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借刀
襄陽以西的縣鄉,大多分布在漢水兩岸。
途徑隆中附近時,麋威提議到諸葛亮故居去瞧一瞧。
可惜這裡跟襄陽東北的魚梁洲一樣,早已荒廢。
而考慮到此時“丞相”還在蜀中生龍活虎,也不好搞什麼祭奠緬懷的抽象整活。
所以與關興一同溫習了一遍《隆中對》,又吟誦了幾遍《梁甫吟》,便算到此一遊。
其後繼續溯遊而上,途徑山都縣不入,當夜便投宿在築陽縣。
這兩縣先前都跟隨夷王梅敷南附。
如今都歸入劉屬南鄉郡。
新任太守潘濬,選擇在築陽縣治事。
翌日,麋威去郡府拜見潘濬。
一坐下,老登就滿嘴酸氣:
“為師好不容易勸降了沮漳兩座小城,本以為今歲在荊州論功第一。”
“不料二城方下,就聽聞你已破大城襄陽。”
“其後我欲向大王獻策吸納樊城之民南下。”
“哪知策書尚未寫畢,又聞你已經北上鄧縣,以一招‘豫州糧’驚走北方上將,保全襄樊,名重州郡……嘖,悠悠蒼天,既生濬,何生威耶!”
麋威忙道:
“弟子能取得今天這般成就,一是先生教導有方,二是借了大王昔年耕耘荊州民心的大勢,所謂順勢而為而已。”
“要我說,這荊州論功第一,當為大王,次為關將軍,再為先生。弟子的微末之功,不足為道。”
潘濬聞言當場翻白眼:
“你我師徒之間,何須這般虛偽!”
“審時度勢,一舉而成大功,這不是真本事是什麼?”
“你以為大王為何傳召你入蜀,還你負責今歲州部的上計?”
“還不是因為看出了你非止百裡之才,起了栽培之心!”
麋威心道我冇有虛偽啊,我真是這麼想的啊。
不過見老登多半是在開玩笑,便不再較真,轉而說起正事:
“我在鄧縣時聽張儉說,曹氏往年對南鄉士民的盤剝不下於南陽,此地早就有棄曹南附之心。”
“先生莫不是看中此勢,所以自請北上牧守一方?”
潘濬這才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道:
“多虧你在鄧縣弄出那般動靜,如今沔北誰人不稱道‘豫州糧’?”
“此番倒是為師沾了你的光,借了你的勢!”
言罷,取出一幅剛剛繪製的荊北地圖,對麋威展示道:
“襄樊既得,昔年諸葛軍師所言‘跨有荊益’之勢便算成了。”
“接下來數年,內治外交自不必提。但大略上,必是往北窺伺秦川了。”
“而南鄉原本的郡治,正好位於築陽以北的丹水之畔。”
“今後若能吞並南鄉,扼住丹水,便可溯遊北上叩武關,望長安!”
麋威看著地圖,回想兩世見聞,連連點頭。
這條被潘濬一眼看中的丹水河穀,正是從江漢平原入關的主要交通乾道
先秦時,秦楚兩國長期圍繞這周邊的城池關隘爭霸。
故又有“秦楚古道”之稱。
老登的戰略眼光還是一如既往的精準。
看似駐守一個不完整的邊郡,其實正是今後北伐的關鍵位置。
將來各種資源從襄陽、江陵等地源源不斷往北彙集。
他這個南鄉太守早晚炙手可熱。
不過素來厚臉皮的老登,今日卻難得真情流露,歎道:
“我已老,隻能做些敲打縫補的小事。將來大事,還是要指望你這一輩。”
說著,讓下人喊來長子潘翥,拜見麋威。
“我這個長子剛剛被舉了南郡孝廉,將入蜀為郎官,人人皆道他能繼承家業,我卻不以為然。”
“倒是小兒跟了你一年,我看是越發有長進了。”
潘翥聞言立即下跪,連稱不孝子。
潘濬冇管他,繼續對麋威道:
“但終究是親生兒子,不能不管。”
“師善啊,還望你念在師徒一場的份上,將來能關照一二!”
麋威冇想到老登突然搞托孤這種煽情戲碼,一時間頗為不習慣。
不過下一刻,潘濬抓住他的手,道:
“先前大王有意舉我為州茂才,我推讓給上庸的孟子度了。”
讓孟達當今年的荊州州茂才?
麋威聞言心中一動,重新坐下道:
“先生是打算以此名位,將孟子度從三郡攆走?”
“好一個‘攆走’!”潘濬聞言輕笑。
“不錯,茂才之名雖重,但於為師,有無皆可。”
“如若能借此鏟除臥榻之側的隱患,何樂而不為?”
說著,將一份舉薦手書交給麋威。
“你此去上庸,我料其人必會作怪。”
“此書便是為師贈你的‘刀’,怎麼用好這把刀,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麋威恍然。
潘濬這是要借刀“殺”人。
但自己從鄧城一路走來,本也對三郡情勢有些想法。
倒是跟潘濬一拍即合。
於是拜謝領受。
……
南鄉是新近歸附的郡,今年暫時不用考課。
麋威如實記錄一些人情風俗,便讓關季姬等女眷暫時留下,然後隻帶著關興和隨行的人馬南下房陵。
是的,東三郡雖然一衣帶水。
但除了最西側的西城郡治坐落在漢水邊上。
另外兩郡,上庸和房陵。
郡治都在漢水南岸的支流河穀深處。
如房陵郡治房陵縣,就位於漢水南支“築水”的上遊。
距離築陽縣城足足有兩百裡水路。
寇封說三郡道阻且長,可見一斑。
不過,剛剛行到兩郡交界處,尚未深入築水。
麋威就意外遇到了房陵太守鄧輔一行人。
原來鄧輔聽聞州部的“上計吏”要來,便親自將房陵的計簿和吏員一並帶來。
省得麋威來回奔波。
麋威感激之餘,不免好奇:
“府君遣長吏遞送書冊便可,何必親自來一趟?”
鄧輔道:
“麋安漢貴子,關將軍婿子,潘公之高徒,又是奪取襄樊的功臣……如此才俊,豈能不來拜見?”
麋威隻當對方是客套,並未較真,旋即自報名字。
鄧輔也讓人將“計薄”書冊交付麋威審查,又讓門下吏員、鄉老輪流接受麋威盤問。
如此走完了一套程序。
鄧輔才將麋威單獨拉到一邊,道:
“師善有所不知,三郡之險,一在山川迂繞,二在山民不附。”
“山川且不論。這山民久居世外,不識山外英雄,難免自持悍勇,對抗官府。”
“此番隨行的吏員,皆來自本地大姓。”
“正好借師善前度橫壓襄樊的虎威,震懾一番彼輩!”
麋威頓時了然。
這位鄧府君也要借自己這把“刀”,殺一殺手下的桀驁不馴之氣。
不過他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虎威。
乾脆找個由頭讓關興這位真正的將門虎子,領著眾人到附近射獵、演武。
關興在家裡悶了一整年,精力無處發泄,欣然領命。
兩日後,眾吏跟隨關興返回築陽,不但表現得低眉順耳。
甚至還說要讓家中弟子加入麋威麾下為部曲。
麋威好奇關興怎麼做到的。
關興卻說:
“我找他們當中最有勇武地打了一架,打贏了。”
“然後告訴他們,我勇武不如我大兄,我大兄不如我大人。”
“大人與徐晃在伯仲之間。”
“而前不久,徐晃被師善你打跑了!”
啊?!
麋威一時冇能繃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