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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兩封信

2025-12-17 作者: 姬浩真

遊楚在馬背上顛得不輕,加上情緒大受打擊,整個人都渾渾噩噩。

若非心中尚存最後一絲念想,便要當場咬舌,免得繼續受此羞辱。

其後不久,一行人馳馬到北原附近。

隻見麋威稍稍眺望了一下對岸狹長的五丈原。

對左右撂下一番豪言壯語。

便馬不停蹄地繼續往西。

遊楚心中一時了然。

果然還是選擇走距離長安最遠的散關道,而非褒斜道。

著實穩重。

馬背顛簸不停,遊楚再難支撐,很快昏睡。

醒來時,人馬已經到達了他無比熟悉的陳倉。

麋威又果然取出繳獲的“督軍糧禦史”印信,輕鬆騙走了幾艘足以裝載全部人馬的糧船。

甚至還順走了所剩不多的馬料。

遊楚暗罵不已,卻也無可奈何。

隻想儘快送走這夥賊寇。

然而登船之後,他很快就發現行船的方向不對。

麋威根本冇有渡河去渭南的散關。

反而繼續溯遊西上。

遊楚徹底繃不住:“要去哪裡?”

麋威淡淡瞥了他一眼,道:

“自陳倉溯遊西上,經臨渭,出隴右。”

遊楚當然知道。

可關鍵是。

“為什麼?”

麋威一手握著刀柄,一手輕撫戰馬。

二者皆一路陪伴他反複往來於隴山之間。

前者刀刃處處缺口。

後者身上累累傷痕。

“出隴右,當然是為了取隴右。”

“不取隴右,他日怎好入關,還於舊都?”

遊楚大驚失色。

這兩日雖然噩耗連連。

卻都不如這一刻,聽到麋威這句話,更讓他感到絕望。

因為這意味著……

“你看出來了?”

麋威回頭:

“你那日故意留在隃麋不走,看似匆忙決定,其實忙中有細,巧妙地遮掩了兩個真相。”

到了這一刻。

船以發。

勢已成。

麋威再無顧忌。

“其一便是先前所說的,掩飾關中魏軍各部軍糧不足的真相,配合楊秋飾演一出殺糧官的戲碼。”

“雖說到了緊要關頭,楊秋未必不會真殺你以平眾憤。”

“但相較之下,你被流竄的‘蜀賊’劫走,似乎是個更好的處理方式。”

“這樣一來,楊秋能稍稍跟部下交代過去,而你正好落在我手中,繼而遮掩第二個真相。”

麋威說著,取來一張馬紮,坐到遊楚身前。

又從包裹裡掏出兩根木牘。

一根熏黑,一根乾淨。

正是在隃麋的時候,從遊楚身上“搜”出來的文書。

麋威先舉起熏黑那根:

“這是郭淮請求關中支援隴右的急信。”

又舉起乾淨那根:

“這是楊阜回複郭淮‘恩威並施,撫循羌胡’之策的信文。”

言罷,他將熏黑那根迭放在乾淨那根之上。

“那日你故意先給出郭淮的求糧信,再給出楊阜的回信。”

“以此讓我產生一種錯覺:郭淮是求糧不成,才改為撫循羌胡,以換其糧資養兵。”

“你甚至故意燒煙熏黑此牘,以掩飾其字跡更新的真相。”

“不得不說,你確實是有些急智的。”

“我當時真被你騙過去了。”

說著,麋威將二牘翻轉,換成了乾淨那根在上。

“但兩封信的先後順序,其實是反過來的。”

“郭淮一開始雖然缺糧,但尚可支撐,故而有餘裕去撫循羌胡。”

“但當他試圖這麼做的時候,卻發現我主早已先他一步,籠絡了隴右人心。”

“無奈之下,他隻能先求關中往西大運,以渡過眼前的難關!”

遊楚聞言長長一歎。

果然。

這種小伎倆,瞞不過他。

隻是自己明明已經掩飾的很好,他是怎麼看穿的?

“初時,我隻是本能感覺這一切與我在隴右的見聞有所出入,未曾細想。”

“但在岐山中琢磨了一段時日,我就反應過來了。”

“你此計,其實有兩處破綻!”

遊楚心中一緊:

“什麼破綻?”

麋威丟下二牘,拍手道:

“第一,郭淮的求糧信如果是先發的,那應該沿著渭水驛道直接發往陳倉。”

“而非借你之手,轉呈楊阜。”

“這樣一來,我根本不該在隃麋看到此信。”

“所以真相是,他和張既早就發信陳倉,但求糧無果,張既又被我襲殺身亡,所以不得不聯合楊阜這位隴右名士,以求施壓關中!”

微微一頓,麋威緊接著道:

“第二個破綻,就是你!”

“這一路過來,我其實並未讓人嚴加看管你,你是有機會逃離的。”

“總不能因為你我有賭約,你就真的不逃吧?”

“你我又未曾指著哪一條河起誓!”

“便是起誓,正如你所言,誰會相信誰?”

遊楚身體一顫。

欲言又止。

“能走而不走,能活而不活……隻能說明一件事。”

“你真正要賭的,從來不是自己活下來。”

“而是為了殺我,替你的舉主張既報仇!”

聽到這裡,遊楚終於忍不住:

“你將來必為大魏的禍患,殺你非止私仇,乃王事也!”

“那我就謝謝足下的抬舉了。”麋威輕嗤一聲。

“是啊,你一片公心,分明是個君子啊!”

“畢竟。”

“一個豁出性命也要點燃烽火的太守,怎麼可能是個因私廢公,貪生怕死的小人呢?”

“所以你這位公而忘私的君子留在我身邊,就是此計最大的破綻啊!”

言罷,麋威丟下失魂落魄的遊楚,甩袖回艙。

而遊楚兀自坐在船邊。

從天明坐到天黑,又從天黑坐到天明。

直到東方既白,遙遙可見臨渭城的輪廓時,方如夢醒來。

卻已經兩眼昏花,有氣無力。

想給城中示警,也做不到了。

一時間悲從中來,仰天哭道:

“遊楚可負天下,獨不能負張公。”

“今既負天下,又負張公,何麵目獨活哉?”

言罷,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投入水中。

自了的同時,希望能稍稍引起城中崗哨的注意。

然而此時山間晨霧尚厚,視野不佳。

根本是麋威刻意選擇的通行時機。

於是,僅僅是濺起了一絲毫不起眼的水花,便徹底冇了聲息。

一轉眼。

輕舟已過萬重山。

……

段穀溪上,重重山間。

趙雲登高遙望。

西北方的山間,一城迎著朝霞,炊煙不絕。

隱隱間,可見一麵郭字旗高掛於城頭上,迎風招展。

似在嘲弄無力攻城的漢軍。

趙雲眺望片刻,回頭對同行的梓潼太守張翼道:

“雲梯、井闌、衝車等器具,都備足了?”

張翼道:

“都備足了。”

“但恕我直言,上邽築城於山陵之要,可謂承高守險。”

“若攻城,井闌衝車等器具未必有效。唯有士卒持雲梯蟻附而已。”

“然我軍兵少,蟻附攻城,隻怕力有不逮……將軍非要強攻此城不可?”

趙雲捏了捏腰間刀柄,道:

“我軍要在祁山以北立足,上邽不可不取。”

“若不取祁北立足,陛下將來歸蜀,便隻剩下羌水一道。”

“那道孤險且偏遠,非萬全之計也。”

“故翼德可以退回河池,文長可以退回褒中,我卻不能輕易退至祁山以南。”

張翼當然知道這個道理,隻是眼前的困難也著實難以克服。

郭淮一門心思固守上邽,威逼利誘皆動搖不得,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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