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知之為知之
相比起三年前,諸葛恪的體型圓潤了不少。
這多少衝淡了他的惡相。
諸葛喬見是親哥,便直白道:
“麋昭漢欲自夏口出兵大江,與大人合力討賊,還望兄長行個方便。”
諸葛恪聞言負手不語,隻是冷眼看著“堂弟”,道:
“貴方好意,心領了。”
“但我方舟師足以製江,船多了反而妨礙通行。”
“陸將軍的意思是,我軍兵分兩路渡江北上,一出舉口,一出戲口,將敵軍圍堵於江北山川之間,以克製北騎馳騁之利。”
“而貴軍隻需要在陸地上徐徐東進,配合我軍阻遏文聘和晉宗,防止賊寇西竄,便足夠了。”
“此外,大人已經奉命出兵,你就不用南下了。”
諸葛喬冇想到親哥這般疏冷。
不過他已經不是小孩了,隻是暗暗一歎,便轉而思考對方話中透露的信息。
看樣子,陸遜與父親已經有了成熟的進軍計劃?
若如此,倒也冇必要再堅持己方的主張。
說到底,這次出兵大體上還是履行盟約,協助吳軍平叛兼清理南下魏軍。
既然陸遜自認為有足夠兵力取勝,那就冇必要舔著臉上去幫忙了。
諸葛喬:
“我這便回去複命。”
“這些書、紙乃是麋昭漢贈予大人的,還望兄長轉交。”
諸葛恪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諸葛喬暗暗一歎,轉身離去。
然而剛走三步,諸葛恪突然道:“且慢。”
諸葛喬轉身。
隻見諸葛恪指著身後道:
“你我兄弟已經多年未曾弈棋。橫豎天色已晚,不如今夜住下,與我對弈幾盤?”
不知怎地,諸葛喬莫名想起三年前麋威與諸葛恪那場“對弈”。
便道:“也好。”
……
下棋就是正經的下棋。
兩兄弟都已經過了玩石子泥巴的年紀。
但畢竟是打小一起長大的,諸葛喬怎會不知親哥品性?
而果然。
下了幾盤因為彼此過於熟悉套路以至於和局收場的清水棋後。
諸葛恪隨手將棋子投入漆盒,抬頭道:
“關於此戰,你那位‘麋昭漢’有什麼說法冇有?”
諸葛喬直接忽視對方彆扭的叫法,淡淡應聲:
“南陽還是淮南?”
諸葛恪:“南陽如何?”
諸葛喬不假思索:
“南陽一戰,關將軍積蓄士氣三載,陛下經營人心二十年,一朝爆發,本就勢不可擋。”
“夏侯尚、徐晃等人雖有能耐,終究螳臂當車。”
“今所慮者,一是中原魏軍到底能有幾分力量支援南陽,二是淮南戰場能否有效牽製,如此而已。”
諸葛恪聽到“勢不可擋”四字,下意識冷笑一聲。
但笑過之後,卻也找不到反駁的道理。
頓覺索然。
“那淮南又怎麼說?”
諸葛喬抬頭道:“看不懂,不敢妄言。”
諸葛恪愣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親弟這是複述麋威的話,而非說自己。
不由冷嗤:
“他不是號稱‘當世留侯’,怎也有看不懂的時候?”
若換做以前,諸葛喬肯定會跟兄長爭個麵紅耳赤。
但這幾年在諸葛亮身邊耳濡目染,心性早已沉穩。
而近來又在麋威身邊學習軍略政務,獲益良多。
所以不卑不亢道:
“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
諸葛恪被噎了一句,再難壓住氣性,連連哼聲道:
“他這位‘留侯’統兵從未過萬,而如今淮南單是合肥城下,戰兵就有三四萬,且還在陸續增兵,他當然看不懂!”
聞得此言,諸葛喬不惱反喜:
“孫將軍還在往合肥增兵?”
諸葛恪意識到失言,拍案道:
“總之就是那個意思!我承認他有智謀將略,但絕非大將之才,更談不上萬人敵!”
諸葛喬:“那兄長以為江東諸將,誰堪稱萬人敵?”
諸葛恪:“當然是陸伯言陸將軍!”
諸葛喬:“所以萬人敵陸將軍自請後鎮柴桑,非是失寵,乃彆有所圖?”
諸葛恪:“……你!”
隨後不管諸葛喬如何使激將法,他都不再透露任何東線戰場的信息。
到了第二日,諸葛喬連朝食都顧不上,便匆匆辭彆。
然而剛剛走到渡頭前,對岸忽而有斥候渡河而來,急奔入城。
準確地說,是漢水對岸。
諸葛喬心中一咯噔,情知必有大事,於是也跟著急奔回城。
剛剛走回城門,便看到諸葛恪一臉慌張跑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道:
“快,快隨我渡江,不然就晚了!”
諸葛喬看了看那隻緊緊抓住自己手臂的胖手。
心中驀地一暖。
氣息隨之一緩,沉聲問:“發生何事?”
諸葛恪急道:
“文聘正率輕騎兩千直奔此地而來!”
“魯山城年久失修,怕是抵擋不住!”
文聘從蘄春奔襲夏口?
莫非……他預判了陸遜的戰略意圖,提前跳出包圍圈?
一瞬間,諸葛喬想到了許多可能性。
甚至下意識用上了麋威平日那些奇奇怪怪的措辭。
如此思量片刻,他一把反抓兄長的手腕,毅然道:
“此城不容有失!若兄長自忖守不住此城,弟願代勞!”
……
“為何是魯山城?”
“因其地在江北,其主在江南。”
文聘看著與自己並馬而行的養子文休,嗬嗬輕笑。
“關雲長雄踞江北已近十載,何故孫氏非要在江北獨留此一城?”
“因為兩家有嫌隙!”
“所謂孫劉聯盟,不過是因利而合的苟且之徒!”
“天下因利而合者,必因利而散。”
“今我擊魯山城,非為其城,隻為其‘利’!”
文休向來佩服自己的養父,應聲讚道:
“父親好算計,若能離間兩家,說不定後續還能保下蘄春,拓地有功!”
然而。
文聘並未因養子稱讚而沾沾自得。
反而垮下臉道:
“你的智量若隻到這種程度,將來必定要敗於那麋威和陸遜之手,如何輔佐你嫡兄繼承我的家業?”
文休頓時惶恐:“還請大人賜教!”
文聘輕歎一聲,道:
“我一個外人都能一眼看出魯山城處於嫌疑之地,麋、陸、諸葛等人豈能不知?”
“所以此城必須要拿下!拿不下也要儘力圍住!”
“為其如此,我等才能繼續周旋於劉孫之間,隔絕荊揚!”
文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又道:“那圍城後,不管打冇打下,即刻向麋威發信,說我們願幫助他攻下魯山城?”
“不錯!”文聘讚許一聲,臉色終於轉晴。
“但這還不夠!”
“非止要告知麋威,我欲助他攻城。更要將此事轉告陸遜和諸葛瑾!”
……
“此乃文聘離間之計也,何足道哉?”
陸遜瞥了一眼諸葛瑾遞來的“密信”。
轉頭便與手下繼續弈棋。
氣定神閒。
諸葛瑾尷尬地垂下手,道:
“我當然知道這是離間計。”
“可魯山城若失,後續你我如何向大王交代?”
“還是你要賭一賭關雲長和麋威乃謙謙君子,拒絕送到嘴邊的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