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人一刀
麋芳聞言又是一抖。
這次乾脆轉身直愣愣地看著麋威。
掩飾都不掩飾了。
虞翻雖然對他三番兩次看向那少年有些不滿。
但也隻當他關心家中後輩。
便手指麋威道:
“關羽素來輕慢於你,一旦喪子,你子,你猶子(侄兒),皆要為關興陪葬!”
“到時你不但背負不忠罵名,也因保不住兄長的嫡子,有負於兄弟,是為不悌!”
“為人臣不忠,為人弟不悌,試問府君今後還有何臉麵立足於世上?”
“我言儘於此,府君若還不知悔改,那今日就是你我最後一麵!”
說罷,虞翻傲然甩袖離去。
如此作態,自然是他自忖已經拿捏住了麋芳,篤定對方一定會認栽。
此時麋芳早就六神無主。
待虞翻稍稍走遠,他便急不可耐地拉住麋威道:
“阿威啊,你說咱們要不要出城接應一下關興?萬一他真死了,事情就麻煩了……”
麋威見麋芳第一反應不是順勢滑跪而是出城救人,哪怕可能是裝裝樣子,心中也頗感安慰。
這說明自己這段時間的努力還是起到了作用。
便沉聲道:
“仲父,呂蒙用心險惡,咱們千萬不要中計!”
麋芳目光一沉:“怎麼說?”
“關君的能耐我是很清楚的,不至於輕易喪命。”麋威分析道。
“若他果真快死了,那馬牧城必定士氣低落,昨夜就該被呂蒙一鼓而下了。”
“如今對方圍而不攻,又派那姓虞的老匹夫進城搖唇鼓舌,分明是見一時攻不下馬牧城,便打算引誘我們出城野戰!”
“一旦出戰不利,局勢必然會敗壞,那時關將軍才真的會治你我的罪!”
麋芳:“那就繼續堅守不出?”
麋威:“當然!那老匹夫故意提關君,其實是個誤導。”
“不出城救,似乎會被關將軍遷怒,隻能投降。而真出城救就會敗壞戰局,最終還是不得不投降……不管怎麼選都會中計。”
“所以仲父啊,咱們就該繼續安坐城中不動,須知不做就不會錯!”
最後這句話明顯正中麋芳的心坎,當即頷首不及。
但剛要下決斷,目光又不由得飄向門外。
麋威:“仲父可是擔心城中有人被呂蒙蠱惑,就算我等不動,也會因旁人亂動而功敗垂成?”
“這城中反複無常的小人,可不止你仲父我。”麋芳自嘲一聲,“你可有應對之策?”
“此事易耳。”麋威輕笑。
“請仲父即刻召集州郡與門下諸公來郡府一見!”
……
離開正廳後,虞翻刻意放慢了腳步。
就等著麋芳追上來了。
然而等了又等,都快走到郡府大門了,身後仍未有腳步聲。
心中不禁暗罵麋芳軟弱無能。
如此性情雖好拿捏,卻也因為優柔寡斷而耽誤大事。
實在不行,隻能讓呂虎威佯裝強攻江陵以作脅迫了。
隻是如此一來,士兵未免有損耗,不利於後續迎擊關羽。
思忖間,身後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虞翻心弦一鬆,也不回頭,就在原地停步負手笑起來:
“哈哈哈哈,看來府君終於想……”
明白二字尚未說出口,他後腦猛地一痛。
然後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
不久,麋芳門下眾吏齊聚郡府。
南郡丞,江陵令,包括州吏也紛紛受邀到場。
除了州治中潘?。
麋威派人去請他,回複說收拾一下就來,卻遲遲未現身。
不過無所謂了。
此時眾人見到麋芳麋威叔侄都在,先對太守麋芳行禮,然後紛紛轉向麋威:
“督郵,你突然召集我等,所為何事啊?”
麋威拍拍手。
早已守在一旁的詹思服等人當即將一個五花大綁的中年儒士押到場中。
此人衣冠不正,腦後有血,口裡塞布,一路嗚咽不斷。
眾吏見狀各自驚疑,又紛紛看向麋威。
“他是呂蒙的使者,虞翻虞仲翔。”
麋威指著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中年儒士,給眾人介紹。
“都說此人是揚州名士,但今日一見,分明是個搖唇鼓舌、挑撥是非的陰損小人!”
“我仲父召諸公來,乃是請諸公一道見證,斬殺此人,以示我等絕無二心!”
眾吏聽到是呂蒙使者,本就一驚。
此時聽麋威居然還要當眾殺人,更是慌亂。
便見郡功曹上前勸道:
“督郵,此人既是名士,又是來使,殺之不妥啊!”
賊曹掾也出來勸:
“聽聞關興被困馬牧城,一旦殺了使者激怒呂蒙,以至於害死關興,隻怕將來關將軍會遷怒我等啊!不如改為暫時扣下,作為人質如何?”
“是啊是啊。”郡主簿立即上前附聲。
“有這人質在手,不管關興將來如何,我們總還能跟大王和關將軍有個交待的嘛!”
麋威麵上頓時露出糾結的神色。
良久,重重一歎,道:
“諸公所慮,不無道理。”
“也罷,我就按照諸公的意願,暫留他一命,割發代首!”
什麼叫按照我們的意願?
眾吏紛紛腹誹,但見麋威總算放棄殺人,都暗鬆一口氣。
麋威回頭道:
“詹君,除他的冠!”
詹思服聞言而動,將虞翻的冠,連帶冠下的幘巾一把扯下來。
大概用力過猛,還順手扯斷了幾根頭發。
虞翻痛得嗚咽,目光卻死死瞪著麋威。
此時他哪裡還不曉得。
江陵城真正的主心骨。
既不是費詩,也不是關興。
而是眼前這個一度被他輕視的少年郎!
可恨自己先前以為城中皆為庸碌之輩,便輕易孤身入城……大意了!
麋威根本不看虞翻臉色。
讓詹思服等人按住他手手腳腳,抓起一把頭發,哢嚓就是一刀!
隨後轉向麋芳,遞出短刀:
“仲父,請!”
麋芳顫顫巍巍上前。
看了看滿臉羞憤的虞翻。
又看了看麵色冷峻的侄兒。
一咬牙,上前也是一刀。
從這一刻起,他自知再無退路。
於是身體不再發抖,扭頭對郡功曹道:
“到你了!”
郡功曹聞聲也是一抖,隻能苦笑上前。
就這樣,從功曹到主簿,到主記室,再到賊曹掾……除了已經去了江南投奔孫權的門下督,郡府自麋芳以下,州牧府除潘?以外,全都割了一把虞翻的頭發,與之結下死仇,繼而跟孫權呂蒙,再難有媾和的餘地。
正所謂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割發看似傷害不大,其實羞辱性極強。
實際上,自先秦以來,官府本就有一種專門剃人須發的刑罰,叫做“髡[kūn]刑”。
總之,在眾人一人一刀之後,原本頭發尚算濃密的虞翻,幾乎全禿。
也就腦後剩下一小縷。
但麋威並不打算留下這一縷,將刀遞給詹思服:
“詹君,這最後一刀,你來!”
詹思服怔了怔,旋即意識到這一刀的含義,不由麵露感激之色。
這意味著在麋威眼中,自己不是個邊鄙蠻夷,而是跟在場諸公一樣的大漢郡吏。
“謝督郵……不,謝主公!”
