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請足下呼盧
再來一盤樗蒲?
遊楚這個請求,有點出乎意料
麋威:“這次賭什麼?跟之前一樣?”
遊楚搖頭:
“足下不能信任我,正如我不能信任足下。”
“索性你我以身入局,天地為杯,自為五木。既分勝負,也決生死。”
“如此,便無須指著誰起誓了。”
“此言倒是有趣。”麋威輕笑。
“如何投擲?”
遊楚攏手道:
“五木排列,王采為優,雜采為劣。”
“王采當中,又以‘盧’為最優,而‘雉’為次優。”
“在見識到足下手段之前,我自以為擲出了‘盧’。”
“如今方知,其實隻得一個‘雉’,故而先輸一盤。”
微微一頓,遊楚昂首亮聲道:
“然而‘盧’極為難得,可一不可再。”
“我想賭一賭,足下還能不能擲出下一個‘盧’。”
麋威沉吟片刻,道:
“原來你在賭我不敢殺你。”
遊楚並未否認:
“我一人在足下百騎麵前,不過以卵擊石;可足下在關中十萬魏軍麵前,何嘗不是?”
“我在此間不得脫身,恰如足下在關中這困局裡不得脫身。”
“你我皆為囚徒,隻有大小的區彆。”
麋威點頭:“有理。”
遊楚接著道:
“竊以為,足下唯一生路,便是如前所述,南潛渡渭,棄馬入山,自小道去斜穀。”
麋威:“如此,我這百餘人的生死,便係於你一念之間。”
“不錯。”
遊楚坦然承認。
“這便是我擲出的‘雉’。”
麋威露出恍然之色:
“若我找不到比這更優的南歸之法,便要輸你這‘雉’,任爾擺布。”
遊楚抬手:
“請足下呼盧。”
麋威環視一圈。
目光落在孟達身上:
“孟公會呼盧否?”
孟達嗤笑道:
“雕蟲小技,如何不會?”
旋即讓遊楚寫一封往散關調糧的信文。
遊楚二話不說,一筆寫就。
然而孟達並不直接使用這信。
而是仿照其字跡,另寫一封。
措辭則參考那些燒剩的公文。
以此提防遊楚偷藏暗語,示警陳倉的敵軍。
如此反複抄寫了幾遍,確認字跡大差不差,又取了遊楚的官印加封泥。
這才命人偽裝遊楚發去的信使,去陳倉借調糧船。
大概思路就是假借運糧的名義,半真半假南行至散關附近,然後伺機逃脫。
反正此時麋威身邊隻剩百餘騎,雖然難堪大戰,卻也因此不易招人耳目。
然而。
數日後。
“楊秋不承認遊楚這位督軍糧禦史?”
孟達愕然看著歸來的“信使”。
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遊楚。
仍是難以置信:
“關中之內,曹真在上,他一個關西降將竟敢這般跋扈?”
“信使”道:
“非止如此。楊秋放言,近日發現有偷盜之事,雖朝廷任命的糧官亦可殺之。”
“又任命親信為新糧官,發往陳倉周邊諸縣,不日將至隃麋。”
這下所有人都看向遊楚。
後者相當光棍道:
“楊義山違背節度出兵隴右,我若不截留部分軍糧,何以接濟他行軍?”
這下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因為這聽起來簡直太合理了。
甚至,他們還得為此感謝遊楚。
若非遊楚,隃麋的存糧將會被楊秋搬空。
那真就白來一趟了。
沉寂片刻。
孟達半是挽尊,半是提議道:
“此地已不可久留。”
“渭南敵軍雲集,暫不可去。”
“為今之計,先進北山藏於木石之間,以觀關中情勢,再定去留。”
所謂“北山”,就是扶風以北,關中盆地西北部的一係列山脈。
又叫“岐山”。
麋威記得那裡溝壑縱橫,跟隴右地貌相似。
確實是個躲藏的好地方。
便指著遊楚道:
“雖說這位遊禦史偷盜軍糧,罪證確鑿,但咱們受人恩惠,不得不報。”
“乾脆將他一並帶走,免得被楊秋屠戮。”
“遊禦史,你意下如何啊?”
遊楚身體一顫,攏手道:
“勝負未分,足下儘管呼盧便是。”
……
按史記的說法,岐山之下是周朝的起源地。
因為地處殷商之西,所以後世家稱之為“西岐”。
傳說西周常年遭受犬戎入侵。
而犬戎棲息之地,就在岐山背後的涇河流域。
正是如今安定盧水胡所遊牧的區域。
從這個角度來說,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麋威一行人進入北山後,徹底潛伏下來。
隻派少量斥候南下探聽散關和斜穀方向的軍情。
如此一路從仲春潛伏到春末,眼看夏日都要來臨了。
可兩個方向的魏軍,卻遲遲不見撤軍。
這下連麋威都有些不淡定了。
因為照常理推斷,楊秋和張郃不撤軍,必然是因為與之對峙的張飛和魏延冇有撤軍。
可武都和漢中都是亟需恢複生產的白地。
二將遲遲不撤軍,不怕耽擱兩地今年的春耕嗎?
須知先前諸葛亮都要等到春耕農忙之後,方才發兵支援趙雲的。
莫非……劉備在涼州有變故?
不過,就在存糧即將見底的時候,斥候帶回來意外的消息。
安定盧水胡和馮翊鄭甘聽聞魏延大軍在渭南,派使者來見,有意歸附。
不過正如麋威去不了斜穀,那兩方的使者同樣如此。
反而輾轉跟麋威的斥候搭上了線。
麋威不熟悉地方人情,便將此事交由孟達去核實。
很快便有了確切說法。
孟達:“盧水胡諸部說願意遙尊陛下為大漢正朔。”
“然春暖之後,母馬要產子,他們急於返回北方草場,所以無法來救援,還望見諒。”
麋威:“撤了也好,他們一直不撤,魏軍便一直不走,我等便也都走不了。”
孟達深以為然,接著道:
“馮翊鄭甘亦願遙尊陛下。但他希望陛下冊封他為馮翊(郡)王。”
此言一出,眾皆嘩然。
眾所周知,去年鄭甘投降的時候,曹丕也隻封他一個列侯而已。
如今上來就求封王,還是馮翊這種大郡。
這王位他可坐的安穩?
麋威想了想,道:
“你跟他說,陛下仁厚,對於有功者絕不吝嗇賞賜。”
“若他自認為功勞當得上一個郡王,那便先拿出戰績。”
孟達領命去辦。
不久,鄭甘回複,說之前故意拿封王來試探漢使的誠意。
若直接答應,他反而不信。
對此,麋威隻當耳邊風。
關鍵是鄭甘這次給出了一條重要情報:
說曹真私下許諾封他為馮翊王,換他再次降魏。
他感覺事情蹊蹺,一番查探,獲悉曹丕將自潼關入關。
曹真急於去迎接車駕,所以才不惜許下重賞。
而鄭甘據此提出了一個大膽的構想,說打算表明上答應曹真,然後趁他撤軍之際,北上蒲板津渡河到河東,然後南下驚擾曹丕車駕,以此求一個大漢的王爵。
聞得此言,眾人再度嘩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