緩了好一會兒,才顫聲道:

“所以此戰我隻須固守昆陽城,等待朝廷大軍來救便可?”

鄧艾想了想,微微搖頭:

“也不能死守昆陽。”

“敵將固然存了引誘徐公出擊的心思,但未嘗不是作了兩可的布置。”

“若徐公固守不出,他便可從容掠取滍水以北諸縣,以鞏固方城的防禦。”

“如此,將來朝廷大軍自諸水南來,到了滍水這一線,便要被阻遏於河道上,難以迅速突破方城塞,馳援宛城。”

徐邈眉頭頓時皺成了八字:

“那豈不是攻也不對,守也不對?”

鄧艾再次低頭看地圖。

好一會才道:

“也不儘然。”

“滍南諸縣,昆陽正對方城通道,不容有失。”

“其次則是滍水入汝所在的定陵。”

“隻要守住這兩地,敵軍便不能完全掌控滍水河道,局麵便算不上大壞。”

“縱然不能同時守住二城,但迫使漢軍分兵,或在其中一城蹉跎時日,保住另一座城……總歸有益於大局的。”

徐邈聽得暗暗點頭。

不得不說,這位說話結巴的年輕小吏,在軍事上頗有天賦,更難得有大局觀。

沉思良久,道:

“若如此,隻怕還要自襄城征兵。”

“不然定陵守不住的。”

鄧艾聞得此言,終於也皺起了眉頭:

“時,時近秋,秋收,隻,隻怕……”

徐邈算是聽出了了。

這鄧艾隻有談論軍計的時候才會口齒伶俐。

便抬手打斷對方,道:

“這些我豈能不知?”

“去年冀州蝗災,蟲害雖然過不了大河,但饑民卻來了。”

“今歲以來,河南穀貴,不少人都等著這一輪收成來養活家中老小的。”

“前度征發大軍,私下找我哭訴、求情的人,就冇有一日消停。”

“如今征完又征,眼看著秋收必要耽誤。今後我徐邈怕要落下個酷吏的惡名了。”

“不瞞你說,前日城中甚至有人要行刺於我!”

鄧艾聞言眼皮一跳。

“幸而徐某這些年在潁川廣施恩德,到底攢了幾分好名聲,不至於橫屍街頭。”

徐邈語氣一緩,又指著鄧艾吩咐道:

“然則國事艱難,如我等食祿者,豈能顧念一己名聲?”

“惡名就惡名吧。”

“若今年解不了宛城之圍,隻怕來年潁川便要如昔年的漢中、襄樊、皖南一般,百縣千鄉,成片成片地堅壁清野。”

“真有那一日,死去的、破家的,隻怕會遠遠多於今日……那時即是保存了名聲,又有何用?”

“自己良心過得去嗎?”

徐邈指了指心口位置,神情激動。

與其說是說服鄧艾,不如說在說服自己。

而鄧艾早已徹底無言。

這一刻,他不由想起少年時代的經曆。

那時先帝南取荊州,強行遷徙民人至潁川、汝南一帶。

各種家破人亡,人倫慘劇,至今仍不時出現在午夜噩夢裡。

“當下昆陽士氣全靠我維持,我便是來見你,也隻能這般偷偷摸摸,還不敢走遠。”

“所以募民增援定陵之事,隻能交予你去辦了。”

徐邈指著鄧艾道。

“若有難處,可找我家眷幫襯。”

“徐邈僅剩的幾分薄名,想來還是足以取信於二三子的。”

鄧艾張口欲勸慰,卻一直捋不直舌頭。

好不容易捋順了,忽有斥候來報,說漢軍一部已經攻克了犨縣,正在葉縣北部封山鎖道。

兩人聞言,頓時驚駭。

漢軍攻勢,何其迅猛!

鄧艾不由憂心昆陽安危,尋思自己是否該自請留下幫忙。

但下一刻,徐邈已經指著渡頭,催促他趕緊回去募兵。

鄧艾隻得領命而去。

如此一路策馬折返襄城。

鄧艾仍為軍情所震動,一路渾渾噩噩。

直到進入熟悉的襄城,看到連片的水田、大陂,思緒才沉澱下來。

但心情也隨之沉鬱。

多好的田,多好的水,多好的稻。

可惜莊稼漢都要被自己帶走了。

……

當!

一柄刀滾到了夏侯儒腳邊。

耳邊傳來從兄的聲音。

“我夏侯氏隻有戰死的將軍,冇有臨敵畏退的軟蛋。”

“若非先考當年戰死於定軍山下,哪來今日你我的富貴?”

“你去之後,我替你養妻兒。”

夏侯儒渾身一顫,想蹲下身去撿刀。

膝蓋卻像鐵鑄一般。

抬頭對上夏侯尚幽冷的目光,顫聲道:

“弟違背軍令,兄長欲借我項上人頭嚴肅軍紀,我本不該有怨言。”

“可是兄長,那麋威絕非常人,不可因我之故而有所輕視!”

夏侯尚冷冷看著他,不說話。

夏侯儒臉色頓時難繃:

“湣侯(夏侯淵)當年被蜀賊所害,軍心一時擾擾,全靠那郭伯濟臨危不亂,收斂散卒,舉薦大將,大軍才得以安全撤離。”

“自那以後,人人稱道郭伯濟知兵機,先帝信重如故。”

“可便是知兵如郭伯濟,隴右一戰不還是被麋威所敗,差點命喪於渭水之濱?”

“請兄長捫心自問,你比之郭伯濟,如何?”

夏侯尚這才開聲:

“若論戰陣廝殺,我勝於他。若論知兵機,我不如也。”

夏侯儒臉色一緩。

但未等他再說,夏侯尚已經抬手招呼左右上前,一把將他摁倒在地上。

然後親自上前撿起了刀,引向後頸。

“說一千道一萬,你還是臨敵畏戰,違背我軍令,你認不認?”

夏侯儒不敢答,隻能一邊叩頭,一邊大哭。

夏侯尚聽得煩躁,直接一刀切下,了結了他。

然而看著滿地流淌的鮮血,腦海中儘是宛城周邊接連崩壞的湖陂、城池。

心中不免愈發煩躁起來。

扭頭對遠遠站在一旁的另一人道:

“那麋威果真這般善戰?”

“會不會隻是我弟畏戰,故意誇大其詞?”

那人默然片刻,道:

“我並未親眼見識他在關西的表現。”

“但文仲業殞於江夏,其人正是元凶。”

“此事就發生在你我眼皮子底下,將軍何必自欺欺人?”

夏侯尚悵然若失,久久無聲。

那人見狀,頓時露出跟他剛剛一樣嫌棄的表情:

“事已至此,將軍竟還心存妄想?”

“那麋威真有本事也好,徒有虛名也罷。”

“此刻南陽之地,關羽十據七八。我軍徒有大城,軍勢難展,唯望朝廷大軍來相救而已。”

“便是解圍成功,暫時擊退關羽。以漢軍今日兵威之盛,將來還是要撤出南陽,堅壁清野。”

“既如此,何不早做打算,免得來日倉促之下,顧此失彼?”

“三年前襄樊之失,乃今日之鑒!”

夏侯尚聞言,一把丟了血刃,瞪圓了眼:

“滿伯寧!滿府君!我聽聞當年忠侯(曹仁諡號)欲棄樊城,你為了勸他留下,甚至溺死了自己心愛的白馬!”

“怎麼今日輪到我這裡,你卻反而勸我離開?”

“莫不是你也被那什麼麋威嚇破膽了?”

原來那人正是汝南太守,滿寵滿伯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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